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科屯走得很急。
從莫日根做出決定到全村上路,中間隻有兩天。兩天裏要做的事情太多——把能帶走的東西捆好、把帶不走的東西藏起來或者毀掉、把牲畜趕攏、把老人和孩子安排到雪橇上。沒有人有多餘的時間去悲傷。悲傷是一種奢侈品——隻有吃飽了穿暖了安全了的人纔有資格悲傷。多科屯的人現在沒有這個資格。
莫日根把村裏的東西分成了三類。
第一類:帶走的。糧食——全部帶走,一粒也不留給羅刹。魚幹——全部帶走。鐵器——鍋、刀、斧、錐子——全部帶走,鐵器在荒野中是命根子。皮毛——隻帶最好的幾張,其餘的太重了,路上沒法背。弓箭——每個成年男子至少一張弓、二十支箭。
第二類:藏起來的。種子——蕎麥和大麥的種子,用樺樹皮包了三層,塞進後山石洞最深處。如果有一天能回來,這些種子就是重建的本錢。還有一些不方便路上帶但又捨不得扔的東西——額圖家祖傳的一副鹿角弓,敖齊爾的妻子的一件嫁衣——都藏進了石洞。
第三類:毀掉的。糧倉裏剩不下什麽了,但糧倉本身要毀——把底板撬開,讓雪灌進去,等春天化雪的時候木頭就會爛。寧可讓它爛掉,也不留給羅刹當糧倉用。
莫日根在做這些安排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秋收。他知道如果自己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慌亂,全村人都會跟著慌。他是"達"——管事的長者——他的鎮定就是全村人的鎮定。
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阿爾薩蘭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自己的全部弓箭和獵刀整理好,用油布裹緊;第二,幫莫日根把糧倉的底板撬開;第三,走到賽音的舊屋裏——那間空了五年的屋子已經塌了一半——翻出了一把賽音用過的短斧,別在了自己腰間。他沒有解釋為什麽要帶賽音的斧頭。
烏雲帶著蘇日娜收拾一家人的衣物和炊具。兩歲的巴雅爾被裹在一張厚厚的鹿皮裏,隻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臉。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對著姐姐咿咿呀呀地笑。蘇日娜沒有笑。八歲的女孩已經能感覺到氣氛不對了——全村人都在搬東西、在低聲說話、在用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互相看。
額爾登在做另一件事。
他去了村西的樺樹林。
莫日根在前一天晚上說了那句話——"西邊樺樹林裏的石頭,我搬不走"——額爾登記住了。他走進樺樹林,在那些長滿苔蘚的石頭前麵站了一會兒。他認得其中幾塊:最東邊那塊是曾祖父的,旁邊是祖父的父親的——莫日根告訴過他。再往西走,有一塊比其他的新一些、苔蘚長得還不太厚的——那是賽音的。
額爾登蹲下來,用手拂了拂賽音墓石上的雪。石頭露出灰白色的表麵——和他懷裏揣的那塊很像。同樣的灰白色,同樣的暗紅色紋路。也許它們本來就是從同一塊大石頭上崩下來的,被精奇裏江的水衝散了,一塊落在了河灘上被他撿到,另一塊被阿爾薩蘭撿了放在了墓上。
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樺樹林不大,冬天的樹幹白得像骨頭。陽光從樹冠的間隙裏照進來,在雪地和石頭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他轉身走出了林子。
他沒有從石頭上拿走任何東西。
第三天清晨,多科屯的人出發了。
三十二戶人家,一百三十幾口人。隊伍排成一條長線,沿著精奇裏江南岸的林間小路向東南方向走。前麵是壯年男子,拉著裝了糧食和工具的雪橇;中間是女人和大孩子,背著包裹,懷裏抱著更小的孩子;後麵是老人,走得最慢,有些坐在雪橇上被人拉著。
阿爾薩蘭走在隊伍最前麵。他拉著一副大雪橇——上麵堆著全家的糧食、鐵器和皮毛——肩上扛著弓,腰間別著獵刀和賽音的短斧。他走路的步子很大,雪橇在他身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不是在看誰掉隊了,而是在看後麵有沒有人追來。
額爾登走在阿爾薩蘭後麵,幫著推雪橇。十三歲的少年在深雪中推一副滿載的大雪橇是吃力的——他的靴子陷進雪殼下的軟雪裏,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邁,大腿的肌肉很快開始發酸。但他沒有叫苦。他把阿爾薩蘭給他的弓背在身後,弓弦勒著前胸,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烏雲走在隊伍中段。她背上背著巴雅爾——兩歲的孩子太小了走不了遠路,隻能背著。巴雅爾被裹在鹿皮裏綁在烏雲背上,一開始還哭了幾聲,後來被母親後背的體溫暖住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他的小腦袋靠在烏雲的肩膀上,隨著走路的節奏一點一點的。蘇日娜走在烏雲旁邊,手裏拽著母親腰帶的一角,不說話,低著頭看路。
德勒坐在後麵的一副雪橇上。她的腿在這幾年裏也出了毛病——和莫日根一樣,膝蓋疼——走不了遠路了。拉她那副雪橇的是巴圖和另一個年輕獵手。
莫日根走在隊伍中間。他的位置不在最前麵——那是阿爾薩蘭的位置,年輕力壯的獵手負責開路和警戒。莫日根的位置在全隊的中心,這樣他可以同時兼顧前方和後方——有事的時候,他的聲音從中間傳出去,前後都能聽到。
隊伍走了一整天。
精奇裏江口到黑龍江幹流,走陸路大約八十裏。冬天走陸路不全是壞事——沒有沼澤了,有些夏天過不了的地方冬天河麵凍實了反而能直接過。壞處是冷。冷到骨頭裏。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穿過鬆林的間隙,打在臉上像砂紙。小一些的孩子被風抽得哭起來,大人們捂住他們的臉,把獸皮袍子的領口拉到了鼻尖。
到了傍晚,隊伍停下來過夜。他們在一片落葉鬆林的避風處紮了營——不是真正的營地,隻是在雪地上清出一塊地方,生幾堆篝火,把雪橇圍成一圈擋風。人擠在篝火旁邊,裹著所有能裹的皮毛,互相靠著取暖。
莫日根靠在一棵鬆樹幹上,腿伸直了——走了一整天,膝蓋已經疼得彎不下去了。德勒把一碗熱蕎麥糊端給他。糊很稀,隻有碗底那麽一點——路上不敢多吃,不知道還要走多少天。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流進胃裏,胃壁像是被燙醒了一樣蠕動了一下。
額爾登蹲在另一堆火旁邊,嚼著一條魚幹。魚幹很硬,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一口。他的右手不時伸進懷裏摸一摸——那塊石頭還在。涼的,硬的。它貼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層麅子皮,把那個位置的體溫吸走了一小片,形成一個涼涼的圓。
他已經習慣了那個涼。五年了。那塊石頭跟了他五年,從八歲到十三歲。它從來不會變暖——不管他攥多久、貼多近,石頭的溫度永遠比人低。但他不在意。涼是石頭的本分。就像冷是冬天的本分。就像走是今天的本分。
隊伍走到第三天的時候,出事了。
他們離黑龍江幹流已經不遠了——大約還有半天的路程就能走到江邊。前方的林子忽然變得安靜了——那種不正常的安靜,連鳥叫都沒有。阿爾薩蘭在最前麵停下了腳步。他蹲在雪地上,手掌按在地麵。
莫日根走上前去。
雪地上有足跡。很多足跡。不是達斡爾人的——達斡爾人穿的是鹿皮靴,靴底是軟的,印在雪上是一個圓潤的、沒有棱角的凹痕。這些足跡的形狀不同:有明顯的鞋跟,輪廓硬朗,印痕深而規整。
俄式皮靴。
旁邊還有馬蹄印——鐵掌的蹄印,清晰地壓在雪麵上。
"多少人?"莫日根問。
阿爾薩蘭的手指在雪麵上劃了一下,量了量足跡群的寬度。"至少二十個。五六匹馬。"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風吞沒了。他把手從雪地上拿起來,擦了擦,手指的關節凍得發白。
"什麽時候的?"
"半天。"阿爾薩蘭站起來。他的眼睛沿著足跡的方向望去——東偏南。和多科屯的行進方向幾乎一致。
莫日根立刻做了判斷:這是哈巴羅夫派出的一支征貢小隊。他們要麽是去下遊村寨征貢,要麽是在堵截南遷的達斡爾人。無論是哪種情況,都不能正麵碰上。
"繞。"莫日根說。"往西繞。鑽密林。"
隊伍改了方向。從原來的東南轉向正西,鑽進更密的鬆林裏。密林中的積雪更深——沒膝,有些地方到腰。雪橇在深雪中拉不動,需要兩三個人合力推。老人和孩子走得更慢了。隊伍的行進速度降到了原來的一半。
他們在密林中向西繞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已經貼在了西邊的山脊上,光線變得昏暗——
身後傳來了聲音。
不是槍聲。是人聲。喊叫聲。從東麵——他們來的方向。聲音不遠,大約二三百步。粗重的、石頭一樣的子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俄語。
追上來了。
莫日根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發現的——一百三十多人加上雪橇在雪麵上留下的痕跡像一條路一樣明顯,一個瞎子都能循著走。
"散開!"他喊。"帶著孩子往林子深處鑽!不要走大路!"
隊伍瞬間散成了碎片。達斡爾人對密林並不陌生——他們知道怎麽在樹與樹之間穿行、怎麽利用樹幹掩護。但此刻他們不是獵手,他們是獵物。
女人們抱著孩子鑽進了鬆林深處。烏雲一手摟著背上的巴雅爾,一手拽著蘇日娜,彎著腰在灌木叢中低頭跑。蘇日娜的腳被一根樹根絆了一下,撲倒在雪裏,烏雲一把把她拎起來,拍了一下她的後背——不是打她,是在說"快走"。
老人們被人拽著、架著、拖著往林子深處撤。德勒從雪橇上爬下來——她走不快,但她不願意拖累拉雪橇的人。她扶著樹幹,一步一步地朝密林裏挪。
雪橇被丟在了路上——來不及拉了。
阿爾薩蘭沒有跑。
他轉過了身。麵朝槍聲傳來的方向。弓已經在手上了——從背上取下來隻需要一個呼吸的時間,這個動作他練了二十多年。巴圖和另外四個壯年獵手也停下來了,和他並排站著,弓箭搭在弦上。
額爾登也停下來了。
他站在阿爾薩蘭身後五步遠的地方。弓也在手上——那張阿爾薩蘭給他的樺木角弓。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別的什麽。弦搭在了箭尾的凹槽上,但他的指尖抖得太厲害了,搭了兩次才搭上。
"額爾登!走!"阿爾薩蘭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
額爾登沒有動。
"額爾登!"
一聲槍響。
炸雷般的聲音在密林中碎裂、反彈、疊加,變成一團混沌的轟鳴。鉛彈打在了阿爾薩蘭左前方的一棵鬆樹上,樹皮炸開一個白茬。碎屑飛濺到了阿爾薩蘭的臉上——他眨了一下眼,但身體紋絲不動。
他射了一箭。
箭嗖地飛了出去——比火銃彈丸慢得多,但在密林中反而有優勢:彈丸是直線的,打到樹幹就停了;箭可以穿過樹幹之間的間隙。這一箭射向了喊聲最密集的方向,消失在了灰暗的樹影中。有沒有射中,看不到。
第二聲槍響。
這一聲離得更近了。彈丸從阿爾薩蘭的頭頂掠過——他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打在了身後一棵白樺樹上。白樺樹的樹幹被穿了一個洞,白色的碎屑和木纖維從洞口濺出來。
巴圖和其他獵手也在射箭。五六張弓同時發射,箭一支接一支地飛向前方的林子。他們射箭的速度比裝填火銃快得多——一個達斡爾獵手在壓力下每呼吸三次可以射出一箭,而一條火銃從裝填到發射至少需要半分鍾。但箭的殺傷力和射程遠不如鉛彈——在一百步以外,骨簇箭連厚皮袍都射不穿。
第三聲槍響。
阿爾薩蘭的身體猛地向左偏了一下。
他沒有向後倒——不像賽音那樣被打得向後飛出去。他隻是偏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右側推了一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皮袍的右肩處出現了一個洞——不大,兩指寬的入口,邊緣的皮毛焦黑捲曲。洞口滲出了血——不是噴出來的,是滲出來的,慢慢地、稠稠地,把灰褐色的皮袍浸成了一小片深色。
鉛彈從右肩的外側肌肉中穿過,沒有擊中骨頭——射入角度是斜的。如果正中了肩胛骨,整個肩膀就廢了。但此刻它隻是在肌肉裏犁了一條道,帶走了一塊拇指大的肉,然後從後麵穿了出去。入口不大,出口比入口大一倍——鉛彈在穿過肌肉的時候會膨脹變形。
阿爾薩蘭看了自己的傷口大約一秒鍾。
然後他把弓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右臂還能動——肌肉被撕裂了,但骨頭和筋腱沒有斷。他用左手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箭,用牙齒咬住箭桿的尾端,右手忍著痛拉了半弓——不是滿弓,他的右肩現在拉不了滿弓——射了出去。箭飛得不遠,力道也不夠,但至少飛出去了。
巴圖撲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腰帶把他往後拽。"走!你中了!"
阿爾薩蘭甩開了他的手。"沒事。皮肉傷。"
"你在流血!"
"走了就沒人擋著了。"阿爾薩蘭的聲音很平——不是硬撐的那種平,是一種奇怪的、來自身體深處的冷靜。也許是疼痛激發了某種東西,也許是他從五年前看到賽音胸口那個大洞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準備。"再拖一會兒。天快黑了。天黑了他們就不追了。"
他是對的。追兵在密林中開槍的準頭本來就差——樹幹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加上天色迅速暗下去,再追就是瞎打。槍聲在又響了三四下之後,停了。喊叫聲遠了。腳步聲碎了。
他們沒有繼續追。
密林重新安靜下來。那種沉重的、被積雪壓著的安靜。
阿爾薩蘭靠在一棵鬆樹上。他的右肩在流血——血沿著皮袍的內側往下淌,淌到腰帶上,被腰帶擋住了,在腰間積了一小攤。他的臉色在暮光中看不清楚——也許是慘白的,也許不是。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還是穩的。
額爾登站在他麵前。
弓還在手裏。他一箭也沒有射出去——從頭到尾,他的手指都在抖,弦搭了兩次,第三次還沒搭上,槍聲就停了。
他看著父親右肩上的洞。那個洞在暮光中是暗色的——分不清是血的顏色還是皮袍的顏色。但他知道那是血。他聞到了——一種鐵腥味,混著火藥煙氣殘留的硝味,和冬天的冷空氣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氣味。
他的手停止了發抖。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怕到了盡頭之後,身體反而安靜了下來。
"阿瑪。"他說。
"沒事。"阿爾薩蘭重複了一遍。他伸出左手,在額爾登的腦袋上摸了一把——和在多科屯的門口一模一樣的動作。手心上沾了血——從傷口那邊流過來的——摸完之後,額爾登的頭發上多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走。"阿爾薩蘭說。"天黑了。找個地方過夜。"
那天夜裏,多科屯的人在一處密林深處的窪地裏過夜。
不敢生火——怕火光被追兵看到。一百多個人擠在沒有火的黑暗裏,靠體溫和獸皮扛過零下三十多度的長夜。
烏雲在黑暗中處理阿爾薩蘭的傷口。她看不清——太黑了——但她能摸到。入口在右肩外側,出口在後麵偏下一些。是貫穿傷——鉛彈穿出去了,沒有留在身體裏。這反而比留在裏麵好——她用從一個鄂溫克老婦人那裏學來的方法,把一塊嚼碎的鬆樹內皮敷在傷口上止血,再用一條撕下來的鹿皮布條纏緊。
阿爾薩蘭在她處理傷口的時候一聲沒吭。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的肌肉在她手指觸到傷口邊緣時猛烈地繃緊了——那是疼的反應。他不出聲,隻是繃緊。
處理完之後,烏雲坐到了他旁邊。巴雅爾已經在她背上睡著了——這孩子有一種驚人的入睡能力,再混亂的場麵也不影響他的睡眠。蘇日娜蜷縮在烏雲的另一側,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裝的。
額爾登靠著一棵鬆樹坐著。他沒有靠近父母——十三歲的少年已經有了"不要和大人擠在一起"的自尊心。他把弓放在膝蓋上,把皮袍裹緊了。夜風從樹冠的間隙裏灌下來,冷得像刀子。
他的右手伸進懷裏,摸到了那塊石頭。
石頭還在。涼的。硬的。光滑的。
他把它掏出來握在手心裏。在黑暗中看不到石頭的紋路——那道暗紅色的線——但他摸得到。手指沿著紋路的凹槽走了一遍,從一端到另一端,中間有兩個分岔,然後又合攏,到另一端收束。
像一條河。
他把石頭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疼。
他想到了精奇裏江。想到了多科屯。想到了樺樹林裏那些長滿苔蘚的石頭。想到了賽音的墓。想到了打穀場上的蕎麥。想到了他八歲那年在江邊撿到這塊石頭時的陽光——那天的太陽很好,風是幹的、透明的,江水是黑的、安靜的,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那種日子不會再有了。
他知道。
莫日根那一夜沒有睡。
他靠在一棵樹幹上,腿伸直了——膝蓋腫得像兩個饅頭,完全彎不了了。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什麽也看不到的天。
他在想一件事。
他叫來了巴圖。巴圖蹲過來——他也沒睡,一直在隊伍邊緣警戒。莫日根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番話。
巴圖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然後他起身走到了隊伍邊緣,找到了一個年輕獵手。那獵手叫薩仁,十九歲,腿長、跑得快、方向感好,是多科屯最適合跑長路的人。
莫日根要薩仁去寧古塔。
寧古塔在南麵。從這裏到寧古塔,直線距離超過一千裏。中間隔著黑龍江、鬆花江、無數條支流和山脈、無盡的密林和沼澤。冬天走的話,如果一切順利,大約需要二十到三十天。如果不順利——迷路、受傷、遇上暴風雪——也許永遠走不到。
但寧古塔是最近的"朝廷的地方"。那裏有滿洲人的駐軍、有官員、有衙門。如果有人能幫他們,隻有寧古塔。
薩仁接受了這個任務。
莫日根從自己的包裹裏拿出了兩樣東西給他:一袋魚幹——夠吃十天——和一張紫貂皮。魚幹是路上的口糧。紫貂皮是信物——達斡爾人不會寫字,沒法寫求救信。他們能做的隻是讓薩仁帶著紫貂皮去寧古塔,找到能聽懂的人,用嘴把事情說清楚。
薩仁把東西塞進懷裏,對莫日根和巴圖各點了一下頭,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個人。十九歲。沒有馬。沒有槍。隻有兩條腿和一袋魚幹。
第四天清晨,多科屯的人到達了黑龍江南岸。
他們踏冰過江。冰麵很厚,踩上去紋絲不動。一百三十多人排成雜湊,慢慢地走過了那條四裏多寬的冰麵。風在冰麵上呼嘯——沒有遮擋的冰麵上,風比林子裏大了三倍不止。孩子們被吹得站不穩,被大人夾在兩個人中間架著走。
阿爾薩蘭走在隊伍前麵。他的右肩用鹿皮布條綁著,皮袍的右肩處有一大塊暗紅色的血漬——已經凍硬了,變成一塊深色的冰殼。他的右臂能動但不能發力——拉不了弓了,至少短期內拉不了。他用左手拉著雪橇的繩子,一步一步地走在冰麵上。
額爾登走在他旁邊。他主動接過了推雪橇的活——昨天是他在後麵推,今天他走到了側麵,用肩膀頂著雪橇的邊板,幫父親分擔一部分拉力。十三歲的肩膀扛不了太重的東西,但他咬著牙頂著。
過江之後,隊伍繼續向南走。
他們不是唯一在走的人。
莫日根在南岸遇到了其他的達斡爾人——從精奇裏江上遊更遠的地方逃來的。那些人比多科屯走得早,已經在南岸走了好幾天了。他們的隊伍比多科屯的更大——也更破碎。有些家庭是完整的,有些隻剩了女人和孩子——男人留在了北岸,說是要"打一打",然後再也沒跟上來。
南遷的隊伍在黑龍江南岸和鬆花江北岸之間的荒野中匯集,越來越長。從精奇裏江口到鬆花江,沿途的密林中到處是達斡爾人——一群一群的,有的十幾口,有的上百口,拖著雪橇、背著包裹、牽著為數不多的牲畜,朝同一個方向走。
他們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近乎木然的東西。像是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樹還活著,葉子還沒枯,但根已經離開了泥土。
莫日根看著這些人——這些和他說著同一種語言、有著同一種麵孔、拜著同一種山神的人——從各個方向匯聚到同一條路上,心裏湧起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以前覺得"多科屯被搶了"是一個很大的事。現在他知道了——多科屯隻是其中一個。精奇裏江流域有幾十個達斡爾人村寨,數百上千個家庭,都在經曆同樣的事情。
這不是一個村寨的災難。這是一個族群的災難。
薩仁在第二十三天到達了寧古塔。
他活著走到了。
怎麽走的,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他記得的碎片包括:在一條封凍的支流上走了三天,冰麵裂了一次,左腳陷進去,鞋濕了,靠一堆篝火烤了一整夜才沒凍掉腳趾。在一片白樺林裏迷了路,走了兩天冤枉路。在一個廢棄的鄂溫克帳篷裏躲了一場暴風雪——颳了兩天一夜,他把帳篷裏殘留的馴鹿皮裹在身上,靠嚼樺樹皮裏層的薄膜撐了過來。到達寧古塔的時候,魚幹在第十五天就吃完了,後麵八天靠沿途找到的凍獸屍體和樹皮活下來。他的右手兩根手指凍成了黑色——後來掉了。
寧古塔的哨兵把他攔住了。他說不好滿語。哨兵看了看他:一個瘦得像竿子一樣的年輕人,滿臉凍瘡,手裏攥著一張紫貂皮,嘴裏嘰裏咕嚕說著聽不太懂的話。
哨兵把他帶到了一個低階軍官麵前。那軍官能聽懂一些達斡爾語。
薩仁把他知道的一切說了出來。說精奇裏江上遊來了羅刹——很多羅刹,上百個,建了堡寨,有鐵管子能發出雷聲的武器。他們逼每戶交十張貂皮,不交就燒村子、殺人、抓女人。達斡爾人打不過他們。很多村寨已經往南跑了。請寧古塔的大人派兵來救。
軍官把他的話寫成公文,往上報了。
公文沿著寧古塔的層級一級一級地往上傳。從低階軍官到千總,從千總到副將,從副將到鎮守將領。每一級都看了,每一級都加了批註——"邊地告急""似有羅刹入犯""當酌情處置"。然後公文被封入信封,交給驛兵,沿著從寧古塔到京師的驛路往南送。
從寧古塔到京師——北京——驛路全長約三千裏。冬天走驛路,最快大約需要一個月。如果中間有路段被雪封了、有驛站缺馬,兩三個月也正常。
而此刻的京師——順治八年的北京——正忙著別的事。
清軍入關已經七年了。中原大部分地區已經被征服,但南方仍有南明政權的殘餘勢力在抵抗。西南的大西軍餘部、東南的隆武政權、嶺南的永曆政權——這些殘餘力量雖然不構成對清朝的根本威脅,但仍然需要大量的兵力去清剿。朝廷的全部注意力、全部財力、全部兵力都集中在"平定天下"這個宏大的主題上。
黑龍江?精奇裏江?羅刹?
對於紫禁城裏的決策者來說,那些名字遙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一份來自寧古塔的邊報,夾在無數公文中間——沾著驛路上的泥點子,紙張粗糙,字跡潦草。
邊報被看了。被批複了。
批複的內容大意是:"知道了。著寧古塔方麵相機處置。"
相機處置。
這四個字從京師傳回寧古塔,又花了一個多月。等它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初春了。精奇裏江的冰開始解凍。南遷的達斡爾人早已走到了鬆花江流域。
薩仁在寧古塔等了兩個月。等來了四個字。
他沒有辦法把這四個字帶回給莫日根——因為他不知道莫日根在哪裏。南遷的隊伍早已散了,散入了鬆花江流域的無數條支流和山穀之中。
他在寧古塔的城牆根下坐了一整天。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堡門,朝南方走去——他打算去鬆花江流域找自己的族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莫日根不知道薩仁到沒到寧古塔。不知道信到底送沒送到。不知道朝廷的回複是什麽。
他隻知道沒有人來救。
多科屯的人在鬆花江中遊的一處河穀中停了下來。那裏有一片平坦的台地,和精奇裏江口的地形有些相似——背山麵水、土地肥沃。附近已經有幾戶從更上遊遷來的達斡爾人在這裏落了腳。莫日根決定就在這裏暫住。
"暫住"——他用了這個詞。不是"定居"。他還沒有放棄回精奇裏江的念頭。
阿爾薩蘭的傷在到達鬆花江之後慢慢好轉了。貫穿傷比留彈在體內的傷容易癒合——鉛彈穿出去了,傷口隻要不感染就能長上。冬天的低溫反而起到了天然的消毒作用。到了初春,他的右肩已經結了痂,開始長新肉了。但右臂的力量短期內恢複不了——拉弓需要的那種爆發力,至少要養大半年才行。
這大半年裏,阿爾薩蘭從多科屯最好的獵手變成了一個隻能用左手幹活的人。他能劈柴——用左手掄斧。能收拾漁網——不需要太大的力氣。能修房子——左手握錘子釘木釘。但他不能射箭。
一個不能射箭的達斡爾獵手,就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鷹——還活著,但飛不了。
阿爾薩蘭在養傷的那些日子裏變得更加沉默了。他本來話就不多,現在連"嗯"都省了。他每天早起劈柴、修屋、收網,天黑了就躺下,躺下了也不一定睡著——烏雲有時候半夜醒來,能看到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房梁。
烏雲沒有問他在想什麽。她知道。
他在想他的弓。在想精奇裏江。在想賽音。在想那天密林中打在他肩膀上的那顆鉛彈——它穿過了他的肉、帶走了他的一塊肩膀、然後消失在了他身後的什麽地方。鉛彈走了,但它留下的那條道——麵板上的疤、肌肉裏的凹陷——會跟他一輩子。
額爾登在新的住處慢慢適應了。他對鬆花江不太喜歡——這裏的水沒有精奇裏江黑,魚也沒有那麽多。但他開始做一件在多科屯時從來不做的事:他每天練弓。
每天。不是像以前那樣跟著父親學、被指點、被糾正。是自己一個人練。天亮之前就起來,走到河邊,對著一棵樹射。一箭一箭地射,射完了走過去把箭拔出來,走回來再射。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順風、逆風、側風。站射、蹲射、跑射。
阿爾薩蘭有一次路過看到了他在練弓。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
額爾登的箭術在那個春天進步了很多。他的射程從五十步推到了八十步,八十步內十射九中。他的拉弦力量也大了——半年的體力勞動和每天的射箭練習讓他的臂力增長了一截。
他在練習的間隙,有時候會從懷裏掏出那塊石頭看一看。石頭的表麵已經被他的手汗和體溫磨得更光滑了,暗紅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比五年前更清晰——像是那條彎彎曲曲的"河"被磨得更深了。
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裏,感受它的重量和溫度。
然後放回懷裏。繼續拉弓。
這是入春後的一個夜晚。
莫日根坐在新搭的圓木屋門口——這間屋子比多科屯的老屋小得多,也矮得多,勉強能住下一家人。他望著北方的天。
北方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紅光——不是晚霞。晚霞在西邊,而這抹紅在北邊。很遠。遠到看不見火焰,隻看得見火光映在低雲上的微弱反射。
那是什麽?
也許是某個村寨在燃燒。精奇裏江流域的某個地方——也許是他們的多科屯,也許是別人的村寨。他不知道。距離太遠了。
他坐在門口,看著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紅光,直到它慢慢地淡了、散了、消失在了黑色的天幕中。
身後的屋子裏,額爾登在烏雲的旁邊睡著了。他已經十三歲了,不需要母親摟著睡了,但今天他累得太狠了——走了那麽多天路,推了那麽多天雪橇,在密林裏被槍聲追著跑了一個下午——他躺下之後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他的右手鬆開了。石頭從手心裏滑出來,落在鋪著鹿皮的炕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烏雲睜開了眼。她側過身,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塊石頭——涼的、硬的、光滑的。她摸到了上麵那道暗紅色的紋路——手指沿著凹槽走了一遍。
她把石頭放回了額爾登的手心裏。
額爾登的手指在睡夢中緩緩合攏,又把石頭攥住了。
攥得很緊。
第一卷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