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幾人能真正心想事成?
有誰又不是在一次次妥協中,退而求其次?
我們總是不自覺地,在另一個人身上,想要找到從前那個人的輪廓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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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押入另一處大殿之下的地牢,呈「大」字形懸空禁錮於【九陽煉魔陣】中央。九顆熾烈火球環繞周身飛旋,四肢稍一動彈,便如萬針穿刺;體內的幽冥之力,正被它們源源不斷地抽出。
不久,牢門「吱呀」一聲開啟,熊可可被丟了進來。
我勉強轉頭:「熊可可?」
他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的灰塵:「怎麼,這麼快就不認得我了?」
「你怎麼進到這裡的?」我吃力地問。內城那道高牆本是神與修行者之間的分界,以他的修為,本不可能踏入。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熊可可一臉困惑。
「……」
熊可可並未煉化,而是生吞了火夜叉的內丹。殘存於丹內的火夜叉元神在他體內蘇醒,卻未與他完全融合,反而成了他另一重「體外化身」。二者共用一具身體。
熊可可在被擊殺的瞬間,體內蟄伏的火夜叉會驟然接管了身軀。
火夜叉掌控之時,再重的傷勢也會迅速癒合;待熊可可意識複蘇,又能將那道暴烈的元神壓回深處,重奪身體掌控。
他蘇醒之後,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看著倒在地上的寒山和遠處顧曉仙的屍體發呆。神劍七劍的其餘五仙,已被他拍成了血霧,屍骨無存。
金烏便是在此時現身。
「跟我走,」金烏語調平淡,「去見遇仙。」
說完,不等他回應,便拎起他,一路提到了這地牢之中。
熊可可好奇地伸出手,想碰我身側盤旋的火球,
「遇仙,不是我說你,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練……這什麼功法?」
「你彆碰……」我剛要製止他。
「你能碰,為啥我不能碰?」他縮回了手,卻走近了一步。
話音未落,九顆火球猛然一震,一股無形的巨力已將他狠狠拽入【九陽煉魔陣】中。
他也被扯成「大」字形懸在空中,劇痛令他全身扭曲,哀嚎聲斷續傳來:「疼…疼啊——!」
隻短短幾息,他體內的靈力便被徹底抽乾。
緊接著「嘭」的一聲,他重重摔落在地。
我和他都愣了一下。
他撐著地坐起身,拍了拍衣袍,全身上下雖無外傷,整個人卻虛弱得晃了晃才站穩。
「我的靈力……好像被吸光了,」他抬起頭,喘著氣,不甘心地問,「我就這麼點兒靈力?一下子全沒了?你在這兒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還沒抽乾你?」
我側眼瞥了瞥那九顆依然熾烈旋轉的火球,它們雖比聖山四周能困住數千人的巨型火球小得多,神威卻分毫不減。
我低哼一聲:「這種法陣,沒幾年怕是不行。」
「吹吧你,」熊可可勉強站直,又試著向火球靠了靠,陣法卻再無反應,
「差距真有這麼大嗎?我怎麼一下子就掉下來了,肯定沒吸乾淨。」
「你彆試了,修為低,靈力少得認。」我扯了扯嘴角。
「你修為高,靈力多,」他揉著胳膊,不服氣地哼哼,「那怎麼還是被關在這兒?」
我輕輕歎了口氣,「因為……無憂一直在向我眨眼睛。」
「眨眼睛?」熊可可疑惑地說,「老實說,你是不是對她……一見鐘情。」
「不是!」
「彆裝了,她那身材,那長相,誰見了不意亂情迷,要不是我心裡早就裝著惠惠子,說不定我……」
「閉嘴。」
「遇仙,你信不信緣分,我覺得你倆挺般配的,你一肚子壞水,她比你還壞……」
「不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都快死了,你還惦記這個……怎麼,死了都要愛?」
有個熊可可這樣的朋友在身邊,即便被困在絕境,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方纔,我毀了那座大殿後,眼睜睜地看著子不語毀了我的心,她以這樣絕決的方式,與我,與過去,劃清了界限。
一場大戰在所難免,可我看著她那雙眼睛,她曾是我的朋友,我無法向她出手。
惠惠子仍木然地坐在她身旁,麵無表情,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
想不到,擋在我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竟然是一雙一雙美麗的眼睛。
我轉頭看了一眼金烏,她淡淡地說:「在你遇見卦簽所指的『貴人』之前,我不會與你動手。」
顧長生低著頭,悄悄躲到了金烏的身後,哼,一個凡人,我也懶得對他出手。
無憂依舊笑嘻嘻地望著我,眼裡閃著捉摸不透的光。「記住我和你說過的。」
她究竟是敵是友,我至今仍看不清。
如今,隻剩下陸七兩。但如果我和他鬥,那正是無憂想要的,我被她送入冥界,受了那麼多煎熬,如今歸來,難道還要聽從她的擺布?
我不甘心。
最終,我隻是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們……那個……有誰想與我交手麼?」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心想,難道子不語還念及舊情,不願對我出手。
破除龍族十聖所設的封印,除了需要龐大的靈力,應當還需其他準備。而惠惠子尚在她身邊,若子不語真想奪取她的身軀,不過眨眼之間的事。
可,我想多了。
子不語緩緩起身,隻冷冷丟下一句:「殺了他。我先回去準備破陣之事。」
惠惠子木然站起,跟在她身後離去。
幾乎同時,一股熾烈熱浪撲麵襲來,一團神界真火呼嘯著從天砸落,我急急瞬移至半空;
卻驟然頭皮發麻,抬頭望去,萬道金色雷光迎頭劈下!
我正要向後閃避,背後陰風驟起,一股令人絕望的魔念直侵心神,渾身頓時如墜冰窟,動彈不得。
真火、天雷、穿心魔念,三者同時重重轟在我身上。
「轟!!!」
一片刺目的白光過後,時空開始扭曲,我所在的百裡空間先向四周急速膨脹,又瞬間向內坍縮,最終徹底消散,歸於一片虛無。
不過是一瞬之間。
沒有修行者對決時的天地變色、江海翻湧,甚至沒有一聲像樣的轟鳴。
然而就在剛才那一刹那,這世上曾有過的方圓百裡的時空,已被永遠地抹去了。
我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剛才,金烏、陸七兩與無憂這三位神魔,同時出手了。
「你們真殺啊!」
我抬手狠狠抹去臉上模糊視線的熱血,咧開嘴角,
「不過,也好,我還真怕你們……誰也不肯動手呢。」
「我確實沒動手,」金烏的聲音平靜傳來,「你仔細看。」
她仍立在原處,身前卻不知何時矗立著五道身影,膚色如暗金,高矮不一,眼神卻如出一轍。漆黑的眼眶深處,跳動著幽冷的微光。
是她的五位弑神。
我聽過這傳說。當年軒轅甲攻打萬神殿,對上二長老時,便是被這五位弑神所困,最終他靠幻術破局,才勉強脫身……
果然,除非親身經曆,所有的傳說都是假的。
那五位弑神所駕馭的乃是神界真火,凡神魔之外的存在,隻要視線所及,頃刻間便會化作飛灰。更何況它們本無情智,既無心智,又何來幻術可破?
我側目掃過懸空而立的陸七兩,那小老頭悠悠說道:「我可沒說過……不與你打。」
身後的無憂依舊笑吟吟地:「是子不語讓我做的,你要怪,便怪她去。」
「既然如此……」
我雙目輕闔,滌淨心頭殘存的魔念,再睜眼時,眼底隻剩一片寂然的黑。
「冥界之神,屠儘萬物。」
我的雙手徐徐抬起,一團翻湧的幽冥之氣在掌中凝聚、塑形……化成一柄通體幽玄的長槍。
槍身盤繞六道冥雷,嗡鳴聲如遠古龍吟,綿綿不絕!
槍鋒所指,虛空扭曲,黑暗如鐵幕垂落,吞沒萬物生機。
我雙手握緊槍柄,高高舉起,槍身陰符盤繞,雷光嘶吼!
「以雷霆——擊碎黑暗,舉神槍——劈開長夜!」
「神龍之域……開!」
刹那間,漆黑的世界中,龍鳴震天,萬條玄龍自冥界奔騰而出,攜著刺穿魂魄的寒意,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