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山脈。
此地綿延千萬裏,終年籠罩著灰白色的噬靈魔霧,不見天日。
霧氣濃稠如漿,滲透著刺骨的陰寒與若有若無的腐鏽氣息。
尋常人族修煉者踏入其中,不出半個時辰便會靈力潰散、神誌昏沉。
妖修更是被壓製得連本體都難以維持。
正因如此,斷魂山脈成了異族人的天堂。
灰白色的魔霧在山間翻湧如潮,一座又一座粗獷而猙獰的建築自陡峭崖壁間顯露出來。
石殿、塔樓,都是以黑灰色的巨石壘成,邊緣處鑲嵌著不知名的獸骨,在霧中泛著幽幽冷光。
其中最恢弘的一座宮殿,建在主峰半腰的天然平台上,殿前兩尊龍形石像怒目圓睜,似在守衛著什麽古老而沉重的秘密。
此刻,殿內的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大殿正上方。
端坐著一位中年男子。
他一身暗金色長袍,腰束墨玉帶,麵容方正剛毅,雙目炯炯有神,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度。
隻是此刻,他的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極淡的憂慮。
他叫羅源,靈脈龍裔一族的現任城主。
而在大殿中央,一個年輕男子負手而立,絲毫沒有將這位城主放在眼裏。
這個男子看模樣不過二十出頭,麵板泛著病態的灰白色澤,像是久浸死水的枯骨。
他的脊背上長著一排黑色倒刺,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男子眸子冷冽而狹長,瞳孔幾乎與眼白融為一體,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淩厲到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勢。
他叫骨厲,噬靈一族的信使。
“羅城主。”
骨厲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錐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道:“今日我還稱呼你一聲‘城主’,算是給你們這些靈脈龍裔一點麵子。”
他微微偏頭,繼續說道:“可如果你們還是執迷不悟,繼續拒絕我族族主的提議,那麽到時候你不僅會丟掉城主的位置,你們靈脈龍裔一族,甚至會被徹底趕出斷魂山脈。”
殿中十幾位靈脈龍裔族人麵色鐵青,卻沒有人出聲。
“我們的耐心很有限。再者說了,我族族主能瞧上你們靈脈龍裔的女人,那是你們的榮幸,別給臉不要臉。”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羅元身上,眼中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
羅元麵色微沉,嘴唇緊抿。
他看著骨厲的眼底深處,有一道懾人的寒光一閃而逝,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依舊一言不發,隻是冷冷地盯著對方。
僵持了幾息,羅元身旁一位老者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老者須發皆白,身形消瘦,麵龐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
他叫唐蘊,是靈脈龍裔一族的族老,地位僅次於城主,在族中德高望重。此刻,他滿臉堆笑,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皺的舊紙。
“閣下不要動怒,噬靈一族能看上我們靈脈龍裔的女子,照理說確實是我族的榮幸。”唐蘊的聲音沙啞而溫和,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姿態。
“在這片區域,誰不知道噬靈一族是最強大的異族之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可遺憾的是,我族聖女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許配給族內的青年才俊,過不了多久就會成婚。婚約已定,若隨意毀諾,怕是會讓族人心寒……”
“當然,”唐蘊趕緊補充道:“如果噬靈族主願意的話,我族還有很多貌美女子,可以任由挑選,嫁入噬靈一族。”
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清楚,除了聖女,其他人都可以商量。
骨厲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而殘忍。他緩緩走向唐蘊,每一步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算什麽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了幾分。
“我和你們城主說話,這裏有你插嘴的資格嗎?”
唐蘊一怔,整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在靈脈龍裔一族中活了近三百年,輔佐過兩代城主,就連羅元都對他敬重有加。
可此刻,一個噬靈族的普通族人,竟當著全族高層的麵,將他羞辱得體無完膚。
“你太過分了!”
唐蘊身旁,一個年輕男子忍不住怒喝出聲。
他劍眉星目,麵容英挺,身上穿著靈脈龍裔特有的暗紋錦袍,胸口繡著一枚小小的龍形徽記,那是族中優秀後輩的標誌。
他叫勾峰,是靈脈龍裔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性情剛烈,最受不得屈辱。
“唐老是我們靈脈龍裔的族老,就算是城主都尊敬有加!”勾峰怒視著骨厲,胸膛劇烈起伏,質問道:“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噬靈一族普通的族人,也敢當著我們的麵羞辱唐老!”
殿中其他人暗暗點頭,有人甚至悄悄握緊了拳頭。
骨厲卻沒有動怒。他慢慢轉過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勾峰,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勾……”
勾峰剛吐出一個字,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看去,一隻灰白色的手掌已經貫穿了他的心口。
五根手指在胸腔中張開,指尖長出的黑色勾刺深深紮入心髒,鮮血順著勾刺的凹槽迅速湧出,又被那隻手掌貪婪地吸收殆盡。
“峰兒!”唐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
勾峰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迅速渙散。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短短兩個呼吸間,他的身體便迅速幹癟下去,麵板失去血色,肌肉萎縮,像一棵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樹。
噗通!
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成為一具冰冷的、皺縮的屍體。
“大膽!”
“放肆!”
殿中十數位靈脈龍裔幾乎同時暴起,怒吼聲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有人拔出腰間短刃,有人掌心浮現出細密的龍鱗,有人已經開始念誦古老的龍語咒文。
他們在一瞬間圍住了骨厲,殺意如實質般彌漫開來。
骨厲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緩緩收迴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掌,放在唇邊舔了舔指尖殘留的血跡,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
“靈脈龍裔的血……果然比普通貨色香甜一些。”
“住手。”
一個沉穩而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羅元緩緩站起身。他沒有提高音量,甚至沒有刻意釋放威壓,
但就是這一聲“住手”,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頭頂。
眾人憤憤不平地看向城主,有人眉頭緊鎖,有人眼眶發紅。
“城主,他當眾殺死了我們的族人!”
“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他!”
“對!必須宰了他!”
“此仇不報,我靈脈龍裔還有何顏麵立足?”
群情激憤,幾個年輕後輩已經按捺不住,龍鱗覆蓋了半條手臂。
羅元掃視了一圈族人,目光最後落在骨厲身上。
骨厲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甚至還朝羅元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羅元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