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好酒,又去後院,從雞窩裡揀了十幾個蛋,一起放進她的籃子裡。
山上的確不缺野味,但雞蛋不好找。
她看到雞蛋,眼睛放光。
「天哪!你怎麼想到的,天天吃肉,我早吃膩了,我想吃蛋炒飯好多天了,可葉姐說買雞蛋不符合修仙者的氣質,不高階……」她又捂嘴笑了起來。
「你現在要是沒什麼事,陪我出來走走吧,回去的路我還不太熟。」
我趕緊跑到後廚,熊可可在洗菜,店裡殺雞,殺魚這樣的活,他下不了手,但下得了口,他什麼肉都吃。
惠惠子正在殺魚,手裡握著一把刀。
我說:「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惠惠子凶巴巴的瞪了我一眼,
「你一天到晚在櫃台那摸魚,能有什麼屁事,不來幫我洗魚,是要去送那個傻丫頭吧。」
熊可可哈哈的笑,捂著嘴學顧曉仙說,「天哪!」
惠惠子擺了擺手,讓我走了。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了妖精。
櫃台和後廚隔了這麼遠,我和顧曉仙的對話,甚至動作表情,她們二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惠惠子是慕仙山上最美的女妖,她身材高挑修長,小臉蒼白,目深如墨,聲音低沉沙啞。總是穿一身黑衣,頭發盤在頭上,用一根竹筷子插著。
如果我不知道她是妖精,我想我大概會樂意陪她洗一輩子魚。
她不愛笑,做事總是一板一眼的,一旦認定的事,就很難改變,大概這也是她的動人之處。
熊可可說,「這叫做歸屬感,從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是她的人了。」
我沉默地跟在顧曉仙的身邊,沿河慢慢地走著,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宗門,來這麼遠的地方,一路上她總在笑,說什麼她都笑,
「這條小河邊上隻有柳樹,一棵楊樹也沒有,卻被叫做楊柳岸。」
「大概是因為邊上曾有過一個楊樹村,尋寶人來了之後……這個村子就沒了。」
我不想說這個村子是在一次尋寶人的混戰中,被殺光燒光了。
此情此景此人,不適合說這個,有些殘酷。
畢竟才風平浪靜了幾年。雖說是該來的風暴,還是會來。但我每天都在期盼,能晚點來就晚點來。
粗大的柳樹,枝條輕輕垂在肩上,風也輕柔。
萬年溝塘千年柳,在古老的歲月裡,不知道是否也曾有兩個少年低頭從這裡走過,到最後,他們有怎樣的結局。
沉黙了很久,顧曉仙又突然開口,
「十二年前,慕仙山上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嗎?」
「你問問題都這麼直接嗎?不都是要找話先鋪墊一下,再婉轉地問嗎?」
「我鋪墊過了啊,可是想不到怎麼婉轉啊。」
她撒嬌的跺腳,這是我第一次見女孩子在我麵前撒嬌。風吹皺了平靜的水麵。
她的這個問題,每個來慕仙山尋寶的人都會問,牛掌櫃教了我一套標準的答案。
「那年我才五歲,能知道什麼,隻是聽他們說,神寶出世,天地振動,靈力四射,隻是短短幾個時辰,便消失的無蹤無跡,來了許多尋寶的,有人也有妖,他們爆發了數次爭鬥,甚至還引發了幾場人界和妖界的大戰,結果是寶沒找到,死了不少修仙者,這山便被叫做墓仙山,後來人皇和妖帝就協商在找到神寶之前先停戰……」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問也白問。對了,連江哥說你是個凡人,你怎麼不修行呢?」
「這世間大多數人都是凡人啊,並不是每個人都吃得了這個苦,更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機緣。」
「現在機緣來了,我可以幫你向葉姐姐求情,讓她推薦你來我們神劍宗,她可是我們神劍宗的紅人,由她來推薦,保證能成。」
我停下了腳步,歎了一口氣,「前麵不遠你就到了,我就送到這裡吧。」
她向前走了幾步,又轉頭笑著說,
「你再好好想想,我們可是神劍宗,多少人想來,都來不了。」
我說:「我不去。」
她不再笑,扭頭走了,這次沒有回頭。
這個世界上,隻要是活的,體內都有靈魄,可偏偏我卻沒有。
體內沒有靈魄,就無法儲存靈力。
我,修不了仙。
十二年前,發生了什麼,我記得非常清楚,但對誰也不會說。
我突然的從一個快要倒塌的山洞裡醒來,到處都是光,而且不停的搖晃。我跑了出來,就到了這片山裡,不知走了多久,暮色四合,天上掛起一輪彎月。
我看到了受傷的老牛,身形巨大,頭上有兩個角,倒在路邊,血流的到處是,空氣中腥臭無比,邊上綁著一個小女孩。我很害怕,知道碰到妖怪了,呆呆地站著沒敢動。
我從河邊接了一竹筒水,喂老牛喝了幾口後,他睜開眼,問我,
「你是誰?」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
這些我都不記得了,一片空白,就像是一本書,被撕掉了前麵幾頁,後麵一片空白,還沒有開始寫。
我茫然的看著他。
老牛放下綁在身上的孩子,費力地坐起來,吐了幾口黑血,又喝了幾口水,說,
「餓了!」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孩子。
那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孩,睡的正香,口水流了一地。
我解下身上的布袋,開啟,舉在手裡,裡麵有許多發光的石頭,我從山洞裡撿來的。
老牛哼了一句,
「你家裡真有錢,一個孩子身上有這麼多靈玉,但再多的靈玉在我眼裡不過是碎石爛土一般。」
當時我並不知道靈玉是什麼,在我眼裡隻是一些發光的石頭,覺得像是好東西,給他是想讓他放過那個女孩。
老牛不屑,又轉頭看向那個女孩。我又在懷裡掏了掏,裡麵空空的,隻掏出一張金色的符咒來,便抓在手裡,遞了過去。
老牛看到符籙,吃驚地看著我,以為我要施展什麼法術,
「你身上半點靈力也沒有,難道你想用這個來對付我……」
話還沒說完,他轉頭又吐了幾大口黑血,臉色變的蒼白,可眼睛卻變的通紅,裡麵布滿了血絲,
「你不要以為我受了傷,中了毒就可以對付我,我成為妖帝,靠的不是什麼陰謀詭計,是我一拳一拳打上去的,現在,我一拳也能要了你的小命。」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妖帝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但大概明白他想說,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物。
「這些都給你,彆吃她。」
「什麼……你認識這個女孩?難道你看不出她也是個妖怪?」
我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她;又點點頭,那個女孩還小,尾巴還不能隱去,我當然知道也是妖怪。
「你不知道她媽害的我有多慘,我今天這個樣子,就是被她媽害的,今天誰也攔不住我吃掉她的女兒。」
老牛的話很多,很憤怒,也很虛弱。
隻有對力量不太自信的人,才會說這麼多道理。他越說越激動,忽然發狂,一拳向我揮來。
飛沙走石,地動山搖。
老牛有些後悔,隻想嚇唬我一下,故意打偏了,可能因為受傷或是中毒,沒能把握好力度。我剛才站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坑,他以為我被打成了飛灰。
塵土散去後,我慢慢從空中飄落到他麵前,身上有五彩的光。
老牛有些吃驚。
「這不可能!」
「放過那個女孩。」
「不可能。」
我學著老牛剛才的招式,一拳打到老牛身後的巨石上。
飛沙走石,地動山搖,那塊巨石被打的粉碎。
老牛更加吃驚,
「這不可能!我能看到你的體內沒有靈魄,可現在你的靈力卻達到了三品。」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剛才那張紙和一塊發光的石頭飛到了我的身體裡。」
我沒有說謊,就在他向我揮出那一拳的瞬間,手上的寶符貼到了我的身上,一顆靈玉也化成靈力注入到我的身體裡。
「難道是古神煉製的寶符,這可是至寶!」老牛是個有見識的妖怪,他曾有顆古神煉製的寶丹,一切不可能的事情,他都覺得是和古神有關。
「我知道你是妖怪,如果你不吃那個女孩,也不吃我,這些可以都給你。」
他再次吃驚的看著我,
「你知不知道,你的那袋靈玉夠幾個人榮華富貴的過一生;這張寶符,足以讓人爭奪百年,死傷無數。」
「那,這些都給你,彆吃她……也彆吃我。」
他沉吟良久,說:「你可能是個傻子,但我不是,你幫我看好她,我去找點吃的。」
他踉踉蹌蹌站起來,跌倒,
「你不用扶我。」
「我沒扶你。」
「你不用扶我!!!」
我趕緊上前把他扶起來,我看著他向黑暗樹林中走去。跌倒,再爬起來,向前走。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牛掌櫃,那個女孩是獨孤惠惠子,妖帝獨孤美的獨生女。
那一年,蛇王獨孤美用計謀和毒,奪走了妖帝牛醜的帝位,並把他關入地牢裡。
神寶出世的那天,地動山搖,鎖他的地牢結界也破了個洞,他逃了出來,並綁走了蛇王的獨生女。
此後,妖族沒有了不可一世的妖帝牛醜,慕仙山上卻多了一個其貌不揚的牛掌櫃。
這些,我不能告訴任何人,當然也不能告訴顧曉仙。
為了我,也為了牛掌櫃和惠惠子。
牛掌櫃說:「既然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遇到我,是你緣分,那我就叫你遇仙吧。」
「難道叫遇妖不是更合適一些。」
「要不你叫遇牛,遇蛇?」
「那我還是叫遇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