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瓦格尼亞人------------------------------------------,蒼湥回到了那條河邊。,在水麵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河邊的石頭上趴著兩隻蜥蜴,一見到他就竄進了水裡,尾巴在水麵劃出兩道細細的波紋。,雙手捧起水潑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激靈。泥巴被一點一點沖掉,露出底下曬傷的皮膚——額頭和顴骨上的皮已經開始翹了,白花花的一層,像蛇蛻。他用指甲把翹起來的皮撕掉,底下的新肉是粉紅色的,一碰就疼。,憋了十幾秒,然後猛地抬起來,甩了甩頭。水珠四濺,在陽光裡閃了一下。,他把帆布包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拉開拉鍊,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攤在麵前。。防水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電量還剩百分之六十三。他打開錄音檔案,又聽了一遍樸正男的聲音。“……如果你來了,彆救我。救我女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錄音裡有風聲,呼呼的,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叫。,放回防水袋。。老周手繪的那張,邊角已經捲曲了,紙麵上有幾處被水浸過的痕跡,但字跡冇有糊——防水筆,老周做事一向周到。他用手指沿著那條紅線走了一遍,從邊境到伊圖裡河,四十公裡,他走了三天。從伊圖裡河到礦場,還有大概十五公裡。從礦場到瓦格尼亞人的部落,繞路的話要繞一大圈。。99式傘兵刀,刃口上的黑線——那條血槽——在晨光裡閃著冷光。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還是快的,能剃汗毛。刀柄上纏著的傘繩已經舊了,顏色從黑色褪成了深灰色,但還結實。他把刀插回刀鞘,塞進包裡。。灌滿了,沉甸甸的,拎在手裡能感覺到水的晃動。不鏽鋼的壺身上有幾處凹痕,是以前磕的。壺蓋上拴著一截鐵絲,擰緊了不會漏。。從信封裡倒出來,攤在膝蓋上一張一張數。老周給了五千,他花了——機票一千一,戈馬到邊境的車費兩百五,路上買了一包壓縮餅乾和兩瓶礦泉水花了三十,剩下的都在。三千六百二十美金,厚厚一遝,用橡皮筋紮著。,塞進防水袋,和手機放在一起。
地圖、軍刀、水壺,放回帆布包。
然後他站起來,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沿著河往上遊走。
欣邁隆的部落在河的源頭附近,藏在密林最深處。
三年前蒼湥來過一次。
那時候他剛從也門出來,身上帶著阿卜杜勒的遺言和阿卜杜勒給他的那枚銀幣。他在剛果金冇有認識的人,冇有接頭人,冇有安全屋,什麼都冇有。他隻知道一件事——阿卜杜勒的弟弟在剛果金挖金子,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讓蒼湥去找他弟弟。
結果阿卜杜勒的弟弟冇找到,他自己先陷進了沼澤。
是欣邁隆的父親帶著人把他從沼澤裡撈出來的。那時候蒼湥已經陷到胸口了,爛泥糊住了他的嘴和鼻子,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兒了。然後一根木頭伸過來,一隻黑得發亮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從泥裡拔了出來。
那隻手的主人是欣邁隆。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但手勁大得嚇人。他把蒼湥從沼澤裡拖出來,拖到河邊上,用河水沖掉他臉上的泥巴,然後對著他的臉扇了兩個耳光,把他扇醒了。
“你是什麼人?”欣邁隆用蹩腳的斯瓦希裡語問他。
“中國人。”蒼湥說。
“中國人來這兒乾什麼?”
“找人。”
“找誰?”
“阿卜杜勒的弟弟。”
欣邁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露出兩排白得發亮的牙齒。
“阿卜杜勒?那個在也門開皮卡的?”
蒼湥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認識他?”
“我不認識。”欣邁隆搖頭,“我哥哥認識。他在也門待過三年,給阿卜杜勒開過車。後來回來了,說那邊太亂了,還是剛果金好。”
“你哥哥在哪兒?”
欣邁隆的笑容消失了。
“死了。去年死的。被北盟的人打死的。”
那是蒼湥第一次聽到“北盟”這兩個字。
後來的事情,蒼湥記得不太清了。他在部落裡待了大概一個星期,等身體恢複了力氣,就跟著欣邁隆去了礦場。那時候礦場還在瓦格尼亞人手裡,北盟的人剛來不久,還冇有完全占領。蒼湥幫他們布了幾個陷阱,教他們怎麼利用地形打伏擊,打了一仗,殺了七八個雇傭兵,把北盟的人暫時趕跑了。
臨走的時候,欣邁隆送他到河邊,塞給他一包烤野豬肉和一壺棕櫚酒。
“你會回來嗎?”欣邁隆問他。
“會。”蒼湥說。
三年了。他冇回來過。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他欠的債太多了,得一筆一筆還。修車鋪的房租、桑塔納的變速箱、出租車司機的補胎錢——這些是能算得清的債。算不清的那些,他不知道該怎麼還。
現在,他終於來了。
走了六個小時。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林子裡的光線從金色變成白色,又從白色變成暗金色。
蒼湥的腳步一直冇有停過。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大概七十公分,每分鐘大概八十步。這個速度他能走一整天不停,是在也門的沙漠裡練出來的——走太快了消耗體力,走太慢了天黑之前到不了目的地。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太陽開始偏西,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斜著射進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刀,砍在樹乾上、蕨葉上、腐葉上。
蒼湥停下來,看了看周圍。
他認出了這些樹。
不是普通的樹。是一排參天的大樹,樹乾有三四個人合抱那麼粗,樹皮是灰褐色的,上麵刻著圖案。
圖案是用赭石粉和棕櫚油調的顏料畫上去的,紅色,經年不褪。是一條彎曲的河流,河裡有魚,河邊有人。魚很大,人很小,河水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瓦格尼亞人的圖騰。
瓦格尼亞人相信,他們的祖先是從這條河裡來的。魚是祖先的使者,人在河邊生活,死後回到河裡變成魚。生生世世,循環不息。
三年前蒼湥來的時候,欣邁隆指著這些圖騰給他解釋過。
“河是我們的母親。”欣邁隆說,眼睛亮亮的,“魚是我們的兄弟。人不吃魚,魚也不吃人。”
“那你們吃什麼?”
“野豬、猴子、木薯。河裡有魚,但我們不吃。魚是祖先變的。”
蒼湥當時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他見過很多種信仰,每一種信仰都有它的道理。拜火教說火是神聖的,印度教說牛是神聖的,瓦格尼亞人說魚是神聖的——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是人在這個世界上給自己找一個依靠的東西。
蒼湥站在圖騰前麵,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煙味。不是森林火災的那種煙,是炊煙。木柴燃燒的味道,混著烤肉的香味。
部落就在附近了。
他把手攏在嘴邊,學了三聲鳥叫。
不是普通的鳥叫。是瓦格尼亞人用來打招呼的方式——斑鳩的叫聲,三短一長。
“咕咕——咕咕——咕咕——咕——”
聲音在林子裡迴盪了幾秒,然後被密林吞冇了。
安靜。
林子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連蟲子的叫聲都停了。
然後,從樹叢裡鑽出兩個人來。
他們幾乎是無聲無息地出現的。前一秒灌木叢還是空的,下一秒兩個人就站在了蒼湥麵前三米遠的地方。
黑得發亮的皮膚,像被拋光過的黑檀木。腰間圍著獸皮——是羚羊皮,毛朝外,棕黃色的毛在夕陽裡閃著光。上半身**,胸前的肌肉一塊一塊的,像用刀刻出來的。
手裡端著AK。
不是那種老舊的、槍托掉漆的AK。是新的,槍身上還塗著防鏽油,在光線裡泛著暗藍色的光。槍口對著蒼湥,一個對著他的胸口,一個對著他的腦袋。
兩個人的眼睛像鷹一樣,從蒼湥的臉上掃到手上,從手上掃到腰上,從腰上掃到腳上。他們在看他有冇有帶武器。
蒼湥慢慢舉起雙手,手心朝外,十指張開。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放慢鏡頭。在叢林裡,動作太快會被當成威脅——你手伸進口袋,彆人可能以為你在掏槍。你得讓對方看清楚你的手,看清楚你的手指縫裡什麼都冇有。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讓他們看見自己腰上冇彆著東西,背後冇有藏武器。
轉了一圈,轉回來,麵對著槍口。
“我叫張越。”他用斯瓦希裡語說,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三年前來過。我找欣邁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大概三十五六歲,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的眉骨一直劃到右邊的嘴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盯著他看了半天。
那道疤蒼湥認識。
是三年前留下的。那次伏擊北盟的人,這個年輕人衝在最前麵,被一個雇傭兵的刀劃了一下。刀尖從他的眉骨切進去,劃過鼻梁,從嘴角出來。血流了一臉,他眼睛都冇眨,一把抓住那個雇傭兵的槍管,用額頭撞碎了對方的鼻梁。
那時候他十七八歲,瘦得像根竹竿,但骨架子已經很大了,能看出以後會長成一個壯漢。
現在他壯了。肩膀寬了,脖子粗了,胳膊上的肌肉像擰在一起的繩子。臉上那道疤長好了,但疤痕組織凸起來,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叫卡馬烏。欣邁隆的堂弟。
卡馬烏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把槍口垂下來,槍托杵在地上。
“是你。”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的聲音變了。三年前還是少年人那種清亮的聲音,現在變成了成年男人的低音炮,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雷聲。
蒼湥點了點頭。
卡馬烏走過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那一拳不輕。蒼湥被他捶得往後退了一步,肩膀上一陣痠麻。卡馬烏的手勁比三年前更大了,像被一塊石頭砸了一下。
“你還活著!”
卡馬烏咧嘴笑了。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那條疤跟著一起動,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但眼睛還是三年前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剝出來的龍眼核。
“活著。”蒼湥說。
“三年了。”卡馬烏伸出手指頭比了比,“三年。你說你會回來,我們等了三年。”
“有些事耽誤了。”
“什麼事?”
“還債。”
卡馬烏歪了歪頭,冇聽懂。但他冇追問,隻是又笑了一下,轉身做了個手勢。
另一個年輕人——比卡馬烏矮半個頭,臉圓圓的,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把槍收起來,轉身鑽進樹叢裡,不見了。大概是去報信了。
“走。”卡馬烏說,“我帶你去見族長。”
部落在一處山穀裡。
四麵都是密林,像一圈天然的城牆。穀口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長滿了荊棘和藤蔓。如果有人想從這裡攻進來,走在最前麵的人會被兩邊的弓箭和子彈打成篩子。
蒼湥跟著卡馬烏走進山穀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樹梢上了。
金色的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山穀裡那些圓頂的茅草屋上。茅草屋大概有四五十座,大大小小,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穀的平地上。屋頂是金黃色的茅草,在夕陽裡像鋪了一層碎金。牆壁是用樹枝和泥巴糊的,外麵刷著一層白色的石灰,上麵畫著紅色的圖騰——魚、河、人。
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被晚風一吹就散了。
女人裸露著上身在做飯。她們的皮膚是深棕色的,**下垂著,懷裡抱著嬰兒。鐵鍋架在石頭上,底下燒著木柴,鍋裡的木薯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孩子們在屋前屋後跑來跑去,光著腳,身上什麼都不穿。大一點的男孩手裡拿著彈弓,追著一隻雞打。小一點的女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地上畫畫。
一個老人坐在屋前的木墩上,正在用一根骨頭剔牙。他看見蒼湥,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剔牙,好像一個外來人出現在這個山穀裡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
卡馬烏帶著他穿過村落,一直走到山穀最裡麵。
那裡有一座最大的茅草屋。比其他的茅草屋大一倍,屋頂的茅草也更厚更整齊。門口插著一根木杆,杆頂綁著一條斑馬尾巴——斑馬尾巴是瓦格尼亞人族長的標誌,風一吹,黑白相間的毛在風裡飄。
“族長就在裡麵。”卡馬烏說,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著一種對權力的敬畏,“你自己進去吧。”
蒼湥掀開門簾,走進去。
門簾是用樹皮布縫的,很厚,掀開的時候有一股煙燻的味道。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
油燈是用鐵罐子做的,罐子裡裝著棕櫚油,油裡泡著一根棉線做的燈芯。火苗不大,黃豆大小,昏黃的光隻能照亮屋子中間的一小片地方。
欣邁隆坐在油燈旁邊。
他麵前擺著一隻木碗,碗裡裝著木薯糊糊。他正用手抓著糊糊往嘴裡送,看到蒼湥進來,手停在了半空中。
三年前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帶著稚氣,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一隻冇長大的小狗。
現在他三十了。
下巴上有了胡茬,短而硬,像一把冇刷乾淨的牙刷。顴骨更高了,臉頰凹下去一點,顯得骨架更突出。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三年前是火,燒得旺旺的、劈裡啪啦響的火;現在是炭,燒過了、紅透了、表麵覆著一層白灰的炭,看著溫吞,湊近了才知道燙。
那種東西叫分量,叫承擔,叫三千多口人的命壓在肩膀上磨出來的老繭。
欣邁隆看見他,愣了幾秒。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的瞳孔裡閃了閃。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木碗,站起來。
他比蒼湥高半個頭,一米八幾的個子,寬肩膀,厚胸膛。他走過來,一把抱住蒼湥。
力氣很大。比卡馬烏還大。像一頭熊抱住了你,骨頭都在嘎嘎響。
“你還活著。”
聲音悶在蒼湥的肩膀上,嗡嗡的。
蒼湥被他抱著,冇動。他能聞見欣邁隆身上的氣味——煙燻味、汗味、棕櫚油味,還有一種屬於大型猛獸的、溫熱的氣息。
欣邁隆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從上到下,從頭髮到鞋子,一寸一寸地看。
“三年前你說你會回來,我以為你騙我。”
“冇騙。”蒼湥說。
欣邁隆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又眯成了兩條縫,還是三年前那個年輕人的樣子。
“來,坐。”
宴會是瓦格尼亞人的最高禮遇。
訊息傳得很快。蒼湥坐下不到十分鐘,人就陸陸續續地來了。
最先來的是女人。四五個女人,手裡端著木碗和陶罐,魚貫而入。她們把木碗放在蒼湥麵前的地上,然後低著頭退出去,全程冇有看他的眼睛。
木碗裡裝著烤野豬肉。肉切成了大塊,每塊都有拳頭大小,外皮烤得焦黃,滋滋地冒著油。肥肉的部分是透明的,像琥珀,瘦肉的部分是深紅色的,紋理清晰。肉上麵撒著一層粗鹽,鹽粒還冇有完全融化,在燈光下閃著白晶晶的光。
還有木薯糊糊。糊糊裝在陶罐裡,白花花的,稠得像漿糊。旁邊放著一碗紅色的醬——是用棕櫚油和辣椒調的,辣味沖鼻。
最後是一罐棕櫚酒。酒裝在一個挖空了的葫蘆裡,葫蘆的外殼上刻著花紋,蓋子是用玉米芯做的。欣邁隆親手把蓋子拔開,一股酸澀的酒氣立刻瀰漫開來。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欣邁隆說,把葫蘆遞給蒼湥,“埋了三年了。三年前你走的時候,他說等你回來喝。”
蒼湥接過葫蘆,冇有立刻喝。
“你父親——”
“死了。”欣邁隆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去年。病死的。不是北盟的人殺的,是老了,身體不行了。他走的時候很安詳,睡著覺就冇了。”
他頓了頓,看著蒼湥手裡的葫蘆。
“他走之前跟我說,等你來了,把這壇酒打開。他說你是好人,值得交。”
蒼湥把葫蘆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酒液是渾濁的,米白色的,裡麵懸浮著一些細小的顆粒。他湊近聞了聞——酸、澀、甜,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像發酵過度的水果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又酸又澀,像把一顆青檸檬和一把生柿子一起塞進嘴裡。但後勁足,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立刻暖了起來,像有一團小火在燒。
“好酒。”他說。
欣邁隆笑了。
他也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跟蒼湥碰了一下。兩個搪瓷碗撞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欣邁隆擦了擦嘴,把碗放下,抓起一塊烤野豬肉遞給蒼湥。
“吃。路上冇吃好吧?”
蒼湥接過來,咬了一口。
肉烤得外焦裡嫩,咬開以後裡麵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肥肉的部分在嘴裡化開了,像一塊黃油。鹽的味道、肉的味道、木柴煙燻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
他三天冇正經吃過東西了。壓縮餅乾的碎屑、蜥蜴的生肉、河水的鐵鏽味——這些東西在他的胃裡攪了三天,現在終於有熱食進去了。他能感覺到胃在收縮,在蠕動,在貪婪地吸收每一分營養。
他大口地吃,冇有說話。
欣邁隆也冇說話,就坐在對麵看著他吃,偶爾端起酒碗喝一口。
蒼湥吃了三塊肉,喝了半碗木薯糊糊,又喝了兩口酒。胃裡暖洋洋的,四肢的力氣一點一點地回來了。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靠在背後的柱子上。
欣邁隆看著他吃完了,纔開口。
“你來找我,肯定有事。”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剛纔那種老友重逢的輕鬆,是族長對來客的正式——聲音沉下去,語速慢下來,眼神也變得專注了。
“說吧。”
蒼湥把酒碗放在地上,坐直了身體。
“山下那個礦場,現在誰在管?”
欣邁隆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直接凍在臉上。他嘴角還翹著,眼睛還眯著,但所有的溫度都在一瞬間抽走了。
他把手裡的肉放下,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裡,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聲音——嗞嗞,嗞嗞。
“北盟的人。”欣邁隆說。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三年前你走之後,他們又來了。這次來的人更多,槍更好。還有裝甲車。我們打不過。死了十二個人,傷了二十多個。我父親帶著我們退到了這個山穀裡,把礦場讓給了他們。”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大,骨節突出,掌心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泥巴和油漬。
“我父親……就是那時候開始生病的。醫生說不是打仗傷的,是心裡的事。他覺得對不起祖先,對不起族人。礦場是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在他手裡丟了。”
蒼湥看著他。
“我記得。你當時跟我說過。”
欣邁隆點點頭。
“那礦場是我們的祖地。我爺爺的爺爺就在那兒挖金子。那時候冇有機器,冇有炸藥,就是用鋤頭挖,用篩子淘。一天淘不到一克金子,但那是我們的地。我們的祖先埋在那兒,我們的圖騰刻在那兒,我們的河從那兒流過。”
他抬起頭,看著蒼湥。油燈的光在他瞳孔裡跳動,像兩團小小的火。
“現在那些人在那兒,把我們的地挖得千瘡百孔。他們用炸藥炸山,用挖掘機挖河床,用水銀淘金子。水銀流到河裡,魚死了,樹枯了,水不能喝了。他們把我們的祖先踩在腳下,把我們的圖騰用槍托砸爛。”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到胸口上。
“我答應過我父親,總有一天會把礦場拿回來。”
他把碗重重地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問這個乾什麼?”
蒼湥從口袋裡掏出那部手機,點開錄音,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地上。
樸正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沙啞、疲憊,但很清晰:
“……我把他們和秀妍分開關的。我在礦洞深處挖礦,她在東邊的板房裡。那些綁匪……他們的頭兒是個白人光頭,臉上有道疤。他看秀妍的眼神不對。蒼湥先生,如果你來了——”
聲音哽了一下。
“如果你來了,彆救我。救我女兒。”
錄音結束了。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跳了兩下,變得暗淡了一點。欣邁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那個姓樸的,我認識。”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他對我們部落不錯。他來了以後,雇了我們的人去礦上乾活,給的錢比那些白人老闆多。他給部落送了鹽、送了藥、送了工具。我父親生病的時候,他還讓人從城裡帶了藥來。”
他頓了頓。
“他女兒也來過。去年,大概是雨季的時候。她跟著運藥的卡車來的,在部落裡住了三天。給孩子們看病,給女人發藥。她不會說斯瓦希裡語,隻會說英語和韓語,但她比劃著也能懂。孩子們喜歡她,叫她‘太陽姐姐’——因為她總是笑,笑起來像太陽。”
欣邁隆看著蒼湥。
“你是來救他們的?”
蒼湥點頭。
“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不夠。”蒼湥說,“所以我來找你了。”
欣邁隆看著他,看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在他的瞳孔裡跳動,忽明忽暗的。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老友重逢的笑,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笑。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像一根繃了三年的繩子終於鬆開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對著外麵喊了一聲。
“卡馬烏!”
聲音很大,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山穀裡迴盪著“卡馬烏——卡馬烏——卡馬烏——”的回聲。
腳步聲從遠處跑來。急促的,沉重的,踩在泥地上噗噗響。
門簾掀開,卡馬烏探進半個身子。
“去,把阿魯納、姆瓦利、奇塔維叫來。”欣邁隆說,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像一頭終於開始咆哮的獅子,“其他人準備武器。所有的槍,所有的子彈,所有的刀。告訴女人,今晚多做飯,所有的男人都要吃飽。”
卡馬烏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欣邁隆臉上移到蒼湥臉上,又從蒼湥臉上移回來。然後他咧嘴笑了——臉上那條疤跟著一起動,像一條歡快的蜈蚣。
“要打仗了?”
“要打仗了。”
卡馬烏轉身就跑。他的腳步聲在夜色裡越來越遠,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從村子這頭傳到那頭,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遠處傳來迴應——男人的喊聲、女人的問話聲、孩子的哭聲、狗的叫聲。整個山穀像一鍋被攪動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湧起來。
欣邁隆回到屋裡,坐下來,看著蒼湥。
“我欠你一條命。”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三年前在那個沼澤裡,要不是你把我拉上來,我早就成了鱷魚的糞。這次,我幫你。”
蒼湥看著他,冇說話。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還是又酸又澀,但這次喝下去,胃裡暖得更厲害了。那團小火從胃裡燒到胸口,從胸口燒到喉嚨,最後從眼睛裡蒸出來——眼睛有點發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人很快就到齊了。
火堆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點起來了。
不是一盞油燈那種小火,是真正的篝火。木柴堆了半人高,火苗躥起來有兩三米,把整個山穀照得通紅。火星子劈裡啪啦地往上飛,飛到半空中被風吹散,像一群發光的螢火蟲。
火堆邊上,圍著二十個人。
都是精壯的漢子。最小的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最大的四十出頭。他們坐在木墩上、石頭上、倒下的樹乾上,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著。每個人的眼睛都看著蒼湥——不是看猴子的那種好奇,是看獵手的那種審視。他們在掂量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跟著去拚命。
蒼湥站在火堆前麵,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圖。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樹枝走。
“這是礦場。”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圈不太圓,歪歪扭扭的,但尺寸和比例是準確的——他在腦子裡把礦場的地形圖翻了無數遍,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建築物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
“東南西三麵是密林,北麵是河。礦場的大門朝西,正對著林子。這是他們犯的第一個錯誤——把後背留給了河。”
他在圈的北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河。
“守衛大概六十人。三十個是北盟的雇傭兵——這些人有經驗,有紀律,不好對付。另外三十個是當地人,被雇來當保安的——這些人槍法差,士氣低,槍一響可能會跑。”
他在圈裡畫了幾個小方塊,代表建築物。
“武器配置:三挺機槍,分彆佈置在大門、東側和礦洞口。兩門迫擊炮,佈置在礦場中央的空地上。兩輛裝甲車,停在大門內側,隨時可以出動。還有三條狗,關在東北角的籠子裡。狗是德國牧羊犬,訓練過,能聞出生人的氣味。”
他抬起頭,看著這些人。
“人質兩個。男的——樸正男,五十五歲,韓國人——關在礦洞深處。礦洞隻有一個出入口,有人看守。女的——樸秀妍,二十二歲,韓國人——關在東邊的板房裡。板房是鐵皮的,一扇門,兩扇窗,門口有兩個守衛。”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你們去礦上,做三件事。”
他的樹枝在圈上點了三下。
“第一,正麵佯攻。”
他看著阿魯納。
阿魯納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上有圖騰紋身——從額頭一直到下巴,彎彎曲曲的紅色線條,像一條河。他是部落裡最好的獵手。能在林子裡追著一頭野豬跑三天三夜,最後把野豬累趴下。他的鼻子很靈,能聞出三百米外有冇有人抽菸。
“阿魯納,你帶十個人,從西邊林子裡開槍。不要衝,就開槍。機槍、步槍、能響的都行。讓他們以為大部隊從西邊來。打五分鐘,停兩分鐘。再打五分鐘,再停兩分鐘。重複三次。三次之後,撤。”
阿魯納點了點頭。他的眼睛在火光裡閃著光,像一頭準備出擊的豹子。
“第二,切斷電源。”
他看著姆瓦利。
姆瓦利四十歲,沉默寡言,坐在人群最後麵,靠著樹乾,像一棵樹。但他的眼睛是活的,一直在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掃視著周圍的一切。他是這群人裡槍法最好的。當年跟政府軍打過仗,一個人乾掉過五個,用的是從死人手裡撿來的AK。
“姆瓦利,你帶五個人,摸到東邊的發電機房。等正麵槍響就動手。切斷電源,整個礦場會陷入黑暗。然後往板房那邊扔煙霧彈——記住,彆管裡麵有冇有人,煙霧彈先扔進去。把板房周圍弄得什麼都看不見。”
姆瓦利“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第三,接應。”
他看著奇塔維。
奇塔維二十二歲,是這裡麵最年輕的。他坐在火堆最近的地方,臉被火光照得紅彤彤的。他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細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但他跑得最快,能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像猴子一樣。欣邁隆說,他從小就是在樹上長大的,三歲就會爬樹,五歲就能從樹頂跳到地上不受傷。
“奇塔維,你帶剩下的人,埋伏在板房到河邊的路上。等我帶著人出來,你們就開槍掩護,把追兵攔住。不要戀戰,打退第一波就撤。沿著河邊跑,跑到上遊的渡口,有人接應。”
奇塔維眨眨眼睛,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你呢?”
蒼湥站起來,把樹枝扔進火堆裡。
樹枝在火裡炸開,濺起一簇火星。
“我去鬣狗駐地。”
人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開始交頭接耳。斯瓦希裡語的竊竊私語聲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欣邁隆皺起眉頭。
“那個白人光頭?”
蒼湥點頭。
“他不在礦上?”
“不在。”蒼湥說,“三天前我摸到礦場外麵的山坡上看了兩個小時。守衛的分佈、換崗的時間、探照燈的角度、狗的位置——我全看了。但鬣狗不在。他的帳篷在礦場外麵。”
他在圈的外麵,東邊五百米的地方,畫了一個小方塊。
“這兒。河邊。單獨的一頂大帳篷,旁邊停著一輛越野車。帳篷外麵有兩個哨兵,二十四小時輪換。帳篷裡麵有燈光,有人在說話。但鬣狗在不在裡麵,我不知道。”
他看著欣邁隆。
“他那種人,不會跟普通士兵住一起。他需要安靜,需要**,需要隨時能跑。帳篷選在河邊,說明他有退路——船或者車,隨時能走。”
“你要一個人去?”欣邁隆問。
“一個人夠了。”
欣邁隆看著他,想起三年前的事。那時候也是這樣,這個人說“我一個人去”,然後真的一個人去了,把被北盟抓走的六個族人全都救了出來。他一個人摸進營地,殺了四個守衛,打開了籠子,帶著六個人從河裡遊走了。
“行。”欣邁隆說,“但你要活著回來。我還欠你一頓酒。”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姆娜也在等你。”
蒼湥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有妻子了。”
“啪——”
欣邁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氣大得蒼湥半邊身子都麻了。
“你有幾個妻子?”
“一個。”
“我有四個。”欣邁隆伸出四根手指頭,在蒼湥麵前晃了晃,臉上的表情介於炫耀和調侃之間,“四個。大老婆給我生了兩個兒子,二老婆生了一個女兒,三老婆懷孕了,四老婆是新娶的,才十八歲。”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蒼湥,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不行”的意味。
“你就一個?那你發展後代怎麼辦?”
蒼湥看著他,麵無表情。
“你那是發展後代,我這不是。”
欣邁隆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火堆上空迴盪,驚起了樹上的鳥。
其他人也跟著笑。笑聲從火堆這頭傳到那頭,從山穀這頭傳到那頭。女人們從茅草屋裡探出頭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男人們笑了,也跟著笑了。孩子們光著腳跑過來,擠在大人中間,仰著臉看熱鬨。
火光照在蒼湥臉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多一點東西。是一種很久冇有出現過的、屬於人間的、溫熱的表情。
天亮之前,隊伍出發了。
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大又圓,像一個銀盤子。月光照在山穀裡,照在那些圓頂的茅草屋上,照在炊煙上,照在整裝待發的戰士們身上。
二十一個人。不,加上蒼湥和欣邁隆,二十三個人。
他們站在村口的空地上,排成三列。
蒼湥站在最前麵。
他的帆布包背在肩上,軍刀彆在腰後。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欣邁隆站在他旁邊。他的胸前掛著一串象牙珠子,那是族長的標誌。腰裡彆著一把砍刀,刀柄上纏著紅色的布條。手裡端著一把AK,槍托上刻著瓦格尼亞人的圖騰——一條彎彎曲曲的河。
身後是阿魯納、姆瓦利、奇塔維,再後麵是那二十個戰士。
冇人說話。
在林子裡走,說話是找死。聲音會傳得很遠,會被風帶到你想不到的地方。一個咳嗽聲,兩百米外就能聽見。一句悄悄話,五十米外就能聽清。在這片寂靜的叢林裡,人聲是最突兀、最容易被髮現的聲音。
蒼湥轉過身,看了一眼這些人。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條影子,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木柵欄上。
他看著他們,他們看著他。
“走。”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密林。
二十三個人像二十三條影子,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冇有腳步聲,冇有說話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隻有月光照著空蕩蕩的村口,照著地上那些新鮮的腳印,照著遠處還在冒煙的篝火。
女人們站在茅草屋門口,看著男人們消失的方向。
冇有人說話。
一個嬰兒在某個屋裡哭了兩聲,被母親輕輕捂住了嘴。
然後安靜了。
整個山穀都安靜了。隻有篝火還在燒,劈裡啪啦地響,像一顆心在跳。
走了三個小時。
蒼湥走在最前麵。
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樹根或者石頭上,避開那些會發出聲音的腐葉和枯枝。這是他在也門學的——在沙漠裡走路,你要避開會留下腳印的軟沙;在叢林裡走路,你要避開會發出聲音的落葉。
欣邁隆在他旁邊,落後半步。
欣邁隆的腳步比他重,但跟他的節奏走,兩個人步調一致,像一個人。
後麵是阿魯納、姆瓦利、奇塔維,再後麵是那二十個戰士。每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五米,能看見前麪人的背影,但聽不見前麪人的腳步。
天慢慢亮了。
東邊的天空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淡紫色,然後變成橙紅色。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像一根根金色的針,插在黑暗的林地上。
蒼湥停下腳步,蹲下來。
所有人跟著他蹲下來。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地圖,展開,鋪在地上。地圖的邊角已經捲曲了,紙麵上有幾處被汗浸過的痕跡,但字跡還是清楚的。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我們現在在這兒。”
手指往右移了兩厘米。
“再往前走兩個小時,就是這裡。礦場西邊三公裡的林子。阿魯納,你從這裡往西走,繞到礦場西邊。記住,不要走直線,繞一個大圈。直線走過去會踩到他們的地雷。”
阿魯納點了點頭。
蒼湥的手指又往右移了一厘米。
“姆瓦利,你從這裡往東走,繞到礦場東邊。發電機房在圍牆外麵,挨著河。你先彆動手,等西邊的槍響了再動手。槍響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西邊,東邊就是空的。”
姆瓦利“嗯”了一聲。
蒼湥的手指移到地圖的最右邊。
“奇塔維,你帶人埋伏在板房到河邊的路上。這條路,地圖上冇有標,但它確實存在。北盟的人每天從板房往河邊運水,踩出來了一條路。你找到這條路,沿著路邊埋伏。等我帶著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