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我提前知道了結果,又或是那真火焚身實在太過迅猛,“嘭!”一聲脆響,像是水滴落入滾燙的油鍋裡,我的肉身刹那被燒個精光,隻剩一付通紅的骨架。
時間不過極短一瞬,我想慘叫都來不及。
並沒有感到有多痛,或許我是一個遲鈍的人,感覺到痛時,能感覺痛的皮肉都不見了。
一道閃電劈來,張春山非但不避,反而縱身迎上!
他的速度極快,腳踏閃電,化做一線炙熱紅光,沿閃電盤旋直上,衝入了雲層中的金甲殺陣,碧玉扇上下翻飛,一片片的金甲天兵湮滅成灰。
“啪”的一聲輕響,張春山落在了鼓麵的法陣上。
鼓聲停了,雷電也停了,天地一片寂靜,時間也像凝固了一般。
桃花就像一副冰凍的雕像,冷冷的一動不動,雙眼緊緊盯著張春山,冰冷深處竟漾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水光,無聲地溢位眼角,
“剛才……我全都看到了,這涼薄世間……竟真有你這樣癡傻的男人?”
“哢吧……”一聲,我的下巴骨被驚的差點掉下來,現在是生死對決?她竟然還能被對手感動了……
看來,女人之所以是女人,是有一顆十分純真又十分複雜的心,她們就是如此矛盾,想法永遠不可捉摸。
張春山手中碧玉扇緩緩低垂,又化回了斬魔刀的樣子,聲音沉靜,“你現在逃,我可以不殺你。”
桃花輕輕歎了一口氣,然後仰天狂笑,“逃去哪裡……當我還是那株落龍草時,修為早已臻至巔峰,縱使受損,再蘊養數十載,亦能重返巔峰!”
她笑聲漸歇,眼中閃煉著怨毒與不甘,“五城十二樓為了控製我,卻將我種入了這女子體內,我吞噬了她,這女子想救女兒的殘念,成了我的心魔……心魔不除,飛升無望……”
“遲來的雨,救不了枯萎的花……那個女孩已經死了,你的心魔恐是無法去除了。”
張春山冷冷地說。
桃花哈哈狂笑,“我恨啊!我不是要救那個孩子,我要親手殺了她,除去這個心魔!”
張春山拖著斬魔刀,大步向桃花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抬起,落下……踏出的鼓聲沉悶,單調,重複,緩慢。
火焰不斷逼近。旋轉的法陣緩緩的停了下來,開始倒轉。
開始有風了,越來越大,身上的火焰,獵獵作響,手中的斬魔刀也輕輕地震顫。
我的心亦隨之激蕩不已,我感受到了張春山燃起的滔天殺意。
桃花麵前,一具戰神般威武的火焰骷髏,如山峙立。
“桃花,出招吧!”張春山冷冷地說。
“你不要以為我吸不了你身上的死靈力,就殺不了你……”桃花唇邊勾起一絲冷笑,腕間金鐲應聲滑落,雙掌一錯……光影流瀉,一柄暗金色長劍赫然在手,
“此劍名為‘春風’,乃五城十二樓本體根須所化神器,殺你綽綽有餘。”
“她為何不能吸食我們靈力?”我忍不住問。
“狼不吃草,隻能吃肉。”張春山答道。
桃花手上金光驟閃,春風劍破空刺出!
桃花的劍淩厲迅疾,鋪天蓋地。每一劍都裹挾著開山裂海的霸道威勢。
張春山隻是不斷閃避,身形飄忽,斬魔刀在其手中化為一片朦朧的灰影,悄然無聲,其軌跡更是詭譎難測。
當然,這是因為我們身上的靈力不多了,找出破綻之前,不能輕易出手。
“我……”突然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滿是疑惑。
張春山說的沒錯,我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情。而且,在桃花的劍域之中,遺忘的速度越來越快。
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問一遍,我怎麼在這兒,牛掌櫃呢,我們殺了蛛兒了嗎……我是不是死了,怎麼隻剩骨頭了?
一開始張春山還有耐心回答我的問題,到後來,我剛要張口問。
他提前讓我閉嘴,“什麼都不要問,你裝作什麼都知道就行。”
我就閉了嘴,假裝我什麼都知道,然後我就真的知道了很多事情。
遺忘並非完全來自疼痛,而是和歲月和蒼老有關。張春山是個曆經萬年的老者,他的修為早達頂峰,而我不過是個凡人,當他完全主導了我的身體那刻起,他的缺陷便在我身上放大數倍。
譬如遺忘,歲月並不是衝淡一切,隻會教人遺忘。
我問,此刻是什麼時辰?他答,卯時。
我說,時間怎麼倒轉了,剛才你不是說子時嗎?他說,你上一次問是昨天的事情。
在重複、遺忘、錯亂和失誤之中,我懂得了蒼老的含義。
張春山主導了我的身體,他已經死了許多年了。
用一雙死人的眼睛看這個世界,就會覺得生命中充滿了遺憾。欲言又止,努力一世,其實不過是徒勞無功。
在不斷的遺忘之中,生活便成了無根之水,大概是我和張春山的記憶混亂,眼前亂象迷濛,這種感覺十分夢幻。
行者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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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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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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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村炊煙飄蕩。
當我再次遺忘一切,春風長劍擦著我的麵頰劃過。
“我……”
“閉嘴!”
我剛張開口,張春山就打斷了我,形勢已經相當凶險,桃花的臉冰霜一般雪白,春風長劍劃破了虛空,將我徹底籠罩。劍勢如春風萬裡席捲天地,避無可避。
“禦火不禦雷,修成也白費!看我的‘狂雷九式’!”張春山狂吼,“除牛帝外,你是第二個逼我動用外宗功法之人!”
斬魔刀猛然向上反撩,人刀合一,一道金雷撕裂萬裡春風,悍然向前斬去。
“啊呀!”桃花慘叫一聲,一條手臂已被他斬斷。
她卻微笑依舊。斷臂處如新筍破出,筋肉飛織……呼吸間,手臂便已重生。
“這絕非外宗功法,是妖法!”桃花冷笑,
“你身為人界一宗之主,竟學妖術!可惜此術狂暴,你那點殘存的靈力撐不過三招。”
“你說的對,殺你一刀就夠了。”
張春山將斬魔刀舉至眼前,指尖拂過斑駁的刀身,“此刀……尚需更大些……”
他的指尖劃過,刀身上刻著的古老符文驟然灼亮,眨眼間,斬魔刀已化作一柄猙獰巨刃!
他雙手擎刀,徐徐舉起……驟然間,天空中烏雲壓頂,萬雷翻滾!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剛要張口。
“閉嘴!”
“閉嘴!”
兩人竟齊聲厲喝,他們不知鬥了多久,竟然打出了默契。
張春山輕聲吟誦:“以雷霆擊碎黑暗,舉大劍斬斷長夜!”
我心想,怪不得這麼眼熟,這不是什麼狂雷九式,這是牛掌櫃的暴字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