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是第一個離開冥界的,她急著回去報仇。
她說:“我怕回去晚了,仇人都死了。”
老龍太初故作輕鬆:“嘿!早料到會有這天……”
誰都看得出來,他捨不得她走。整個世界能說話的,攏共就四個半,閃不會說但能聽懂,隻能算半個。而他,偏偏又是一個特彆愛說話的老龍。
這幾日,他憔悴了許多。白帝臨行的前夜,他獨自坐在屋頂上,仰望星空,隔一會兒便是一聲長歎。
白帝也有些動情:“感謝你們,這份感情算是給我添了件行李!”
老龍太初湊近我,小聲的嘀咕:“你說,她是不是怪我們沒送東西?”
我說:“白帝不是那種人。”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一副“知我者遇仙”的神情。
“紅塵事了,此間再會,諸君珍重。”話音未落,白帝化作一道流光,消失無蹤。
老龍太初望著天空,喃喃道:“我猜……她不會回來了。”
初空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就走,發梢在空中劃出一道烏亮的弧線。
她捨不得她走,但沒有留下她的理由。
晚上,我也爬上屋頂,仰望星空,深深地歎了口氣……
老龍太初挪到我身邊坐下,開導我說:“在年輕的時候,要溫柔地對待身邊的朋友。在離開以後,你才會知道,無悔的青春才沒有遺憾,如夜空中那輪靜靜的滿月。”
我瞪他一眼:“你懂什麼?我剛想起來,我的鎮龍槍還在她身上,被她帶走了!”
說完,我仰麵躺了下來。
我的鎮龍槍都養出器靈了,她該不會不還我了吧?
“你還有什麼寶貝嗎?”老龍太初問。
“還有一把刀。”我說。
“能不能借給我……”老龍太初眼中閃著光。
“在初空手裡。”我說。
“那……還有彆的嗎?”
他眼中的光,黯淡下來。
“沒……什麼有用的了吧。”
“……”
老龍太初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夜空中的星辰,是白帝幫著安上去的。她離開前,塞給初空一本《周天星鬥初解》,簡述日月星辰的執行法則。
“你記好,”她說,“不能六顆太陽一起升起來,石頭都能烤化了……”
初空認真糾正:“我有九顆。”
“我知道,你不是還沒恢複麼……問題不在這兒,是這個世界隻能升一顆,剩下的八顆,你放到彆處去……”
初空掰著手指,困惑道:“現在……隻剩五顆了呀?”
“我是說將來!你完全恢複了,不就九顆了?”
初空“哦”了一聲,低頭認真去記。
白帝道:“不用記,我都給你寫下了,你照著做就行。”
她又說:“每天早上,十條龍拉的車,把太陽從東邊拉起,到西邊落下。”
老龍太初正聽得入神,忽覺氣氛不對,抬頭發現我們都盯著他,頓時一個激靈:“看我乾嘛?我……我老胳膊老腿,早上起不來!再說,一條龍也拉不動!”
初空卻蹙起秀眉,開始認真盤算此界還有哪些能負重的靈獸,隨即又抬頭,一臉純真地發問:“車……是什麼東西?”
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樣子,白帝笑了笑,“你不會真的信了吧。難道聽不出來我是在說笑。”
大家都配合的擠了點笑容出來,隻有老龍太初的笑臉是真誠的,他不用早起,也不用拉車了。
白帝還是那樣,她的笑話,誰都笑不出來。
初空把我留了下來,並不是不讓我離開,而是因為她的功法雖是我教的,我卻不是她的對手——以我現在的實力,出去也殺不了陸七兩。
她定下規矩:“你什麼時候能擊敗我,就什麼時候讓你走。”
每過七天,我可以找她比試一次。
我倒是不急,反正這裡的五百年,在我所在的世界裡不過才一天。
至於老龍太初,倒是沒人攔他,他巴巴地求白帝帶他一起走。
白帝說:“你又老又沒用,我是回去報仇,不是去遊山玩水,帶上你,隻是多了個累贅。”
她說完笑了笑,大家都沒笑,她的這個冷笑話,紮碎了老龍的心。
他隻好等我走時帶上他,於是每天圍著我轉個不停,忙是一點幫不上,亂倒是添了不少。
初空在地上畫了個大圈,警告他:“遇仙在裡麵練功時,你若敢踏進半步,我打斷你的腿!”
從此,我在圈中苦練,老龍太初便隻能遠遠站在山頭上,對著初升朝陽,長聲歎曰:
“逝者如斯夫!”
初空看他一天到晚,實在是閒的沒事,就讓他去教化此界的生靈。
“你是此地之主,教化萬靈本就是你職責。”
老龍太初終於有事可忙了。
一切是從使用工具開始的。
他從附近的山上運來木石,領著石城裡那些山精野怪、魑魅魍魎,先給自己建起一座巍峨宮殿,又將石城擴建了三倍,四周築起了高牆。順帶,也教了些簡單的語言、文字,對個彆悟性高的還傳授了點法術。
老龍的耐心有限,“我這個暴脾氣,可忍不了一點……”
這些精靈鬼怪之間的資質又差異巨大。
他那無法控製的怒火,偶爾會不慎將一些看上去挺好吃的倒黴蛋烤熟。
然後,都進了他的肚子。
百十載光陰如白駒過隙,彈指一揮間便已逝去。
石城竣工後,老龍太初把這些教化過的精靈鬼怪全趕了出去,劃定了各自地盤,命他們各自去教化同族。
有一天,我遠遠的聞到一股烤肉的香味,便悄悄地飛了過去。原來是一群靈獸在祭祀。
不多時,電閃雷鳴,烏雲翻湧,老龍太初駕臨雲端。
他招呼我過去,席地而坐,享受著烤肉,也享受著他們的跪拜。
老龍太初說:“老實說,這個種族我並不看好,沒利爪尖牙,如今地盤倒最大。原以為弱小必亡,誰知弱小反促其強盛。”
我沒有他那麼多感慨,隻是覺得這個世界的人族、妖族和鬼族開始漸漸成形。
“我的地盤聽我的!”他撕下一塊熟肉,又說,“我可不會讓他們這樣發展下去。”
我心想,屠龍的法師,怕是不遠了。
當然,最忙的還是初空,她已將我給她的功法全練至巔峰,每日研讀白帝留下的《周天星鬥初解》,開始擺布星雲,參悟天道。
白帝離開時對她的說的是,你先搞明白,白天和夜晚就行了。
她卻連四季也推演了出來。她喜歡夏日的明媚,老龍太初鐘情秋天的雨季,而我獨愛寒冬的落雪。
這裡的雪是金色的,水仍然不能喝。
我立於一片金色雪花之上,體內護甲儘數浮現體表,冥界生出的右臂上三色符文流轉。
冥界的風如刀鋒銳利,尖嘯著割過身軀。
初空立於虛空,長刀遙指:“你……還打嗎?”
最初,我接不下她一招。如今,已能撐過三日。
“你們這樣打法,遇仙這輩子都出不了冥界。”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空中傳來。
是白帝回來了。
她懸立空中,金色的雪花在她身前飛舞,一襲白裙,微風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
她給初空帶回許多新衣與飾品,給我捎來精美的糕點和鮮果,給了老龍太初一記響亮的耳光……
老龍太初一見她,就哭喊著,“我以為你永不回來了!”要撲上去抱她。
被她一耳光扇飛了,“我在外界纔不過兩日,你哭的和我死了一樣?”
原來,我又在冥界待了一千年了。
晚上,我們聚在酒館裡,寬大的石桌上擺滿了吃食,也喝到了真正的酒,白帝這次帶回來了喝不完的酒。
“遇仙的修行方法,我來幫他。”她說著,招呼閃過來倒酒,“以後,叫我白掌櫃,酒你們不能白喝,得付錢?”
初空茫然:“錢?是什麼?”
“……”
那夜,我們都醉得酣暢。她沒提報仇,我們也不問。她能平安歸來,比什麼都好。
白掌櫃後來又出去了幾次,帶回了江、河、幾座山和一片海。
她成了大自然的搬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