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中那柄長槍不過是幽冥之氣所凝,龍域中奔騰的萬條玄龍亦是虛影。
但龍息卻是真的,許多年前,子不語曾贈我一片龍鱗,在我體內不知何時竟已被煉化了,成了我的一部分。
當年在冥界,老龍太初曾答應贈我一道龍魂。後來我幾番暗示,他終於帶我去了龍場。可惜那時我修為尚淺,沒有龍魂願隨我離去。
成神之後,我本打算再去一試,太初卻再未提起此事。
那是他的龍子龍孫,我又暗中示意過幾回,他卻隻是裝傻。我也終究沒再開口。
於是隻好帶著遺憾,靜靜放下了。
我的性子,大概來自成長的環境。有人生來有光,而我不一樣。一個在妖界討生活的凡人小夥計,我誰也惹不起,隻懂得躲進最暗的角落,儘力成為最不惹眼的一個。
既自卑又自負,臉皮薄,不敢喜愛更不敢爭取,早就習慣了生活中充滿遺憾。
我有開口被拒絕的勇氣,但第二次,就不會再開口了。
那是一種愚蠢的自尊心,被拒絕是沒有損失的。
或許正是因這「無龍之域」的遺憾,我像個被心上人拒絕後賭氣娶回許多女子的浪子,竟又生生煉成了好幾重神域。
尋常修行者畢生隻主修一門功法,亦隻能結成一道神域。
而我,卻可以同時承載數重。
白掌櫃顰眉抬起雪白的手腕,輕揉額角說道:「神域如同一位專一又善妒的妻子,你隻能擁有一個。若強求多個,她們自會相互糾纏、彼此削弱,直至一同湮滅。」
她望向我,眸中浮起困惑:「可你……好像不一樣。」
我怔了怔:「那我能娶幾個?」
她一把揪住我耳朵:「你當然隻能娶一個!還想娶幾個?」手卻鬆了,聲音低下來,「但你體內似乎存在某種法則……多個神域竟能寄生你身,各自獨立,互不衝撞。」
我的法則,她也不知那究竟是什麼。所謂法則,照她玄奧難懂的解釋,便是違背常理天道、卻唯獨存在於某個神明身上的東西。
並非每位神都有。
在我漫長的修行途中,這副身軀曾被赤火宗張宗主、天界龍神子不語、冥界數千幽魂先後寄生……就像一家客棧,住進幾道神域,似乎也無不可。
白掌櫃良久未言,美目中仍漾著不解,最終隻輕聲道:「或許如此。但法則之事……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與金烏、無憂、陸七兩對峙之際,我所展開的雖名為「神龍之域」,其中龍影確是虛形。
可隨之鋪展的,卻還有鶴仙人的絕寒劍域、牛掌櫃的無儘燃星、白掌櫃的九霄雷霆……
這些,皆是真的。
無窮無儘的漆黑神域之中,極寒凝成的光柱如巨劍般凜然矗立,雷龍與電光奔騰交織,天穹之上更有燃燒的隕石布滿天空。
諸般神威,皆在此間。
對我而言,一重神域便是一重神威疊加;於他們,卻是數重法則彼此壓製、層層削弱。
無憂警惕地環顧四周,並未察覺其他神明蹤跡。
金烏將五位弑神召回身側,如臨大敵。
陸七兩卻背著手,輕輕頷首:「好強。」
我緩緩仰首,用鼻孔對著他們,心想既然是撕破臉了,那就沒必要那麼客氣:
「我當然很強,今日便讓你們知道,縱是孤峰絕頂之上,仍有蒼穹蓋頂。」
我手中黑色長槍一展,直指無憂。
她是修為最弱的,因為她總覺得心智第一,而那些打鬥都是粗活,她瞧不上。
神域之內,黑雲翻湧,六色冥界雷光交織迸發,燃燒的隕石破空砸落,無數漆黑冰冷的長劍隱於虛空……
諸般殺象彙作一道巨大的錐形槍尖,撕開長空,帶著凜冽的破空之聲,朝她轟然刺去。
這一切在常人眼中,不過是一束帶著銳芒的光,上麵纏繞著閃電,射向天際。
唯有將時間放緩萬倍,才能看清其中翻騰的雷、火、劍、影——
以及那淹沒一切的殺意。
無憂一麵急速後退,一麵對我拚命眨眼。
「**,你彆衝我來啊,咱倆可是一夥的!」
「誰跟你一夥?你不是要殺我嗎?」我話雖如此,槍勢卻不由得緩了三分。
突覺身後一陣熱風,金烏的那五個弑神,一個神念就穿透時空現在身後,張開一張金光流轉的巨網,無數符文如雪飄落。
「捕神網,收!」金烏輕喝。
神念而已,誰不會?
我念起形移,已立於金網之外。
身形方定,卻暗叫不好,低頭一看,金光閃閃,腳下蔓生無數金色長草,已有兩根纏上腳踝,正向上瘋長。
「束仙草!」
我心頭一凜,頭頂那張巨網已調轉方向,轟然罩下。
捕神網與束仙草將我層層纏繞,緊緊捆縛,最終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金色巨繭。
金烏與陸七兩相視而笑,頗有幾分得意。
金烏道:「陸仙尊的束仙草果然名不虛傳,一出手便鎖住了這魔頭。」
陸七兩擺手:「區區草蔓,怎比得上金仙子祭煉萬載的捕神網?多少神魔曾葬身此網之中。」
……
我被禁錮其中,心中卻冷笑,現在就彈冠相慶,未免太早了些,我可不是尋常神魔。
在這數重疊加的神域之內,我的神威何止增強百千倍?
我默誦白掌櫃所傳的【戰神真言】,體內神力如潮狂湧,雙臂猛然向外一震——
「槍起洪荒,戰意淩霄。法則俯首,萬界獨高。
弑道為階,神心不搖。寰宇獨尊,吾即戰神……」
這真言乃我成神後白掌櫃親授。她的功法皆霸道至極,若未登神境,根本無從修煉。
纏繞周身的金網與草蔓,被我緩緩撐開一道縫隙,可剛要脫身,它們卻又猛地收緊。
原來此物極具韌勁,硬掙不得。
怒意如焰,自胸腔直燃眉心,那就休怪我毀了你們的法寶!
我將【戰神真言】催至第三重,戰神真意徹底沸騰:
「諸天神魔跪,吾命即天命!萬界烽煙滅,獨留戰神名!
給我——碎!」
一道漆黑如墨的神光自金繭深處迸射而出,刺破天穹;緊接著,無數道同樣幽暗的光芒穿透繭殼,輻射四方。金繭劇烈震顫,表麵綻開無數裂痕。
金烏臉色驟變:「不好!」她欲收回法寶,卻已來不及。
這【捕神網】與她相伴數萬年,早已心意相連,此刻卻傳來陣陣哀鳴。
陸七兩亦麵色一沉,向後疾退。
沒有震天巨響,亦無狂暴氣浪。
我自殘繭中淩空踏出,身上纏繞的殘網與斷草寸寸崩解,化作點點金塵,如星雨般在我身畔紛揚飄散。
「你們……當真惹怒我了。」
我雙手一振,左手赫然握緊一杆暗雷纏繞的長槍,右手則現出一柄刀身如墨、刃泛血光的詭異長刀。
白掌櫃的鎮龍槍,初空的【三界三生】刀,此刻皆由我體內幽冥之氣凝聚而成。雖遠不及神器本體之威,但在此境此勢之下,足矣。
我曾在冥界持此雙兵,斬滅了多少神鬼。
此刻,那股沉寂已久的殺意再度蘇醒,一時竟讓我恍惚,彷彿身仍在冥土,眼前仍是血色長夜。
我抬眼,冷冷地看著前方,淡淡的說:
「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記住我的名字,我就是血衣少年太初!」
磅礴神壓轟然蕩開,金烏那五尊弑神站得太近,躲避不及,瞬間被捲入其中。
隻聞一陣刺耳的碎裂聲響,殘肢斷軀在氣浪中四散橫飛。
「你瘋了吧?你是**,也是遇仙……這太初又是誰?!」無憂一邊向後疾閃,一邊伸手往懷裡摸索,「難道你換個名字就到處殺人?」
「說順口了而已。當年在冥界,太初用我的名字惹禍,我就用他的名字殺人。」
「以後殺人彆亂報名號!」無憂終於從懷中掏出一麵小鏡,向空中一拋,
那鏡迎風便長,呼嘯之間竟覆蓋百裡。
她朝我飛快地眨了下眼。
她看著我,又瞥了瞥金烏與陸七兩,忽然抬高嗓音,
「大家好,我是無憂!今天給大家介紹一件特彆厲害的法寶【三千世界影】。」
她聲音刻意揚高,
「它有多強呢?這麼說吧,當年魔王拿著它,收過無數神兵,鎮過萬千神魔。什麼概念?這就是法寶界的全能之王!而且它特彆貼心,不挑人,隻要你敢用,它就敢幫你收。」
我靜立未動,隻抬眸掃過鏡麵,淡淡開口:
「那根本不是法寶。我瞧見上麵那行小字了。」
她又拚命眨眼,神色幾乎有些急了:
你就是不怕,也裝裝樣子啊!我們可是一夥的,你打敗我們有什麼用?你能救惠惠子?還能救杜二姐、蘇圓圓、火月……你會破【九陽煉魔陣】嗎?萬一害死他們怎麼辦!
她眨眼的頻率快得像蜂鳥振翅。
我收起手中的兵器,歎了口氣:「行,我怕了你的法寶。打不過你們,來抓我吧。」
無憂立刻閃到我身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急急埋怨:
「你多少也裝得像一點呀……這演得也太假了。好歹過上兩招再認輸啊!」
「那我現在動手?」
「算了,」她鬆開手,飛快地瞟了一眼遠處,
「彆麻煩了……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