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掌櫃喜歡春天。不是芳菲,因為故人。
她說:“每年桃花開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一個人,他曾經很喜歡我。”?
酒館裡,昏黃的燈光之下,她舉酒和往事乾杯,睫影交錯如雕花窗欞,迷濛的醉眼裡,有最陡峭的懸崖,曾有人在那裡,決然縱身而下。
老龍太初看得失了神,“我也喜歡你……”
“滾!”
“……”
初空打破了沉寂,追問:“後來呢?”
“死了……”
初空試圖寬慰她說:“我們隻須問心無愧,他死他的,關我們什麼事?”
白掌櫃抬眼,輕飄飄的說:“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老龍太初猛地捏緊了酒杯,狠了狠心,“我…我也可以為你獻身。”
“死去。”白掌櫃和初空異口同聲。
“我現在死,你也記不住我,要死也要為你擋下致命一擊。”老龍太初還不想死。
酒館裡沉寂下來,在這個世界裡,這種話是不能說的,一旦出口,往往是最靈驗的。
酒館打烊了,我們各自回去了,酒館裡的燈卻一直亮著。
白掌櫃是個有故事的女人,而且她還有酒。
醒來明月,醉後清風。冬天便這樣悄然而逝。
她說要助我修行,卻遲遲不見動作。她總說我這不行,那不行。卻也不肯教我什麼。偏偏我技不如她,隻能默默忍著。
汀花雨細,水樹風閒,又是春來。
我們坐在絢爛的春光裡,華枝春滿,天心月圓。滿樹桃花灼灼其華,春風過處,粉瓣紛揚如雨。
桃樹下,白掌櫃正教初空撫琴。她們並肩而坐,容顏絕色宛如雙璧,氣質卻截然不同。白掌櫃肌膚勝雪,氣質清冷,她就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寒山;初空麵色紅潤,唇似桃花,身上有幾分生動的暖意。
在她們的身後是兩位少年,一位是閃,他已能化形,仍不愛說話,有些木訥,靜靜地站著。
另一位是赤發如火的小女孩,名為萬一,是鎮龍槍生出的器靈,白掌櫃給她取的名字,取自“萬裡風煙,一溪霜月”,既喻槍勢浩蕩萬裡,席捲風煙;亦指槍身之凜冽,寒徹如霜月溪流。
萬一的一雙大眼睛古怪精靈,正自得其樂地逗弄著一隻蝴蝶,抓了放,放了抓。
初空雖不滿她給我的鎮龍槍取了名字,但她還不是為我的長刀取名為【三界三生】,所以她也不好說什麼。
稍遠處的草地上,老龍太初正四仰八叉地躺著,在煦暖的陽光下呼呼大睡。
隻有我,日複一日,在那個圈子裡苦練功法。
初空畫下的那個大圈,是她自創的星辰結界。困在其中的我,莫說修煉功法,便是最尋常的呼吸,一吸一呼都需要搬動星辰之力,方能將氣息納入體內。
白掌櫃的目光隨意掃過結界,黛眉微蹙,清冷的聲音響起:“這樣不行。”
初空介麵:“是我對他太溫和了。”
她素手輕擺,撥動了琴絃。一道清越的琴音響起,結界中的星辰流轉,驟然增至六顆!我瞬間感到窒息,臉漲得通紅。
難道不該一顆一顆加嗎?
白掌櫃的脾氣不好,手也不軟。她猛一揮手,琴音暴起。
結界中的壓力暴增,星辰竟猛增至十二顆!
我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巨大的力量瞬間將我拍扁在地!
初空脾氣雖急,但她心軟。她麵色微動,就要解開結界。
白掌櫃卻伸手一攔,淡淡道:“急什麼?反正他又死不了?”
她抬眉冷冷的掃了我一眼,“將來的你,會感謝現在努力的自己。”
我心裡想,等我爬起來,我現在就很想謝謝你。
初空見我被壓的麵目猙獰,便笑著說:“白掌櫃,你不是說要指導遇仙功法,為何不收他為徒。”
白掌櫃冷哼一聲,“他有過師傅,我還未收過徒弟,我可不要二手的男人。”
“他身在冥界,也算是死過了一回,過去已是過去,你纔是他的未來。”
初空眸光流轉,落在我身上,“遇仙,你說是嗎?”
此刻的我,若非護體寶甲撐著,早就死完第二回了,能怎麼辦?隻能點頭說,“是”
初空莞爾一笑,素手輕揮,解除了結界,我迅速從中飛出,暢快的呼吸了幾口。
老龍太初早就被琴聲驚醒,此時也跳了過來,大喝一聲:“既見未來,為何不拜。”
“……”
就這樣,白掌櫃成了我的師傅。
她輕輕在我肩頭拍了一下,“起來吧。收你這麼個便宜徒弟,連份拜師禮都沒有,算你賒著。將來得了好東西,頭一份得孝敬我。”
老龍太初一聽可以先欠著,膝蓋抖了抖,正想拜她為師……
白掌櫃卻一腳把我又踢回到結界裡。
還沒等我站穩,白掌櫃清冷如冰的聲音已然響起,每一個字都裹挾著九天之上的雷霆:
“煌煌天威,九霄神雷,遵吾敕令——”
“一雷·暗雷……落!”
“二雷·火雷……落!”
“三雷·雷霆……落!”
“四雷·磐雷……落!”
……
“唉——!我說……白掌櫃……白師傅……尊師大人!這是要乾啥啊?”
我魂飛魄散地哀嚎。剛從十二顆星辰的重壓下逃生,馬上迎來了四道九霄神雷。
更要命的是,她剛才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拍,封印了我體內護身軟甲,此刻隻能純粹以肉身硬撼天威!
老龍太初看到我的下場,拜師的心消散無蹤。
初空想要救我,卻被白掌櫃扯住了衣袖,
“這世間至強的戰力,都來自生死搏殺,你以為靜坐就是修行,練練拳腳就能登天?癡人說夢!”
她的話冰冷沉靜,“你得在必死之境感悟殺意……當你的身軀崩潰,殺意才能帶你衝出結界。”
“有道理……”老龍太初煞有介事的隨聲附和,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靜下心來,神雷我還是見過的,白掌櫃下手極有分寸,結界中這四道神雷,煌煌天威之下,其真正的毀滅之力恐怕十不存三。
而且,初空當時設的這個結界很大,我身形疾閃,如鬼魅般飛挪騰躍,落空的神雷轟然炸響,將結界內的幾座山巒瞬間劈得粉碎,亂石崩雲!
偶爾避無可避,幽冥之臂三色符文流轉,亦能硬生生格擋下狂暴的雷蛇,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刺目的光焰,手臂震顫,傳來深入骨髓的痠麻與灼痛。
神雷從朝霞初染,直劈到暮色四合。
結界未破,殺意未成。
我身上隻是添了數道焦黑的傷痕,火辣辣地疼。體內那源自冥界的幽冥之力,更是被徹底榨乾耗儘,點滴不剩。
翌日,天光未透,我還在蒙頭大睡,便被萬一那清脆的嗓音喚醒,再次踏入那雷霆結界。去挨那四道神雷的錘煉。
第三天,第四天,
……
時光流轉,寒暑更迭。
我苦熬了數月,已是初冬時節。
結界之內,每日降下的神雷已增至六道!其蘊含的毀滅之力,更是攀升至五成之巨!
而我,已非昔日狼狽的模樣,非但能穩穩扛過整日雷殛,
更是……周身無傷。
在一個冰冷的夜深,瑞雪初晴。
一隻微涼的手拍醒了我。白掌櫃立在床前,
“跟我走。”
我睡眼惺忪:“去哪?”
“去死。”
“嗬…師傅您真愛說笑……”
我乾笑一聲,麻利地披衣起身。
屋外,夜色如墨。三頭神駿的火紅靈鳥正牽引著一架精緻飛車,靜靜地懸浮著,羽翼間流淌著熔岩般的微光。
萬一早已等候在門邊,小小的身影在巨鳥的映襯下更顯靈動。
老龍太初見到白掌櫃出來,立刻搓著手,滿臉堆笑地迎上去,“白掌櫃,您是不知道,為了尋這三隻稀罕的‘赤焰靈鷲’,我老龍可是跑斷了腿……”
白掌櫃沒有理他,跳上飛車,伸手把我拉了上去。
萬一緊隨其後,靈巧地翻身躍起,穩穩立於中間那隻巨鳥的頭顱之上,赤發在夜風中微微飄拂。
白掌櫃輕輕說了句,“走!”
萬一輕輕踏了一下火鳥的頭部。
“唳——!”
火鳥引頸長嘯,聲裂夜空。巨大的火翼猛然展開,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飛車如流星般的,衝天而起!
老龍太初在後麵大喊:“我還沒上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