又是淩晨三時。
我與般若立在長聖宮外的長階上說話,簷角風燈昏黃,映得石階泛著冷光。
抬頭時,便看見了九天玄女。
她說:「在殿中聽見聲音,這般夜深了,想著或許是你們,便下來看看。」
九天玄女是神族聯盟的統帥,她一襲紫衣,身形挺拔如刃,下頜微揚,那姿態裡同時凝聚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一種近乎盛氣淩人的高貴。
見到她的那一瞬,我忽然明白,原來子不語一生之中,都在悄然模仿著她的舉止。
許多年過去了。
我已不再為任何一個神國效力,從憤怒的年紀開始。然後我們為了不同的原因,不再憤怒。
神族十國,有的早已沒落湮滅,有的卻在戰火中不斷壯大;更有許多新興的神族於廢墟之上建立起嶄新的國度。
常年的戰爭,給予我們極為艱難的曆練,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尋求解答。
如今,我與般若是神族聯盟刺殺小隊的成員。也是聯盟中,最強的九支尖刀之一。
般若是鳳族,也是神魔大戰開始後纔出生的天生神族,她所屬的扶搖皇朝便是已經覆滅神族十國之一。
般若的意思是第一智慧,她常著一身淡藍,身形削瘦如冬日細竹,雖然大家都是神,她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格外冷豔。
刺殺小隊是一份十分危險的差事,隊員皆從神族聯盟各國軍隊的少年中層層選拔而出,清一色全是天生的神族。
那些自下界苦修萬年、曆劫飛升而來的,雖戰技更熟、經驗更老,卻也因飛升不易,更惜性命,容易退縮、甚至背叛。故而乾不了這般亡命的差事。
般若和他們都很年輕,還是半大孩子。幾十人住在一座廢棄的宮殿裡,裡麵擺滿了床,牆上貼著鮮紅色的標語:勝利、勇氣、榮耀。住處亂糟糟的,有人在睡,有人進進出出。
淩晨三時他們才靜下來,修習功法或祭煉法寶。有人醒來,是早晨。他們參加一個刺殺,風來城裡的魔王。般若說,這些魔王永遠也殺不光,殺了一個會派另一個來。
她轉頭看見我,笑了笑:「你老人家,早點睡。」
她笑的時候,眼眯著,很甜。
我的確很早睡,淩晨二時。我不能說什麼。我才十幾歲,在她們眼中,已經老了。我對她說「除非點名讓你去,彆主動參加這些刺殺……太危險了。」
她說:「你要是擔心我,就和我一起。」
同樣的話,我不能說給其他人聽,他們會嘲笑我,沒勇氣。
對我而言,勇氣是堅持活下去,而不是早死。
幾年之後,幾十人隻剩下了九個,其他的孩子,都死了。
漫長的戰爭讓我們懂得生命就是一時一刻,誰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明天。
我和般若一起在宮殿裡刺殺大大小小的魔王,在陣前刺殺魔將,我們默默積攢著功勳和威望。我和般若,那麼親密,她笑著對我說,我再建鳳族之國,你要不要來幫我。
沒有刺殺任務時,我們就一起修行,或者一起在集市上閒逛,我們一起討論衣服的樣式,一起喝醉酒,我知道,她喜歡穿白色的鞋子。天天見,還談談談,談不完。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對戰爭、對家國的有了不同理解。
此時此刻,漫長戰爭已經不再是軍事行動,而是一種生活和意識形態。
我反對戰爭,戰爭讓人失去了不止是寧靜的生活;而她更積極一些,以為戰爭是一種向上的力量,能打破一切固化的不公,讓軟弱者有力,令受欺者強壯。
她說:「你生來就是王族,不會懂的。」
那一天,下大雨,我們爭執了幾句,隨後在雨聲中沉默地分開。
如果沒有從軍,我和般若會做什麼?戰爭不隻是戰爭,它是我們選擇的生活。
正巧這時西部滄溟神族的皇帝死了妻子,鳳族的長老就打起了他的主意,要是能把般若嫁了他,鳳族複國之路便可一步登天。特彆是在他這個如狼似虎的年紀,正好需要般若這樣年輕貌美的姑娘。
般若笑著對我說:「不是沒有彆的姑娘可選,隻是其他年輕女子……沒有我這樣的戰功與聲名,配不上一國帝後之位。」
我也笑著說:「難道你長的這麼好看,就一點錯也沒有嗎?」
她收起了笑容,「你不想娶我嗎?」
我認真的點了點頭,「我……」
於是,鳳族將她接回了舊都,學習皇後該有的禮儀。
一次刺殺任務結束後,已是淩晨三時。我知道她就住在附近,便去叩她的門。
她開門,見是我,微微一怔:「是你。進來。」
「沒什麼事,隻是路過……來看看你。」
她是一個我無論多晚都可以去拍門,她也不驚奇的朋友。
可也僅止於此。我的功勳與威望,尚不足以建立哪怕一個小小的附屬國。
我最終離開了刺殺小隊,轉而跟隨九天玄女,學習統領軍團作戰。
生活的考驗,極為嚴酷。還未打敗魔族,我們首先已經被打倒了。
離開刺殺小隊那天下午,我睡醒後收拾了行李。廢棄的宮殿裡沒有人,很靜。整齊的擺滿了床,牆上鮮紅色的標語已經褪色,我特彆想和個什麼人告彆一下,可是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曾相信的勝利、勇氣、榮耀,或遠離,或重新演繹。原來我們的信念,亦不過是一時一刻,正如我們的生命,有開始,有結束,有限製。
般若嫁人的那天,我正率軍圍剿一處被魔族占據的村落。
駐守的雖非精銳,隻是魔族的民兵,戰力卻依舊凶悍。
我們在村子外麵整齊列陣,我讓士兵不要怕,「保持陣型……向前!」
一名魔女戰士自側翼突來,一刀便將我的靈獸斬作兩段。血霧噴濺,那刀鋒之利、殺意之厲,令四周空氣都凝了一瞬。
好在我的人多,最後艱難拿下勝利。
戰爭就是排隊砍頭。
出發時,我帶了九十四人。歸來時,隻剩二十四。
九天玄女立在軍帳前,看著我,竟笑了笑:
「仗,不是這樣打的。」
她將我關進一間黑暗狹小的屋子裡,麵壁思過,整整三日。
那屋子窄得坐不下身,隻能脊背貼牆,直挺挺地站著。
之後的征戰中,我學會了收斂鋒芒,沒有十足把握的仗不打,沒有友軍策應的仗亦不接。
功勳與威望漸積,我終於開啟了那條籌劃已久的路:自立為王。
第一步,是取得封地。
彼時魔族主力正與西部神國激戰,九天玄女亦禦駕親征。我趁勢揮軍,連克兩座大城。如我所願,這兩城皆被封賜於我。
有了根基,便開始募兵:專招善射的遠端射手與披堅執銳的重甲戰士。擴軍同時,亦為自己量身鑄了一柄兵器——雙手五刃刀,沉而淩厲,與我血氣相通。
那兩城原是禦天神族的舊疆。禦天皇帝連發三封急信,字字如刀,索還故土。
我千辛萬苦打下的城池,自然沒有拱手相讓的道理。
這就沒辦法了,打吧,現在的我隻能硬著頭皮上。
雙方兵力相當,勝負之機,全係於戰術。我不再是當初那個隻知衝鋒陷陣的莽夫。
戰場上,統帥唯有先保住自身,才能冷靜指揮,讓全軍之力得以儘展。
開戰之後,我擺出三線陣型:
第一列,重甲戰士築成鐵壁,專為抵禦敵方靈騎衝鋒;
第二列,法師吟唱術法,兼顧攻勢與掩護;
第三列,弓手挽弓待發,伺機狙殺。
敵步兵穩步推進,騎兵卻仍在兩翼遊移觀望。我亦按兵不動,隻以遠端火力與之消耗數日。
直至我親率靈騎前出探路,敵騎才驟然起動,不妙,對麵也是身經百戰的將領。
更讓我心頭一沉的是,其重甲步兵始終未動。這分明是要耗我兵力、疲我陣線!
我急令重甲步兵與弓手全線壓上,命輕步兵以血肉之軀抵住敵鋒,為弓手爭取拉弦之機。
不多時,前沿步兵傷亡殆儘。
我即刻喝令弓手後撤,同時調靈騎前突,扛住敵第二波衝鋒,繼續為法師與弓手爭取施術放箭的空隙。
唯一棘手的是,我軍側翼一部因行動遲緩,在轉進時折損不少。
好在此時敵軍亦已殘損,頹勢難挽。
我僥幸取勝,並俘獲了對方主將。
戰後清點,傷亡頗重。我本想直接把他砍了,麾下謀臣卻悄聲諫言:
「此時殺人,不過逞一時之快。主公正欲招賢納士、廣結盟誼……何不示之以寬,為日後之路蓄勢?」
於是,我親手為他解縛,我放了他。
此戰雖損兵折將,卻為我贏得了「仁德與善戰」之名。藉此聲望,我正式邁出第二步,廣發檄文,招賢納士。
很快我又招募了更多的兵將,正式和東帝國宣戰。
此時的東帝國隻是魔族扶持的傀儡。
我打仗可是有目的的,一則錘煉兵馬,揚我軍威;二則若俘獲神族將領,願降者收歸麾下,不降者亦以禮相待,結下一線香火之情。無論其人將來投奔何方,這條人脈,或許他日便成破局之機。
於是我率軍步步深入東境,穿城過鎮,邊戰邊納。
軍隊如滾雪般壯大,疆土亦隨之蔓延開去。
我們既受神族聯盟的號召,與各族並肩抗擊魔族,彼此之間卻也為了土地征戰不休。
有時也會應一些小國之請,領軍前去協防鎮守。
「你猜子不語的軍隊會在這裡駐留多久?」
「恐怕很久。十年,二十年……其實你我都明白:請進來容易,送走……卻難。」
或許戰爭從來如此,千百種說法,前因後果糾纏難辨。有權力執筆書寫曆史之人,寫下他們知道、或願意相信的「事實」,而那些字句,或許隻是片麵的真相,甚或全然不是真相。
戰爭與所謂曆史,有時毫無意義,不過是掠過荒原的風,投在斷牆上的影。
後來那幾年,我把戰場交給了我的將領,我躺在遠離戰場的大帳中看書。
越過龍神山後,我的頭開始劇痛。
我從靈獸背上下來,坐進車中。此地曾是龍族的疆土,如今已是煌炎神族的國土,這是我第二次回來。
我拉上車窗,在顛簸中闔目欲睡。
飛車卻陡然停住。
龍祖叩了叩窗,示意我看。並抬手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我看窗外,烈日下跪著一排人,皆是龍族的子民。
不知犯了何罪,此時正被按在地上,一一斬首。
我默默的關上了窗子,我必須忍。
車行至小鎮,又有人叩響窗欞。
我推開窗,看見一個女子立在暮色裡。她有一種被風霜浸透的憔悴之美,輕聲問:「可以賞我一頓熱飯嗎?」
我以為隻是尋常乞討,便取出一些錢遞過去。
她沒有接,反而抬眼笑了笑。
就在這時,幾個人影從巷口圍了上來,原來是敲詐。
「若我沒看錯,你是龍族吧?」為首那人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龍族在這兒若是犯了事……懲罰可比彆族重得多。」
我推門下車。
另一側,龍祖已被他們從靈獸背上拽下,團團圍住。
為什麼?為什麼我在自己的土地上,反而要受更重的刑罰?
從那裡回來後,我異常疲倦。整日昏沉欲睡,卻又徹夜難眠。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填不進去。腦裡重複複隻想一件事,我的頭好疼。
般若死之前,曾給我寫過一封信。信裡提到刺殺小隊的那段歲月,說她一直記得集市上某一種小點心,很懷念。我親自去集市買了一包,想托人捎給她。
走到街上,陽光很好。
可當我回來時,侍從呈上的卻是滄溟神族的兩封文書:
一封訃告,他們的皇後,死了;
一封喜帖,他們的皇帝,即將迎娶煌炎神族的公主。
我站在窗前想:我的般若,那個一身淡藍,身形削瘦如冬日細竹的女子,永遠都不會站在這陽光裡麵了。
我不能再忍了,我現在就自立,現在就要稱王。
來吧,將這個世界攪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