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城郊廢棄倉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狂風卷著雨簾,把整片區域籠罩在一片混沌的灰幕之中,呼嘯的風聲像是惡鬼在林間穿梭,聽得人頭皮發麻。
倉庫後巷的臭水溝裏,渾濁的汙水混雜著泥濘、腐爛的垃圾,漫過林辰的腰腹。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麵板鑽進骨髓,讓他渾身劇烈顫抖,然而這肉體上的寒意,卻遠遠不及心口那翻江倒海的冰寒與屈辱。
他躺在汙水裏,渾身濕透。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血紅的肉翻卷著,混著血水和汙泥,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右側肋骨處隆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分明是斷了,每一次試圖呼吸的動作,都牽扯著斷裂的骨茬,疼得他幾乎暈厥。左腿更是軟綿綿地垂著,腳踝處的關節像是被生生扭斷,沒有半點知覺。
半小時前,他還不是這副模樣。
林辰,青竹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底層馬仔。在這龍蛇混雜的黑道圈子裏,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就像野草一樣在泥沼裏掙紮求生。因為沒背景,他總是被欺負,可他性子狠,能忍,也敢拚,靠著一股韌勁在幫派裏勉強站住。
在這冰冷的世界裏,唯獨同鄉趙虎,是他唯一願意交付真心的人。
他把趙虎當親兄弟。平日裏有一口熱飯,必定分趙虎一半;出門在外有人找茬,永遠是他林辰第一個抄起家夥衝在前頭;甚至連幫派裏分配的輕鬆活計,他都悄悄攬過來,讓趙虎多睡懶覺。他總覺得,出門在外靠兄弟,隻要真心相待,總能在這泥坑裏換來一絲溫暖。
可今天,這份“溫暖”徹底成了索命的刀。
幫派有令,去城郊截擊隔壁的洪興幫,搶一批違禁的私貨。這是玩命的活,風險極大,青竹幫裏的老人都推諉不前。趙虎當時也麵露難色,林辰拍著他的肩膀說:“虎子,咱倆是兄弟,這活我去幹,你在後麵接應我就行。”
他想都沒想,孤身一人衝進了洪興幫的埋伏圈。
雨夜混戰,他手裏的鋼管都被打斷了兩根。身上掛了彩,臉上捱了拳,他硬是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衝破三人圍堵,把那批沉甸甸的私貨死死抱在懷裏,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他渾身是血地抱著貨回到約定地點時,趙虎就站在那裏。
他看著狼狽不堪、滿身是傷的林辰,臉上沒有半分擔憂,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與陰狠。緊接著,身後風聲響動,七八個手持鋼管、棒球棍的打手驟然衝出,瞬間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青竹幫片區頭目王坤的心腹,瘦猴。
“林辰,你可真夠猛的啊。”瘦猴叼著煙,吐了個煙圈,眼神輕蔑得像看一隻死老鼠,“不過可惜了,這功勞,歸虎哥了。”
林辰懵了,他轉頭看向趙虎,聲音帶著血沫的嘶啞:“虎子,這……這是怎麽回事?”
趙虎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林辰從未見過的猙獰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辰沾滿血汙的臉頰,語氣冰冷刺骨:“林辰,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蠢,太擋路了。”
“我欠了賭場五十萬的賭債,”趙虎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弧度,“你以為王坤哥為什麽要幫我?因為我把你賣了。王坤哥說了,隻要你死,這功勞就是我的,我就能上位,還上賭債,以後吃香的喝辣的。”
“為什麽?”林辰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我哪裏對不起你?我哪次不是把好的留給你?”
“對不起?”趙虎嗤笑一聲,眼神裏滿是鄙夷,“你就是個沒爹沒孃的野種,一個窮酸鬼,也配跟我稱兄道弟?我趙虎要混出頭,就得踩著你的屍體往上爬!這就是江湖規矩,懂嗎?”
“還有,”趙虎眼神一厲,一腳狠狠踹在林辰的胸口,將他踹倒在臭水溝裏,“王坤哥看你這兩年不順眼,早就想除了你。今天這機會,正好。”
瘦猴揮了揮手,冷笑道:“廢什麽話,幹他!記住,別打出致命傷,讓他好好嚐嚐滋味,然後扔遠點,別礙眼。”
話音剛落,棍棒如雨,狠狠落下。
鋼管砸在斷骨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棒球棍掄在腰腹上,伴隨著內髒翻騰的劇痛。林辰沒有求饒,也沒有哭喊。他死死咬著牙關,直到滿口血腥味,一雙眼睛在渾濁的雨水中瞪得滾圓,裏麵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絕望。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在輕信,輸在天真,輸在這殘酷世界裏那可笑的一絲溫情。
打手們打累了,看著癱在汙水裏奄奄一息的林辰,露出嫌惡的表情。瘦猴啐了一口:“真是個廢物,連這點痛都扛不住。扔進去,喂老鼠吧。”
幾個人拖著林辰的雙腿,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扔進了更深、更臭的水溝深處。渾濁的汙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大半個身子,惡臭撲鼻而來,嗆得他劇烈咳嗽。
“走了,回去領賞。”
腳步聲漸漸遠去,暴雨依舊傾盆,狂風卷著冷雨灌進水溝。
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雨水砸在水麵的聲音,和林辰那微弱得隨時可能斷絕的喘息聲。
林辰的意識在劇痛和高燒中飄忽不定。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身體像是被拆散重組,又酸又麻。那種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的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比身上的傷口更難忍受。
難道,我林辰的一生,就這樣草草收場?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不甘心!
極度的求生欲和那股深入骨髓的狠勁,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不能死!
趙虎,王坤,瘦猴……所有欺壓過他、背叛過他的人,他都要記在小本本上!這筆賬,他要連本帶利,一點一點地討回來!
他掙紮著,伸出顫抖的手,死死摳住水溝邊緣的水泥壁。指甲斷裂了,鮮血混著泥水滑落,但他絲毫感覺不到痛。每向上挪動一寸,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每一次掙紮都伴隨著肋骨斷裂處的劇痛。
但他沒有停。
一寸,兩寸,三寸……
他終於從那惡臭的汙水溝裏爬了上來,癱倒在泥濘的地麵上。暴雨衝刷著他身上的汙穢,也似乎衝刷掉了他心中最後一絲軟弱。
他大口喘著氣,狼狽地坐起身。胸口貼身的位置,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
林辰費力地扯開被血水浸透的衣領,一枚通體墨黑、雕刻著細密龍紋的玉佩,緊貼著他的肌膚。這是一枚老舊的玉佩,邊角早已被磨得光滑,是他繈褓裏唯一的東西,也是他從小戴到大的念想。他一直以為隻是塊普通的舊玉,用來壓驚,從未在意。
此刻,玉佩被血水浸染,在昏暗的雨夜裏,那龍紋紋路隱隱流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光澤。但林辰此刻身心俱疲,沒有心思琢磨玉佩的異常,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他現在這副狀態,別說報仇,連站都站不穩。
趙虎背刺他,王坤要他死,酒吧裏至少十幾個打手。現在衝過去,就是送人頭。
林辰咬著牙,拖著傷腿,一步步挪進倉庫側麵一個廢棄的看管小屋。屋裏堆滿破舊紙箱,漏風,但至少能避雨,還能勉強暫時藏身。
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先保命,再複仇。
他扯下身上早已破爛不堪的T恤,撕成布條,簡單勒住左臂傷口上方止血,又用破布蘸了點相對幹淨的雨水,擦了擦臉上的血汙。肋骨不敢碰,隻能盡量保持一個不疼的姿勢,緩緩調息。
劇痛一陣陣襲來,意識幾次恍惚,都被他強行咬著舌尖拽回來。
不能暈。
暈過去,今晚就真的爛在這了。
他冷靜下來,開始回想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趙虎出賣他,是為了還債上位。
王坤要他死,是為了獨吞截來的貨,同時掩蓋自己私吞公款的事實。
這兩個人,一個貪婪無腦,一個囂張跋扈,但也有明顯的弱點。
趙虎得意忘形時,曾拍著外套內袋,說裏麵是王坤私吞幫派公款、倒賣貨物的收據,簽著真名,蓋了私章。
這是第一個把柄。
青竹幫規矩森嚴,私吞公款是大忌,幫主周青龍心狠手辣,一旦知道,王坤必死無疑。
另一個把柄,是趙虎欠的賭場債。
債主是青竹幫二把手李伯的人,李伯和王坤向來水火不容,明爭暗鬥。
這兩個點,就是他林辰的生機,也是他複仇的第一步。
報仇不急在這一時。
現在衝過去,就算能嚇到人,自己也得被活活打死。
他要等,等王坤和趙虎放鬆警惕,等一個能坐收漁利的機會。
林辰在小屋裏蜷縮了近一個小時,暴雨漸漸小了些,身體也稍微緩過來一點。傷口依舊劇痛,但至少能站穩、能快步走。
確認暫時不會休克,林辰才扶著牆,悄悄走出小屋。
他沒有去夜色酒吧正門,而是繞了一大圈,從酒吧後巷靠近,躲在拐角陰影裏,觀察著門口的守衛。
兩個小弟叼著煙在閑聊,語氣裏全是對今晚事情的議論。
“那林辰真被扔水溝裏了?看著挺能打的,居然這麽慘。”
“能打有屁用,得罪坤哥,還擋虎哥的路,不死纔怪。”
“虎哥現在正跟坤哥喝酒呢,以後咱們這片,就是虎哥說了算。”
林辰躲在暗處,眼神冰冷。
他摸出懷裏的一次性備用手機——這是他為了以防萬一所留的後手。
編輯了一條匿名簡訊,沒有署名,隻寫了一句話:
【王坤私吞截貨,還私藏幫派公款,收據在趙虎身上,想搞王坤,去夜色酒吧。】
然後,他發給了兩個人。
一個,是青竹幫二把手李伯的貼身親信。
另一個,是趙虎債主賭場的看場大哥。
發完,林辰刪掉記錄,把手機關機扔進垃圾桶。
借刀殺人。
他不用自己動手。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多留,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現在回去,隻會成為李伯和賭場的棋子。
他要找個隱蔽地方,好好養傷,等局勢亂起來,再坐收漁利。
窗外,雨漸漸停了。
天邊,泛起一絲微亮。
黑暗過去,黎明將至。
而屬於林辰的黑途,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