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羅夫走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雨。
不是雪,是雨——六月的雨。黑龍江流域的夏天短而暴烈,從五月底到八月底不過三個月,但這三個月裏的雨量頂得上俄羅斯腹地半年的水。雨不是一滴一滴地下,是整片整片地潑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口巨大的鍋。
伊萬站在堡寨的角樓上,看著哈巴羅夫的隊伍從堡門裏走出去。
隊伍不長——大約四十來個人,加上十幾匹馬和幾輛裝著毛皮的木輪車。他們朝北走——回雅庫茨克。從雅庫茨克再往西去莫斯科,那是另外幾千俄裏的路程。
哈巴羅夫騎在馬上。他的身影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先是看不清臉,然後看不清身形,最後隻剩一個棕灰色的輪廓,像一團被雨水浸透的舊皮子。
然後那個輪廓也消失了。
伊萬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的手——一雙已經和九年前完全不同的手——粗糙、龜裂、指關節粗大、左手少了半截中指(去年冬天凍掉的)、右手的虎口處有一道刀疤(和一個鄂倫春獵手肉搏時留下的)。九年前在基輔郊外,這雙手隻拿過鋤頭和鐮刀。現在它們拿慣了火銃、斧頭和刀。
伊萬·切爾諾夫,三十三歲了。
他離開基輔已經九年了。
九年。如果把這九年攤開來看,中間有一段裂縫——三年的雅庫茨克。1644年他跟著波雅爾科夫第一次進入阿穆爾,在這條大江上走了將近兩年,然後跟著殘部回到了雅庫茨克。在雅庫茨克混了三年——扛貨、幫傭、在碼頭上做零工。口袋裏永遠是空的,唯一的資產是遠征中學會的那點生存技能:怎麽在極寒中不被凍死、怎麽在沒有糧食的時候找到能吃的東西、怎麽裝填和發射一條火銃。
然後1649年哈巴羅夫招人去阿穆爾。
伊萬毫不猶豫地報了名。不是因為他對阿穆爾有什麽好感——恰恰相反,阿穆爾在他記憶中是一個冰冷的、饑餓的、充滿死亡的地方。他報名的原因和九年前一模一樣: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也許那邊能混上飯吃。
他跟著哈巴羅夫又翻了一次外興安嶺。第二次翻山比第一次容易了一些——因為他已經知道路了。但身體比第一次差了不少——他的右腳少了一根腳趾,走長路會疼;他的胃在多年饑餓之後變得脆弱了,吃多了會吐,吃少了會絞痛;他的眼睛在雪地上走了太多天之後對強光開始敏感,晴天的時候看不清遠處的東西。
他在哈巴羅夫的堡寨裏住了四年。
四年裏他做了很多事——砍樹築牆、站崗巡邏、跟著征貢小隊到達斡爾人的村寨去"收雅薩克"、偶爾和拒絕繳貢的村寨發生衝突。這些事情在重複中變得麻木。他已經不再對它們有什麽感覺了——不內疚、不興奮、不恐懼。他隻是做。像一件工具被使用。
堡寨裏的生活是這樣的:
住的是圓木搭的長屋——十幾個人擠一間,地上鋪著鬆枝和獸皮,中間一口火塘。冬天的時候火塘從早燒到晚,屋裏煙霧繚繞,嗆得人咳嗽。夏天不生火,但蚊蟲從門縫窗縫裏鑽進來,嗡嗡地叫一整夜。
吃的是從達斡爾人那裏"征"來的蕎麥和魚幹,加上自己獵到的野獸——鹿肉、熊肉、偶爾有野豬。麵包是沒有的——麵粉要從雅庫茨克運來,一年能來一次就算不錯,來了也不夠分。酒也幾乎沒有——有些人學會了用糧食釀一種渾濁的、度數不高的東西,喝起來像餿掉的粥,但好歹能讓人昏上一陣子。
穿的是獸皮——冬天穿完整的毛皮袍子,夏天穿去了毛的皮子或者從當地人那裏搶來的魚皮衣。靴子是自己縫的,縫得歪歪扭扭,三天就磨破了又得重縫。鐵甲早就生鏽了、散架了,大部分人已經不穿了——太重、太冷、活動不方便。隻在出去"征貢"或者可能打仗的時候才穿。
秩序——如果那也能叫秩序的話——靠的是拳頭和槍。哈巴羅夫是頭。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是因為他有什麽崇高的權威,而是因為他最強壯、最凶狠、手下的親信最多。他打過自己人——有一個哥薩克偷了征來的貂皮,被他當眾用馬鞭抽了二十下,抽得皮開肉綻。另一個哥薩克喝了酒之後和當地被掠來的達斡爾女人起了衝突,哈巴羅夫把他綁在木柱上凍了一夜。凍是凍不死的,但那種從裏到外被鑿透了的寒冷足以讓任何人記住教訓。
哈巴羅夫不是一個好人。但他有一種維持秩序的能力——哪怕那種秩序是粗暴的、野蠻的、靠暴力支撐的。在一群由逃兵、罪犯和亡命之徒組成的武裝團夥中,維持哪怕最低限度的秩序都需要鐵腕。
現在鐵腕走了。
伊萬從角樓上走下來的時候,堡寨裏的氣氛已經變了。
變化是微妙的——不是立刻就能看出來的那種。但伊萬在這群人裏麵混了四年,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走廊上有幾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看到伊萬走過來就不說了。這種場景在哈巴羅夫還在的時候是不會出現的——哈巴羅夫不允許私下聚堆議論,被他發現了又是一頓馬鞭。
火塘旁有一個人在磨刀。他磨刀的方式很慢——不是認真在磨,而是一下一下地蹭,眼睛看著別處。他在想事情。
馬廄裏有人在卸馬鞍——那幾匹沒有跟哈巴羅夫走的馬需要重新分配。幾個人為一匹棕色的矮馬吵了起來——你說這匹是我騎的、他說這匹早就歸了他。以前這種爭執由哈巴羅夫一句話就擺平了。現在沒有人能一句話擺平了。
堡寨裏剩下的人大約有一百一十個。哈巴羅夫帶走了四十來個——主要是他的親信和幾個他信得過的老兵。剩下的是雜牌——各個來路的人湊在一起,互相之間談不上信任,也談不上忠誠。他們留在阿穆爾不是因為想留,而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或者因為他們覺得回雅庫茨克也是一樣的窮困潦倒,不如留在這裏好歹還能"征貢"。
"征貢"——這是他們給自己的掠奪行為穿上的最後一件外衣。
伊萬走到自己的鋪位上坐下來。他的鋪位在長屋的角落——一塊鬆枝鋪成的"床"上麵蓋著一張鹿皮。鹿皮已經很舊了,毛快掉光了,散發著一股陳年的膻味。枕頭是一段圓木,上麵墊了一塊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破布。
他坐在那裏,把火銃橫放在膝蓋上。這條火銃跟了他四年了——不是他最早用的那條,那條在一次衝突中銃管炸裂了。這條是後來從雅庫茨克運來的補給中分到的,銃管更長、更直,準頭比舊的好一些。銃托上的木頭他自己雕了幾道刻痕——不是裝飾,是記號。每一道刻痕代表一個冬天。四道刻痕。在哈巴羅夫的堡寨裏度過的四個冬天。
他用一塊油布慢慢地擦拭銃管。鐵在濕氣重的夏天特別容易生鏽——黑龍江流域的夏天潮得像蒸籠,鐵器放一夜就能鏽出一層紅斑。擦槍是每天必做的事,就像磨刀、修靴子、檢查彈藥是否受潮一樣。這些瑣碎的維護工作填滿了他大部分不用出去"征貢"的時間。
擦槍的時候他的腦子可以放空。不用想"今天吃什麽"——火塘上吊著半鍋鹿肉湯,夠吃一天。不用想"明天幹什麽"——沒有人告訴他明天幹什麽。哈巴羅夫走了,新的命令還沒來。
他想到了一件事。
這九年裏,他有沒有想過回家?
回基輔旁邊那個村子?
他試著回憶那個村子的樣子。泥路——有一條泥路,雨天的時候滿是爛泥。蘋果樹——路邊有一棵歪脖子蘋果樹,他小時候偷過上麵的蘋果,被地主家的管事打了一頓。母親——一雙粗糙的手,在什麽東西上縫著什麽……
記憶到這裏就斷了。像一條路走到了懸崖邊。後麵沒有了。
他不記得母親的臉。不記得父親的名字。不記得那個村子叫什麽——也許它根本就沒有名字,隻是"地主某某的莊子"。不記得家裏有幾間房。有沒有窗戶?有沒有灶台?
全都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水看過去的影子——看得到輪廓,看不清細節。而且那些輪廓還在一點一點地消散——每過一年就更模糊一些。再過幾年,也許連輪廓都沒有了。
他現在的"家"就是這間長屋。他的角落,他的鹿皮,他的圓木枕頭,他的火銃。
他不想回去。不是因為這裏好——這裏什麽都不好——而是因為他已經不會回去了。回去幹什麽?種地?他已經不會種地了——九年沒摸過鋤頭。做工?他唯一會的技能是射擊和在冰天雪地裏活著。這兩項技能在基輔附近的麥田裏毫無用處。
更重要的是——他回去之後,還是一個農奴。地主的莊子,地主的地,地主的一切。他從那裏逃出來,走了半個地球,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到頭來還是一個連自己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人。
至少在這裏——在這個破爛的、肮髒的、靠搶劫為生的木頭堡寨裏——沒有人叫他農奴。
他是一個哥薩克。
哥薩克。"自由人"——據說是突厥語裏的意思。一個不屬於任何地主、不受任何法律約束的人。一個騎著馬、扛著槍、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的人。
真的自由嗎?
他看了看自己坐的這間長屋——低矮、陰暗、彌漫著煙味和體臭。他看了看窗外——木牆、角樓、壕溝、雨水在泥地上形成的一攤一攤的濁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少了半截手指的、長滿老繭的、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幹淨的手。
這就是自由?
他沒有答案。他把火銃的銃管擦幹淨了——鐵麵上泛出一層暗淡的、青灰色的光澤。他把油布疊好塞進懷裏,把火銃靠在牆上,躺了下來。
圓木枕頭硌得後腦勺疼。
他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水從屋頂的縫隙裏滲進來,沿著圓木的紋路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麵上。滴答。滴答。滴答。
和靴子踩在雪殼上的聲音不一樣。但一樣空洞。
新的頭目來了。
不是從堡寨內部"推選"出來的——雖然在哈巴羅夫走後的一段日子裏,堡寨確實經曆了一段混亂的權力真空。一個叫切切金的老兵憑著手下二十幾個哈巴羅夫留下的親信,暫時拿到了指揮權。他管了不到兩個月——這兩個月裏堡寨的狀態就像一鍋沒人攪的粥,表麵上是靜的,下麵暗流亂湧。征貢停了——沒有人組織小隊出去。有些人開始偷偷地藏私貨——把以前征來的貂皮揣進自己的鋪蓋底下。有兩個人在爭一把斧頭的時候拔了刀,被切切金喝住了,但喝住的方式隻是把兩個人都打了一頓,問題沒有解決。
兩個月後,從雅庫茨克方向來了一個人。
那人帶著督軍府的文書——正式的,蓋了章的。文書上說:阿穆爾方向的一切軍事和征貢事務即日起由奧努夫裏·斯捷潘諾夫(Onufriy Stepanov)接管。
斯捷潘諾夫。
伊萬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正站在堡門口。
斯捷潘諾夫不是騎著馬來的——他是走著來的。跟他一起來的隻有七八個人,都是風塵仆仆的樣子。他的行裝很簡單:一條火銃、一把刀、一個皮囊、一雙磨得快穿底了的靴子。沒有隨從、沒有車隊、沒有什麽排場。
他站在堡門口,環顧了一下四周——木牆、角樓、泥地、幾個蹲在火堆旁邊無所事事的哥薩克——然後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踏得實實的,像是在用腳掌確認這塊地麵是結實的。
伊萬在角樓上看著他走進來。他注意到了幾件事。
第一,這個人的個子不算高——比哈巴羅夫矮半頭——但肩膀很寬,寬得像一扇門。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不太協調——上麵太重、下麵太短,走路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像一個倒梯形。
第二,他的臉。和哈巴羅夫那種"用斧頭劈出來"的粗獷不同,斯捷潘諾夫的臉是圓的、肉厚的、下巴寬闊,顴骨不高但頜骨很重。他的眼睛很小——在厚重的眉弓和高隆的顴肉之間擠成了兩條縫——但那兩條縫裏射出來的目光是快的、硬的、不停地掃視。像一隻在樹叢裏覓食的野豬——不好看,但你不敢小瞧。
第三,他的手。走路的時候,右手始終搭在腰間刀柄的位置上。不是緊緊握著——隻是搭著,隨時可以抽。這個動作在剛到一個陌生的、一百多號武裝人員占據的堡寨時,說明兩件事:他不信任這裏的人;他隨時準備好了用暴力解決不信任。
切切金從長屋裏出來迎接他。切切金比斯捷潘諾夫高一頭多,塊頭也更大。他站在斯捷潘諾夫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一截的人。
"你就是斯捷潘諾夫?"語氣不算不客氣,但也談不上恭敬。他在這個堡寨裏當了兩個月的臨時頭目,多少有了一些地盤意識。
斯捷潘諾夫抬頭看了他一眼。
隻一眼。
然後他把手裏的文書遞了過去。文書折疊過了,邊角磨毛了——從雅庫茨克帶到這裏,走了幾個月的路。切切金接過去看了看——他識字不多,但認得督軍的大印。印是紅的,蓋在白紙上,清清楚楚。
切切金把文書還給了他。
"好。你來管。但有些事咱們得先說清楚——"
"不需要說清楚。"斯捷潘諾夫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個聲音有一種質地——沉的、壓的、不帶任何商量餘地的。像一塊鐵板扔在桌上。
"我來了。事情我管。你聽我的。"
切切金的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看了看斯捷潘諾夫,又看了看斯捷潘諾夫身後那七八個人——那幾個人站得很散,但每個人的手都在火銃附近。
切切金不傻。他知道一個能帶著督軍文書走到這裏來的人,背後的靠山比他這個臨時頭目硬得多。
"行。你管。"
就這樣。沒有儀式、沒有交接清單、沒有什麽"全體集合聽訓話"的場麵。斯捷潘諾夫走進了堡寨,接管了一切——武器、糧食、人、馬、火銃、彈藥,以及周圍數百裏內向達斡爾人征貢的"權力"。
整個過程比殺一頭鹿還幹脆。
伊萬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仔細地觀察著這個新頭目。
斯捷潘諾夫到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點武器,不是視察防務,不是和部下喝酒拉關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出堡寨,沿著精奇裏江走了兩天,把周邊五十俄裏內的地形全部看了一遍。
他一個人走的。沒帶任何人。隻帶了一條槍和一天的口糧。
兩天後他回來了。沒有對任何人說他看到了什麽。但從那天起,他開始發號施令的時候,每一條命令都帶著具體的地名——"南邊那個河灣子的村寨,下週去征""西麵翻過那個矮嶺有一條岔河,派兩個人去看看通不通""堡寨東麵那片低窪地雨季會淹,把糧倉往高處挪二十步"。
他不看地圖——他不識字,不畫圖。但他把地形記在了腦子裏。這一點和哈巴羅夫很像。他們都是那種用腳量地、用眼記路的人。
然後他做了第二件事:重新編組。
哈巴羅夫在的時候,堡寨裏的人分成了幾個鬆散的小團夥,每個團夥跟著各自的老兵頭子走。斯捷潘諾夫把這些小團夥全部打散了。他把一百多人重新編成了五個"十人隊"——每隊十五到二十人,每隊指定一個隊長。原來的小團夥頭目有的保留、有的撤換。切切金被保留了——不是因為信任他,而是因為切切金手下那二十幾個老兵不好硬拆,先穩住。
編組完成之後,他下了第一條征貢命令。
命令很簡單——簡單到隻有一句話:
"不交貢的村寨,燒掉。"
伊萬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火塘旁邊啃一塊鹿肋骨。他的牙齒在肋骨上磨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頭目。波雅爾科夫冷淡、精確、像一台記錄機器。哈巴羅夫粗暴、貪婪、但至少有一種本能的精明——他不會毫無緣由地燒村寨,因為燒了村寨就沒人交貢了。哈巴羅夫想要的是持續不斷地榨,不是一把火燒光。
斯捷潘諾夫不同。
他說"燒掉"的時候,語氣和說"吃飯"沒有任何區別。這不是一條殘忍的命令——這隻是一種管理方式。交貢的留著。不交的清除。就像整理一片林子——有用的樹留著,礙事的砍掉。
伊萬把鹿肋骨放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在想一個以前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在阿穆爾的這些年裏,他經曆了三個頭目。波雅爾科夫、哈巴羅夫、現在是斯捷潘諾夫。一個比一個——
一個比一個怎麽?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不是"殘忍"——殘忍這個詞太輕了。也不是"強大"——強大不是關鍵。關鍵是一種方向:從"探"到"占"到"控"。波雅爾科夫是來"探"的——看一看、記一記、拿一些東西走人。哈巴羅夫是來"占"的——建堡寨、征貢賦、打算長期紮根。斯捷潘諾夫是來"控"的——他不在乎你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他隻在乎你服不服從。不服從就消滅。
從探到占到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地嵌入這片土地。
像一顆釘子。先是尖端刺入——那是波雅爾科夫。然後釘身打進去——那是哈巴羅夫。然後錘子把釘帽砸平,釘子完全沒入木頭裏——那將是斯捷潘諾夫。
伊萬把鹿肋骨撿起來,繼續啃。
他不是在做道德判斷——他沒有資格做道德判斷。他自己就是那顆釘子上的一塊鏽。他隻是在觀察。像一隻坐在木梁上的耗子,看著屋子裏的人來來去去。
斯捷潘諾夫在堡寨裏住下了。
他住進了哈巴羅夫原來住的那間屋子——堡寨裏最好的一間,靠著角樓,有一個視窗可以看到精奇裏江麵。他沒有做任何裝飾和改動——把哈巴羅夫留下的舊獸皮鋪在床上,把自己的槍和刀掛在牆上的鐵釘上,就算安頓好了。
他每天早起巡視。伊萬注意到他巡視的方式和哈巴羅夫不同——哈巴羅夫巡視是"走一遍看看有沒有人偷懶",斯捷潘諾夫巡視是"檢查每一段木牆的接縫有沒有鬆動、每一個角樓上的火銃位是否合理、壕溝裏的積水有沒有排幹"。他在乎工事遠多過在乎人——人對他來說是一種可以替換的消耗品,工事纔是不能丟的根基。
有一天晚上,伊萬在長屋裏躺著睡不著,忽然聽到堡寨外麵有腳步聲。他從鋪位上坐起來,透過視窗的縫隙往外看——月光下,一個人影正沿著壕溝的邊緣慢慢走動。那人走得很慢,不時彎腰看一看壕溝裏的情況,用靴子踢一踢壕溝邊緣的泥土,像是在測試土質的硬度。
是斯捷潘諾夫。
他在半夜一個人巡視工事。
伊萬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重新躺了下來。
他想起了波雅爾科夫在篝火旁寫冊子的場景——九年前的事了。那個瘦長的、灰藍色眼睛的文官,在零下的寒夜裏用凍僵的手指記錄著地形和距離。
波雅爾科夫記錄這片土地是為了報告。為了讓遠在莫斯科的人知道這裏有什麽。
斯捷潘諾夫半夜巡視工事是為了別的。他不在乎莫斯科知不知道。他在乎的是這座堡寨夠不夠結實。夠不夠扛住一次進攻。夠不夠讓他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他征服了的、或者即將征服的達斡爾人的土地上——站穩腳跟。
波雅爾科夫看這片土地的方式是"記錄"。
哈巴羅夫看這片土地的方式是"榨取"。
斯捷潘諾夫看這片土地的方式是"占死"。
伊萬閉上了眼睛。
他聽到壕溝邊的腳步聲慢慢遠去了。然後安靜了。隻有雨後的蛙鳴從江邊傳來——一種在阿穆爾的夏夜裏從不間斷的、單調的、無窮無盡的聲音。
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斯捷潘諾夫的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聲音,比哈巴羅夫的重。
比任何人的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