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掌櫃曾對我說過,修仙者之間的差距不過是狼羊之彆,和真仙比卻如隔天塹。狼羊猶可角力,而螻蟻麵對高山、孤舟麵對風暴,隻有敬畏與僥幸。
被桃花追著打了一夜後,張春山終於要出手了。
他心中積鬱的滔天殺意於此刻燃燒到了極限,斬魔刀也感應到了他的意念,刀身烈焰騰空,幻化出一隻三頭巨狼模樣,發出了震撼天地的一聲長嘯。
狂雷九式,無守唯攻!遇攻則攻,遇守更攻!牛掌櫃所悟此道,狂暴絕倫,為戰而生,為無敵而存!如果無敵可以被阻擋,那麼世上就沒有戰神。
風成了狂風,巨大的雷雲旋渦劇烈地旋轉著,吞噬著一切光亮,也吞噬了所有聲音。
天地再次被震動……燃燒的隕石震耳轟鳴,如雨般從空中砸下,大地龜裂出巨大的鴻溝,火紅岩漿噴湧如柱,濃煙蔽日。
張春山已徹底沉入無儘殺意之中,整片天空鮮紅的火焰如血海一般翻騰。他心中沒有一絲雜念,沒有一切煩憂,甚至沒有天地和時空,最後連聽覺、視覺……諸般知覺悄然湮滅。
他如沙塔崩解,散入虛無,此刻他就是整個世界,萬物皆刃,唯存一念:
殺。必殺,此刻就是他存在的意義。這種決戰決殺之念,將他的力量推至巔峰,再超越巔峰……
火焰中的靈骨上星光流淌,仙紋密佈。手中的斬魔刀不斷的嘶吼,刀身上的金色符文不斷地遊走、碰撞、重組,漸漸達到了極限……
到這一刻我才明白,牛掌櫃這門功法的力量竟然是沒有極限的。
桃花麵如死灰,眼中驚駭欲絕:“不……不可能!你未飛升,何來此等……仙神戰力?!”
軒轅甲亦猛然抬頭望天,神色劇變,唇齒無聲翕動。
毒陣中激鬥的六人,雖未停手,招式卻明顯遲滯,皆被這毀天滅地的威勢所懾!
我忍不住想笑,心中升騰起萬丈豪情,好像是我要揮出滅世一斬似的。
可是終於,我是沒笑得出來,因為體內的靈力已經見底了。
我忍不住說:“老頭……動手吧……氣氛醞釀的差不多了,咱們的靈力有些撐不住了。”
張春山輕輕揮出了最終一斬……萬物俯首,風息凝滯,天地間唯餘一片沉滯如鐵的末日死寂。
他和斬魔刀化做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混沌神雷,色澤沉沉若開天之前的永夜,無聲無息,卻挾著抹殺一切的終極之威,從空中直貫而下。
桃花眼中決絕,一手緊緊握住春風劍刃,緩緩抽出……鮮血瞬間浸透劍身!“以吾血祭,祈吾主臨!神光覆護,萬劫不侵!”
咒言方落,一座巍峨太古靈山虛影轟然顯現,橫亙身前!她竟不惜自損修為,以血為祭,喚出了五城十二樓的鎮界之靈。
“轟!”
雷光炸裂,刺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狂暴的氣流裹挾著焦糊的氣息橫掃四野。
“嘭!”大地劇震,煙塵如柱衝天!
巨坑中央,桃花倒臥血泊,生死不知。春風長劍早已寸寸碎裂。
而那柄斬魔刀……竟也從中斷裂。半截殘刃,如猙獰獠牙,將她的身軀牢牢釘死在焦土之上。
張春山這滅世一斬,先破靈山,再斷神劍,終碎巨鼓。二人自高空疾落,如流星隕滅。
空中雷雲漸散,一道天光自罅隙垂落,映照著張春山的殘軀。
他亦幾近油儘燈枯,靈火殘滅,靈骨已經毀了,斷了一條胳膊,肋骨也殘缺不全……
他呆立片刻,忽地,攥緊半截斬魔刀,指天長嘯:“這萬年等不來的滅世劫雷,竟被我親手使了出來……莫不是哪路神仙,看張某礙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氣衝雲霄,“可否敢下來,與我一決生死?”
我身上的靈力已經用光了,張春山幫我重塑肉身後,化回遊魂,落入我體內的符籙中。
“嘩啦”一聲,那副殘破靈骨自我體內剝離,我渾身一軟,癱跪在地上,傷痕遍體,但好在沒有死。
我仰麵躺在坑裡,天空中的烏雲散儘,浩瀚的藍天中升起了一輪朝陽,刺破晨靄。遠處蒼茫大地中逐漸露出蒼翠的青山。天地間一幅生生不息的景象,彷彿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不過是這永恒畫卷中一粒微塵。
我轉頭看了看,邊上倒著的桃花,突然,她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我連滾帶爬撲到靈骨旁,哆嗦著掏出懷中符籙,死命往骨頭上按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頭…宗主…醒醒!快醒醒!那…那桃花…好像沒死透啊。”
突然,空中一暗,軒轅甲的聲音響起:“你們快閃開……”
我抱著殘骨慌忙向坑外爬去,回頭一看,一口巨大的金鐘正懸在空中,向著桃花罩去。
“鎮!”
軒轅甲聲如驚雷。
金鐘嗡鳴震顫,轟然墜落。
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唰”的一聲,數條極細的黑絲將地上的桃花纏住,未及金鐘觸地,她憑空消失不見。
“不好。”軒轅甲輕歎一聲。
我心想,剛纔要是爬的再快點就好了。
地上那枚巨大的黑繭,突然劇烈震顫,詭異白煙蒸騰而起,繭體瘋狂旋舞,捲起腥濁惡風。
覆蓋其上的三十六道天罡法陣,金光瘋狂爆閃!
“轟轟轟”
數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數條法陣應聲崩斷!
軒轅甲雙手閃電般結印,十指翻飛如影。袖中金符激射而出,化作新陣縛向繭體……可這新生的法陣,如同脆弱的絲線般,一根接一根地……寸寸崩斷!
不過片刻!
軒轅甲額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浸濕了鬢角,身上的符籙也不多了。
那猙獰的黑繭之上,僅餘十數道殘破的法陣,金光搖曳欲熄。
軒轅甲長歎一聲,“我用法陣耗其靈力,本欲將其困死繭中……未料此獠狡詐,趁我不備,繭絲暗植地脈,現將桃花吸食殆儘……其靈力不降反升。”
話音未落,他臉色驟變。
“不好!”暗喝未消,他伸手將金鐘招來,將黑繭罩住。
同時,身形一閃,瞬至毒陣邊緣,厲聲疾呼:
“當心腳下!”
毒陣之內,激鬥正酣!
那四名人皇近侍武衛,亦是禦醫院豢養的秘傳毒宗,修為皆為人界翹楚。琴師與蛛兒聯手鏖戰整夜,雙方皆未出死手,堪堪戰成平局。
聽到軒轅甲的聲音,琴師與蛛兒瞬間驚覺,身形如電,急掠而起。
那四名皇衛尚在驚疑不定地望向地麵異動……無數根極細黑絲已從地下無聲激射而出,四名皇衛根本來不及反應,數道黑絲已自腳底貫入,
他們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吸噬殆儘。
琴師二人雖然騰空,卻仍在毒陣之中,功法受限。琴師為護蛛兒,身形遲滯半分,數根黑絲已毒蛇般纏上其腳踝,勒出數道血痕,毒陣中的劇毒迅速侵入其體內,
琴師瞬間全身一僵。
“唰”
寒芒乍現,蛛兒重又墜回毒陣,一劍斬斷了纏住他黑絲。
“走!”她反手一掌,一股巨力將琴師猛地推出了毒陣。
蛛兒卻被數道黑絲緊緊纏住,一根黑絲從地麵鑽出,如毒蛇般昂起寒芒,對準她的眉心疾刺而出。
此刻,軒轅甲亦被無數狂舞的黑絲死死糾纏,周身金光明滅,自顧不暇!
琴師身中劇毒浮在空中,眼中儘是絕望……
誰也無力去救蛛兒。
我體內沒有靈力,黑絲看不上我,但我也幫不上忙,懷裡抱著的殘存靈骨上的符籙金光一閃,便從我懷中掙脫飛出。
“啪!”的一聲脆響,那根黑絲擊穿了擋在蛛兒麵前的靈骨。
靈骨無聲地……崩解,化成一片金色的粉沫飄散開來,那道存著張春山遊魂的符籙,猛地燃起,瞬間點燃了那漫天飄灑的金色骨粉
一片火海,把地麵上的黑絲燒個精光。
蛛兒一臉茫然:“春山……”
火海中,升騰起一個火焰人影,少年人的模樣,手搖摺扇。
須臾,便被風吹散。
“夫人,夫人,你看一看,這是我年少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