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麵上的隊伍越來越短了。
伊萬時不時地回頭數一數自己身後有多少人——這成了他的一個習慣,一種沒有意義但讓他的腦子保持最低限度運轉的動作。出發時一百三十二人。翻過外興安嶺之後不到一百人。走到黑龍江幹流的時候大約八十多人。現在——他數了三遍——六十七人。
六十七個人。在一條四千裏長的大江上,排成一條線,走在冰封的南岸。前後望不到頭的是白樺林和落葉鬆,左邊是凍實的江麵,右邊是看不到盡頭的山坡和密林。天地之間除了灰白色的雪和灰黑色的樹幹,什麽也沒有。
六十七個人像六十七隻螞蟻。
他們已經沿著黑龍江向下遊走了很多天。沿途經過了很多村寨,有大有小,住著不同的人。有一些看起來和精奇裏江上遊的達斡爾人差不多——種地、打魚、住圓木房子。有一些看起來不太一樣:他們住在江邊更低的地方,房子半埋在地下,屋頂覆著厚厚的泥土和草皮,遠看像是地麵上隆起的幾個土堆。這些人幾乎不種地,完全以捕魚為生——魚皮做成了衣服,魚骨做成了針和鉤子。百人長尤裏說他們叫"費什基"——魚皮人。
波雅爾科夫對每一種人都有興趣。
不是"對人有興趣"——伊萬後來才慢慢分辨出這個區別。波雅爾科夫對"人"本身毫無興趣。他不關心這些人叫什麽名字、信什麽神、為什麽在這裏住了多少代。他感興趣的是這些人能提供什麽——多少張貂皮、多少條魚幹、多少袋糧食。以及他們有沒有能力反抗——有多少壯丁、有沒有鐵器、弓箭的射程有多遠。
波雅爾科夫在每一個村寨都做同一件事:先要求對方繳納"雅薩克"。
雅薩克——這個詞伊萬在雅庫茨克就聽過了。它是俄方向西伯利亞各族征收的毛皮貢賦。每一個被沙皇"征服"的部族,每戶每年必須向最近的俄方據點繳納若幹張貂皮或狐皮。這套製度在烏拉爾山以東已經推行了幾十年——從葉尼塞河到勒拿河,從鄂畢河到雅庫茨克,無數的通古斯人、雅庫特人、布裏亞特人被納入了這套征貢體係。
現在波雅爾科夫要把這套體係推進到阿穆爾流域。
他的做法是:到了一個村寨,先讓翻譯用蹩腳的通古斯語和當地人溝通。告訴他們:你們的土地現在屬於沙皇了。從今以後,每戶每年繳納若幹張貂皮。如果繳了,你們就是"和平的臣民",我們保護你們。如果不繳——
"不繳"的後果他不需要翻譯來說。他隻需要讓幾個士兵在村口演示一下火銃的威力——對著一棵樹開一槍。鉛彈打進樹幹的聲音,加上木頭碎裂和白煙彌漫的景象,通常已經足夠了。
有些村寨的人繳了。他們不知道"沙皇"是什麽,不知道"雅薩克"是什麽,也不知道麵前這些人有沒有權力征稅。但他們看到了槍,聽到了槍聲,知道了不交的後果。他們把自家存的貂皮拿出來——有的是整張的上好紫貂皮,有的是半成品——一堆一堆地放在村口的空地上。波雅爾科夫讓人清點數目,記錄在冊子上,然後發給每個"繳貢"的村寨頭人一麵小銅牌——牌子上刻著沙皇的紋章,表示這個村寨已經"歸順"了。
銅牌。一麵拇指大小的銅片。
這就是波雅爾科夫用來"合法化"整個征貢體係的憑證。在他的冊子裏,每一個發了銅牌的村寨都被記錄為"已征服之部落",每一筆收到的貂皮都被記錄為"雅薩克收入"。這些數字將被匯總、上報、存檔。在莫斯科的某間辦公室裏,一個戴著假發的官員會在大地圖上標注出"阿穆爾流域已征服區域",然後向沙皇呈遞一份報告:陛下,東方的新領地正在被有序地納入帝國版圖。
但在精奇裏江口和黑龍江畔,那麵銅牌被拿到手的村寨頭人通常會盯著它看一會兒,翻過來看看背麵,然後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有人把它掛在了脖子上——和獸牙項鏈掛在一起。有人把它扔進了火塘裏——銅片在火裏變色、扭曲,但化不掉。有人把它埋進了墓地旁邊的泥土裏——像處理一個不祥之物。
沒有人知道它代表著什麽。但二十年後,當更多的哥薩克帶著更多的槍回到這裏的時候,他們會翻出那些銅牌,說:"看,你們以前就是沙皇的臣民了。你們欠了二十年的雅薩克。"
也有些村寨沒有繳。那些村寨裏的人要麽跑了,要麽打了。打的結果和精奇裏江上一樣——弓箭對火銃,近乎單方麵的屠殺。跑的結果好一些——至少人活了下來。但糧食和毛皮還是被拿走了。
波雅爾科夫把"征到"的和"搶到"的分開記錄。在他的冊子裏,前者叫"雅薩克貢品",後者叫"戰利品"。兩個詞,兩種性質。但對於被拿走東西的人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隊伍繼續沿黑龍江向下遊走。
江麵越來越寬。到了下遊的某個地方,江麵寬到他站在南岸看不清北岸的任何細節。天地之間隻有冰、雪和一種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空曠感。
波雅爾科夫在下遊的行為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頻繁地命令"征糧"了——不是因為他變得仁慈了,而是因為下遊的村寨越來越稀疏,有些走了一整天都看不到一個人影。這裏的居民——後來伊萬知道他們叫"吉利亞克人"或者"尼夫赫人"——人數很少,散居在江口的沼澤地帶,以捕魚和獵取海獸為生。
波雅爾科夫在江口附近停留了幾天。他爬上了江口南岸的一處高地,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伊萬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一個瘦長的人形,站在灰白色的天幕前麵,像一根插在雪地裏的木樁。他手裏的冊子翻開了,鵝毛筆在紙上走。
伊萬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他後來從別人口中拚湊出了波雅爾科夫在那個高地上所做的事:他在估算。
估算這條大江的流域麵積。估算兩岸可耕種土地的大致範圍。估算沿江居民的總人口。估算每年可以從這個流域"征"到多少張貂皮。估算在哪些關鍵位置建立堡寨可以最有效地控製整條江的水路交通。
他不是在看一條江。
他是在看一筆賬。
一筆還沒有記入帝國賬簿的巨大的賬。
波雅爾科夫最終沒有在江口久留。入冬太深,隊伍已經撐不下去了——六十多個人裏有一半以上帶傷帶病,糧食幾乎見底。他決定取道鄂霍次克海岸線北返。
北返的路同樣漫長而痛苦。隊伍沿海岸走了數月,途經冰封的海灣、凍土的荒原和人跡罕至的山地。又死了一些人。又餓了很多天。
當隊伍最終拖著殘軀走回雅庫茨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夏天了。
出發時一百三十二人。回來時六十六人。
六十六個人走進雅庫茨克的堡門。他們的樣子讓堡門口的守衛都愣住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渾身散發著經年不洗的惡臭和獸皮腐爛的酸味。有幾個人是被別人架著走進來的,自己已經站不穩了。
波雅爾科夫是最後一個進堡門的。
他的樣子比出發時老了十歲,但他走路的姿態沒有變——背挺得很直,步伐穩定,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還是那種冷淡的、計算性的光澤。他的手裏——他的手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那樣東西——
他的冊子。
那本牛皮封麵的冊子。出發時是新的,現在舊得幾乎散架了——封麵上沾滿了油漬、血漬和不明來路的汙跡,頁角捲曲發黃,皮繩係了又斷、斷了又係。但裏麵的字——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凍幹的墨水暈開了的字——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數字都在。
波雅爾科夫把這本冊子交給了雅庫茨克的督軍。
督軍翻看了一個下午。然後他讓人把冊子裏的關鍵內容謄抄了數十份。
那些抄本被分發到了雅庫茨克的各個角落——督軍府、商會、教堂、兵營、酒館。每一個能看懂俄語的人都在讀它。那些不識字的人從別人嘴裏聽到了它的內容:
阿穆爾河——一條比勒拿河更寬、比葉尼塞河更長的大河。兩岸有肥沃的黑土,可以種糧。森林裏有黑貂,多得數不清。沿江的土著人口眾多,分成許多部落,沒有鐵甲、沒有火器,用骨頭和石頭做箭簇。征服他們不需要大軍——一百多人就夠了。
"一百多人就夠了"——這句話是波雅爾科夫在報告中寫的。他已經證明瞭這一點——盡管隊伍折損了一半,但他確實用一百多人走遍了阿穆爾流域,向無數村寨征了貢、發了銅牌,沒有遇到過任何他們無法對付的武裝抵抗。
這份報告在雅庫茨克引起的反響,不是震驚,是狂熱。
毛皮商人看到的是:無窮無盡的黑貂皮。一張上好的紫貂皮在莫斯科可以賣到幾十盧布,在歐洲的市場上價格更高。阿穆爾流域的貂皮產量如果真如波雅爾科夫所描述的那樣豐富,那這裏就是一座毛皮的金礦。
冒險家看到的是:土地。大片的、無主的(他們認為是無主的)、等著被占據的土地。
督軍府的官員看到的是:功績。向莫斯科報告"發現並初步征服"一片新領地,那是升官加爵的頭等功勞。
每一個人都在這份報告裏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沒有人注意到報告裏偶爾一閃而過的幾句話——那些波雅爾科夫用冷淡的公文式語言提到的細節:隊伍在途中因饑寒死亡六十餘人;沿途多個村寨在征貢過程中遭到武力打擊;隊伍中出現過嚴重違紀行為(他沒有用"食人"這個詞,用的是"違紀")。
沒有人在意這些。
也沒有人在意那些被"征服"了的村寨在波雅爾科夫走後是什麽樣子。
報告的抄本在雅庫茨克流傳了數月之久。
其中一份,落到了一個叫葉羅費·哈巴羅夫的人手裏。
哈巴羅夫不是軍人,不是官員,不是學者。他是一個獵戶和商人——在西伯利亞東部活動了很多年,販過皮子、開過鹽場、放過高利貸。他粗壯、暴烈、精力充沛,而且對"發財"這件事有一種近乎宗教式的虔誠。
他讀了波雅爾科夫的報告——確切地說,是讓識字的人讀給他聽的,因為他自己識字不多。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籌錢、籌人、籌槍。
這件事在1649年。
而在精奇裏江口,莫日根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波雅爾科夫的隊伍從多科屯離開之後,繼續向下遊走了,然後消失在了黑龍江的某個遠方。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就像一場洪水退去之後,水走了,但河灘上的泥濘和衝毀的莊稼還在。
多科屯的那個冬天是莫日根一生中最難的一個冬天。
糧倉被搬空了。蕎麥、大麥、糜子——一顆不剩。魚幹也被拿走了大半,隻剩下阿爾薩蘭提前藏到後山石洞裏的那些。羅刹進村的那天阿爾薩蘭在後山,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石洞確認——藏糧還在,沒有被發現。那些藏糧大約夠全村人吃一個半月。而冬天至少有五個月。
缺口。三個半月的缺口。
達斡爾人不是沒經曆過艱難的冬天。大雪、嚴寒、歉收——這些事情隔幾年就會發生一次。但以前的艱難是"糧食不夠多",不是"糧食被搶光了"。以前即使收成差,好歹還有一底子,省著吃能對付過去。現在是被人一掃而空——不是天災,是人禍。
莫日根開始做一件他以前從來不需要做的事:精確地計算每一口食物。
他讓德勒把剩餘的魚幹、肉幹和蕎麥全部集中起來,攤在自家的炕上,一樣一樣地數、一樣一樣地稱。然後他在心裏算——三十二戶人家,大約一百三十口人(包括老人和孩子),每人每天至少需要多少食物才能不餓死。
"不餓死"——注意,不是"吃飽",是"不死"。
他算出來的結果是:如果把所有剩餘糧食平均分配,每人每天隻能吃到一小把蕎麥糊加上半條魚幹。這個量不夠維持正常的體力活動,但勉強能維持生命——前提是不做太多重體力的事,不在暴風雪中長時間行走,不生病。
但冬天不可能不做事。要劈柴——沒有柴火就會凍死。要打獵——不打獵就沒有肉補充。要修房子——被踢壞的門和被翻亂的屋子需要修複。這些都需要體力,而體力需要食物。
莫日根做了一個決定:分配糧食的時候,壯年男子——劈柴和打獵的主力——分到的比其他人多。老人和小孩分到的少。
這個決定是對的,但也是殘酷的。
他沒有對任何人解釋原因。他隻是讓德勒按照他定的量去分。德勒分到第三家的時候,那家的老太太看著碗裏那一點點蕎麥糊,嘴唇動了動,什麽也沒說。
阿爾薩蘭在那個冬天承擔了最重的活。他每天天不亮就帶著巴圖進林子打獵——不是打大獵物,冬天深山裏的大獵物不好找,主要是下陷阱套兔子、套鬆雞。有時候走一整天也套不到什麽。有時候運氣好,能帶回兩三隻兔子或者一隻獐子——那就算是全村人的葷菜了。
他從來不把自己多分的那份吃完。總是掰下一半,悄悄塞到額爾登的碗裏。額爾登一開始不知道那是父親省下來的,以為是多分的。後來他發現了——看到父親掰魚幹的動作——但他什麽也沒說。他把那半條魚幹放進嘴裏嚼著,沒有抬頭看父親。
烏雲也在省。她把自己那份的一半分給了三歲的蘇日娜——三歲的孩子不能餓,餓了會生病,生了病在這種條件下就活不了。烏雲自己吃的東西越來越少。她的臉在那個冬天瘦了一整圈,顴骨凸出來,像是臉上的皮直接貼在了骨頭上。
這個冬天,多科屯死了四個人。
兩個老人——都是七十歲以上的。他們在入冬之前身體就已經很差了,減了食之後更加撐不住。一個在十二月死的——睡著之後沒有醒來。另一個在正月死的——先是咳嗽,然後不咳了,然後安靜了。
一個孩子——鄰居家的,四歲的男孩。冬天拉肚子,拉了三天,脫水,救不回來。
還有賽音。
賽音是在羅刹進村那天被火銃打死的。但莫日根把他也算在"這個冬天的死亡"裏——因為如果沒有羅刹來,賽音不會死。他才二十出頭。
賽音被葬在村西的樺樹林裏。莫日根父親的石頭旁邊多了一塊新石頭——石頭是阿爾薩蘭從精奇裏江邊挑的,灰白色,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和額爾登懷裏揣的那塊很像。也許它們本來就是同一條江衝出來的石頭——精奇裏江口的卵石大多長這個樣子,被水磨了千萬年,灰的底子裏嵌著鐵鏽色的紋。
四個人。對於一個三十二戶的村寨來說,一個冬天死四個人不算特別反常——平時年份也偶爾有老人在冬天死去。但這四個人的死法不一樣。前兩個老人和那個孩子是因為糧食被搶之後撐不過冬天才死的。賽音是被鐵管子打死的。
他們不是死於冬天。他們是死於那一天——羅刹進村的那一天。
莫日根在那個冬天瘦了很多。不是因為他自己吃得少——他按照壯年男子的標準給自己分了食,因為他還需要做事、需要拿主意、需要在村裏人麵前站得住。他瘦是因為那種灰色的、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在吃他的裏麵。
每天晚上,他躺在炕上,聽著屋外的風聲,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問題:
他們會不會再來?
他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從哪裏來、有多少人、為什麽來、去了哪裏。他所知道的全部資訊,加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小堆碎片:白麵板,紅鬍子,鐵管子,雷一樣的響聲,拳頭大的傷口,搬空的糧倉,本子和鵝毛筆。
碎片拚不出一個完整的圖形。
但有一塊碎片他記得特別清楚——那個站在打穀場上、彎腰撿起蕎麥殼、然後在本子上記錄的人。那個人的動作不是"搶"的動作。"搶"是急促的、貪婪的、抓了就走的。那個人的動作是緩慢的、仔細的、有條理的——他在評估。
評估完了,會怎麽樣?
莫日根想不出來。但他的直覺——五十三年在密林和大江邊活出來的、用無數次判斷獵物和天氣磨出來的直覺——告訴他一件事:
會來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但會來的。而且下一次來的人,不會比這一次少。
他把這個想法壓在心底。冬天還沒有過完,眼前最重要的事是讓村子裏的人活到春天。至於春天之後會怎麽樣——那是春天的事。
額爾登在這個冬天比以前安靜了很多。
八歲的孩子本該是最鬧的年紀——追雞攆狗、在雪地裏打滾、和同齡的孩子滿村跑。但額爾登不太鬧了。他會幫著母親烏雲搬柴火、倒水、看弟弟妹妹,做一些他以前從來不主動做的事。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每天往江邊跑——好像那條江在他心裏變了一個樣子。那天聽到的槍聲是從江邊的方向傳來的。槍聲過後賽音死了。江邊不再是一個撿石頭的好地方了。
但那塊石頭他一直揣著。
有一天夜裏,莫日根起來添柴火的時候,看到額爾登已經睡了。他側身蜷在炕上,麵朝牆壁,右手縮在懷裏。莫日根走近了看——額爾登的右手攥著那塊灰白色的石頭,攥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在睡夢中攥著一塊石頭。像是攥著什麽比石頭更重要的東西。
莫日根看了一會兒,把一張鹿皮蓋在了孫子的肩膀上。然後他蹲回火塘邊,往灰燼裏添了兩塊鬆木。鬆木還有一點潮氣,嗞嗞地冒著白煙,半天才著起來。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他今年五十四歲了——比去年秋天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頭發白得像屋外的雪。他的手——一雙拿了半輩子弓箭和獵刀的手——此刻無力地擱在膝蓋上,指尖在火光中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
精奇裏江口的冰層在正月裏達到了最厚——將近五尺。冰麵上覆著一層硬實的雪殼,踩上去發出脆裂的聲響。太陽很低,每天隻在南邊的天際線上露一小會兒臉,投下幾小時蒼白的光,然後又沉下去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到了最冷的那幾天,從早到晚都是一種昏暗的、鉛灰色的半明半暗。
在那種半明半暗的光線裏,莫日根時常站在村口,朝上遊方向望。
什麽也看不到。精奇裏江上遊消失在灰色的雪霧中,分不清哪裏是江麵、哪裏是天際。
但他知道,在那片灰霧的盡頭,在外興安嶺的另一邊,在他想象不到的遙遠的什麽地方——有人正在讀一本冊子。
冊子上寫著他的村莊。
寫著他的蕎麥。
寫著他的精奇裏江。
寫著每一樣他擁有的和他即將失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