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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渡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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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已經記不清這是翻過大山之後的第幾天了。

不是他不想記。是他的腦子不再有餘力計算日期這種無用的事情。他的全部心智——如果那種狀態還能稱為心智的話——已經縮窄成了一根針尖那麽細的東西,上麵隻容得下一個念頭:下一頓飯在哪裏。

隊伍沿著精奇裏江南下。冬天的精奇裏江已經完全凍住了,冰麵厚實得可以在上麵走馬。但沒有人走冰麵——冰麵上沒有遮擋,西北風從上遊灌下來,掃過光溜溜的冰,像一把無形的巨刃。在冰麵上站超過一刻鍾,人的麵板就會被風抽得裂開。他們貼著岸邊走,走在岸坡和林線之間的那條窄窄的積雪帶上。靴子踩在雪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聲音日複一日地響著,像一種沒有盡頭的、枯燥到令人發瘋的節拍。

咯吱。咯吱。咯吱。

隊伍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出發時每天能走二十五俄裏,現在十五俄裏都走不到。原因很簡單:人越來越虛弱了。翻山的時候糧食就已經斷了,下山之後雖然在沿途的村寨"征到"了一些糧食——主要是蕎麥和魚幹——但那些東西分配到每個人頭上,每天不過一把糧加幾條魚幹。百人長尤裏把魚幹一條一條地數著發,每人每天兩條——小指頭粗細的那種。伊萬拿到魚幹之後從來不一口氣吃完,他把它掰成三段,早晨吃一段,中午吃一段,天黑之前吃最後一段。這樣做的好處是一整天肚子裏都有一點點東西——壞處是一整天肚子裏都隻有一點點東西。

饑餓是一種比寒冷更持久的折磨。寒冷是尖銳的、即時的,凍得受不了的時候可以跺腳、可以搓手、可以圍著篝火蹲一會兒。但饑餓是鈍的、綿長的、無處不在的。它從胃開始,像一隻手慢慢地收緊、收緊、收緊,把胃擰成一個幹癟的皮囊,然後那種空虛感從胃向上蔓延到胸腔、蔓延到喉嚨、蔓延到腦子裏。到最後,人的眼前會出現食物的幻覺——伊萬有一次在行軍途中看到路邊的一個樹樁,恍惚中以為那是一塊麵包。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粗糙的樹皮。他跪在那個樹樁旁邊,覺得自己可能要哭了。但眼睛太幹了——凍得連淚水都擠不出來。

隊伍中開始出現更多的死亡。不是凍死——凍死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翻山時能凍死的人已經凍死了,活下來的都是扛得住嚴寒的。現在的死因主要是饑餓和疾病。有人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坐到雪地上,說"歇一會兒",然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有人半夜在篝火旁嘔吐——吐出來的是黃綠色的膽汁,因為胃裏已經沒有任何固體。有人的手指和腳趾在凍傷之後開始發炎化膿,膿液在靴子裏凍成了冰,粘在皮肉上,脫靴子的時候連皮帶肉一起撕下來。

伊萬親眼看到一個叫米哈伊爾的人死去的全過程。米哈伊爾是來自烏斯秋格的鐵匠之子,三十多歲,本來身板很壯。他從翻山的第二天起就開始腹瀉,一直瀉到精奇裏江邊。瀉到最後,他的褲子已經髒得沒法穿了,但又沒有替換的——他就那麽穿著。腹瀉導致的脫水比饑餓更快地把他掏空了。

最後一天,米哈伊爾趴在雪地上,已經走不動了。他的嘴唇幹裂出血,眼窩深陷,麵板呈現出一種灰黃色的蠟質感。百人長尤裏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

"能走嗎?"

米哈伊爾搖了搖頭。

尤裏直起身,朝隊伍的前麵走去了。沒有再回頭。

這就是規矩:走不動的人被留下。沒有人有多餘的力氣去抬一個走不動的人。隊伍往前走了。米哈伊爾趴在雪地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白茫茫雪原上的一個灰色的點。

伊萬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他不確定米哈伊爾是不是還活著。也許還活著——在那種溫度下,人不會立刻死掉。也許他還躺了一兩個時辰,聽著風聲,看著灰色的天,等著寒冷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先是腳尖,然後是小腿,然後是腰腹,然後是胸口,然後是腦袋。然後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隊伍沒有替他祈禱。神父費多爾已經在三天前死了——也是病死的,高燒、說胡話、最後在篝火旁安靜下來,再也沒有醒。一支遠征隊沒有了神父,就像一艘船沒有了錨——不是說船不能走了,而是說船上的人失去了最後一根把自己係在"人"這個身份上的繩子。

從那以後,死人就不再念祈禱文了。

死了就死了。

精奇裏江沿線的達斡爾人村寨,隊伍一路走、一路"征"。

"征"這個字是波雅爾科夫用的。他在每次接近村寨之前都會下同樣的命令:"派人去征糧。"他用的俄語詞是"взять"——"拿取"。不是"請求",不是"交換",是"拿取"。這個詞的主語是"我們",賓語是"他們的東西",中間不需要任何條件、任何理由、任何對等。

伊萬跟著隊伍"征"過了至少六個村寨——他沒有精確地數。那些村寨的樣子都差不多:圓木房子、樺樹皮屋頂、木架上的肉幹和魚幹、收割過的田地。區別隻在大小:有的村寨有三十幾戶,有的隻有十來戶。

每次"征"的過程也大致相同:先派人去喊話——隊伍裏有兩個會說幾句通古斯語的人,但他們說的方言和達斡爾語差異很大,大多數時候雙方都聽不太懂——然後等對方的反應。如果對方交出了糧食和毛皮,隊伍就拿了東西走人。如果對方拒絕或者試圖抵抗——通常是幾個青年男子拿出弓箭擺出防禦姿態——那就開槍。

開槍之後就不是"征"了。是搶。

伊萬參加過三次"搶"。第一次他什麽也沒做——他跟著隊伍走進了一個被槍聲嚇散了人的空村子,站在一間圓木屋裏,看著別人把糧食和皮子往外搬。他的眼睛掃過屋子裏的陳設:一口吊在火塘上方的鐵鍋(裏麵還有半鍋沒喝完的湯)、一張鋪在木板床上的熊皮、幾件小孩的衣服——用獸皮縫的,很小,胸口用紅色的絲線繡了一個簡單的花紋。

他盯著那幾件小衣服看了幾秒鍾。然後轉身出去了。

第二次他動了手。不是因為他想動手,是因為百人長尤裏直接把一個糧食袋塞到了他懷裏——"抱著,走"——他就抱著走了。糧食袋是樺樹皮縫的,裏麵裝著蕎麥,沉甸甸的。他抱著那個袋子跟在隊伍後麵,心裏什麽感覺都沒有——不是麻木,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他已經分不清"拿別人的糧食"和"吃自己的糧食"之間有什麽本質區別了。餓。餓就拿。拿了就吃。吃了就能活。活著就能繼續走。走到哪裏算哪裏。

第三次最壞。

那個村寨比其他的都大一些,四十多戶人家。村裏的男人們這一次做了真正的抵抗——不是擺個姿勢嚇人,而是真的射了箭。一支箭射中了走在前麵的一個老兵的大腿,箭頭是鐵製的——這些達斡爾人的箭不全是骨簇,有些用的是從南邊換來的鐵。老兵慘叫著倒下,隊伍立刻開槍。

這次不是一兩聲槍響。是二十多條火銃幾乎同時開火。鉛彈像冰雹一樣打進了村口的人群。

伊萬站在隊伍中間,肩膀上的火銃也在那一瞬間被他舉了起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舉的槍。他扣動了扳機。銃托猛地撞在他的肩窩上,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銃口噴出一團白煙——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等煙散去之後,他看到村口的地上躺著幾個人。有的一動不動,有的還在蠕動。血在雪地上迅速凝結,變成一塊一塊暗紅色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人。火銃的精度很差,尤其是在他這種從沒受過正經訓練的人手裏,五十步以外能不能打中一棵樹都是問題。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扣了扳機。他的手指扣在了那個冰冷的鐵彎鉤上,用力往後拉了一下。

村裏的人跑了。能跑的都跑了。跑進林子裏,跑到江對岸去,跑到任何遠離這些陌生人的地方。

隊伍進了村。

伊萬跟著進去了。這一次,他不隻是"站著看"。他走進一間屋子——門已經被踢開了——開始翻找能吃的東西。他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一個樺樹皮編的簍子,裏麵裝著半幹的魚——一種他沒見過的大魚,切成了片,半透明的,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腥味。他抓了一把塞進嘴裏,沒嚼幾下就嚥了下去。魚肉在他空了太久的胃裏翻攪了幾秒鍾,然後安靜下來。他又抓了一把。

他一邊吃一邊在屋子裏走動。他的靴子踩在一樣東西上——低頭一看,是一個樺樹皮做的小搖籃。橢圓形的,兩頭翹起,像一條微型的船。搖籃裏鋪著柔軟的獸皮——看起來像是小鹿的皮,絨毛細密、顏色淺褐。搖籃的邊緣用紅色和藍色的絲線縫了一圈花紋,針腳很密、很整齊,是花了心思做的。

搖籃是空的。

他的靴子踩在搖籃的邊緣上,把樺樹皮的框架壓扁了一角。他低頭看了看,把腳挪開了。搖籃的那一角彈回來了一半,但沒有完全恢複原狀——留下了一個凹痕。

他把那個搖籃從地上撿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撿起它。也許是因為它太小了——小到可以放在他的兩隻手掌之間。也許是因為那些絲線花紋——紅色和藍色交替的、密密的小針腳,讓他想到了什麽。他母親?他不記得他母親的樣子了。他記得她的手——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在什麽東西上麵縫過什麽。衣服?帽子?他記不清了。

他把搖籃放回了地上。

放在了靠牆的位置,和其他被翻亂的東西分開,擺得端端正正的——搖籃的圓弧麵朝上,裏麵的小鹿皮鋪好,被他踩出來的凹痕朝裏。

然後他離開了那間屋子。

隊伍繼續向南。精奇裏江越走越寬,兩岸的地勢越來越平坦。林子還是那種林子——落葉鬆和白樺交替——但樹與樹之間的距離大了一些,地麵上的灌木更矮了,積雪更厚了。

有一天下午——伊萬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已經放棄了計算日期——隊伍走到了一個地方,精奇裏江在前麵突然變得非常寬。

不是精奇裏江變寬了。是精奇裏江到頭了。

它匯入了另一條江。

那條江——伊萬後來才知道它叫"阿穆爾",而當地人叫它"薩哈連烏拉"——的寬闊程度超出了他的全部想象。他在基輔附近見過第聶伯河,那已經是他此前人生中見過的最寬的河了。但麵前這條江——

他站在精奇裏江口的高台地上,朝對岸望去。對岸的樹林隻是一條模糊的深灰色線條,貼在灰白色天際線的底部。中間是一整片凍實了的冰麵——白色的,略微泛灰,覆著一層薄薄的雪,平坦得像是一張鋪開的巨大白布。

"多寬?"他問旁邊的人。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目測不出來——在這種光線下、在冰雪覆蓋的平坦江麵上,距離的判斷失去了參照物。也許有三俄裏寬。也許有五俄裏。也許更寬。

波雅爾科夫騎馬走到了台地的最前沿。他停在那裏,看了很久。

伊萬看到他又掏出了那本冊子。這一次他寫了很長時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長。他的鵝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有時候停下來,抬頭望一望江麵上的某個方向,然後又低頭繼續寫。

後來伊萬從別人嘴裏零碎地聽到過波雅爾科夫在那一刻寫下的大意:"抵達大河。此河寬度遠超精奇裏河,目測不少於三至五俄裏。河麵已完全冰封,冰層似極為厚實。兩岸均為平坦台地,覆有針葉林。此河即應為阿穆爾河——東方最大之河流。沿岸土地肥沃,定居人口分佈在兩岸台地之上。此地適宜建堡、屯田、征貢。如能長期占據,其毛皮與糧食之產出將極為可觀。"

適宜建堡。屯田。征貢。

波雅爾科夫看著這條冰封的大江,看到的不是風景。他看到的是一張尚未填寫的表格——每一行代表一個村寨、每一列代表一種資源、每一個格子等著被填上沙皇國庫可以預期的收入。

隊伍在精奇裏江口休整了兩天。

兩天裏發生了一件伊萬終生不願提及的事。

那兩天的口糧已經接近零了。從上一個村寨"征"來的蕎麥和魚幹在行軍途中已經吃完。下一個村寨在哪裏、有多遠、有沒有,都不知道。獵人們嚐試在附近的林子裏打獵,但冬季的密林裏幾乎看不到活物——鳥早已南遷,大型動物在更低的地方過冬。他們用陷阱套了兩天,隻捕到了一隻瘦得皮包骨的狐狸和三隻鬆鼠。狐狸煮了一鍋湯,分給一百多個人,每人不到兩口。

第二天夜裏,伊萬被一股氣味弄醒了。

那氣味是從營地東麵傳來的——一股烤肉的味道,混著鬆木燃燒的煙氣。在饑餓了這麽多天之後,烤肉的味道對他的神經產生了一種近乎疼痛的刺激。他的胃猛烈地收縮,他的嘴裏湧出了唾液——這是好幾天以來他第一次分泌唾液。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一百步,他看到了一堆篝火。火堆旁坐著三個人——都是老兵,他認得其中兩個:格裏沙和一個外號叫"瘸子"的人。第三個他不認識。

格裏沙——就是在外興安嶺上那次伊萬看到他烤肉的那個人——蹲在火邊,手裏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穿著幾塊肉,正在火上慢慢轉著烤。肉的表麵已經變成了焦黃色,脂肪在火焰上滴落、嗞嗞作響。

伊萬站在火光的邊緣,盯著那幾塊肉。

他在心裏問自己一個問題——一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然後他不再問了。

他轉身走了。走回了自己的篝火旁邊,躺下來,把皮袍拉過頭頂。他的胃還在絞痛——烤肉的味道沾在他的鼻腔裏,怎麽也散不掉。

他閉上眼睛。

他想到了很多東西。想到了基輔附近那個村莊——已經記不清長什麽樣了,隻記得有一條泥路,路邊有一棵歪脖子的蘋果樹。想到了他母親的手——在什麽東西上縫著什麽。想到了他加入遠征隊之前在葉尼塞斯克碼頭上扛貨的日子——那時候雖然窮、雖然累,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人。

現在他不太確定了。

一個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應該會對剛才火堆旁的場景感到恐懼、厭惡、憤怒。但伊萬沒有。他隻是感到了一種灰色的、什麽都不是的東西。不是麻木——麻木是有溫度的,是一種"我知道應該感覺到什麽但感覺不到"的狀態。他現在連"應該感覺到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在皮袍底下縮成一團,聽著風在冰麵上吹過的聲音。那聲音是空洞的、單調的、沒有盡頭的。

像他自己。

第二天,波雅爾科夫下令渡過大江。

不是乘船——冬天沒有船可乘。是踏冰。一百多個人——出發時一百三十二個,現在剩不到一百個——排成一條長線,走上了冰封的黑龍江。

冰麵很厚。伊萬走在上麵,感覺腳下的冰像一整塊石板——堅硬、沉實、一點彈性都沒有。靴子踩上去不出聲。隻有風的聲音。

風很大。

在江麵上沒有任何遮擋物——沒有樹、沒有坡、沒有土丘。風從上遊方向筆直地掃過來,呼嘯著,帶著冰晶打在臉上。伊萬把皮帽的帽簷壓到了眉毛以下,用一條布條把臉的下半部分裹住,隻露出兩隻眼睛。但風還是從每一個縫隙裏鑽進來——脖子、袖口、靴筒。

隊伍在冰麵上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到中間地帶的時候,伊萬發現冰麵的顏色變了——從岸邊的灰白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近乎透明的藍黑色。他知道這意味著冰下的水更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透過藍黑色的冰層,隱約能看到水在下麵流動。是的——冰封之下,這條江仍然在流。黑沉沉的水在冰的下麵無聲地湧動,像一個沉默的、龐大的、活著的東西。

他加快了腳步。

有人在冰麵上摔倒了——不是滑倒,是腿軟。那人坐在冰上,試圖站起來,腿一次一次地打彎,站不住。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他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軟了。最後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往前拖。

到了對岸——黑龍江的南岸——伊萬回頭望了一眼。他來的那個方向——北岸——已經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白線。中間是遼闊的冰麵,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冷淡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光澤。

這就是黑龍江。

薩哈連烏拉。

他不知道這條江的任何名字,也不在乎。他隻知道這條江很大——大得在這種萬物死寂的冬天裏仍然有一種壓迫感。它不是一條河流,它更像是一個沉睡的巨物——你站在它的身上走過去,它沒有醒,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在冰層下麵一起一伏。

隊伍渡過黑龍江之後,沿南岸繼續向東走。

波雅爾科夫的計劃——伊萬後來才拚湊出來的——是沿著黑龍江一路向下遊走到入海口,然後沿海岸線北上返回鄂霍次克海沿岸,最終回到雅庫茨克。這意味著他們還要走數千俄裏。在冬天。在幾乎沒有糧食的條件下。

伊萬不知道這個計劃。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有什麽反應。他已經不再思考"最終目的地"這種宏大的問題了。他隻思考兩件事:今天能不能吃到東西,今晚會不會凍死。

隊伍沿黑龍江南岸走了十幾天。沿途經過了幾個不同族群的居住區——有些村寨的人看起來和精奇裏江上的那些達斡爾人差不多,有些看起來不太一樣——矮一些、胖一些、麵板更黑一些,衣服的樣式也不同。伊萬分不出他們是什麽民族。對他來說,所有當地人看起來都差不多——黑頭發、黑眼睛、穿獸皮。

隊伍對每一個遇到的村寨都執行同樣的程式:喊話要糧——給就拿、不給就打——打完了搶。

有些村寨的人學聰明瞭——也許他們之間也有傳信的係統——聽到隊伍來了就跑,整村的人在隊伍到達之前就跑進了林子,隻留下空蕩蕩的房屋。隊伍進村之後隻能搜刮殘留的糧食和肉幹,通常不多。

有些村寨的人不跑。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沒有接到訊息,或者不相信訊息。他們看到隊伍來了才慌張起來,有的來不及跑,就站在村口發呆。

伊萬記得一個場景——也許是他此後記憶中最清晰的場景之一。

一個不大的村寨,十來戶人家,靠著黑龍江南岸的一處緩坡。隊伍走到的時候,村裏的人顯然沒有任何預警。一個老婦人——頭發全白了,駝著背——正蹲在屋門口用一把石刀刮一張獸皮。她抬頭看到了走過來的隊伍,手裏的石刀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來。她的眼睛——兩隻被皺紋包圍的、深黑色的、和他見過的所有當地人一樣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後是害怕,然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更像是——悲傷?委屈?就好像有人在她麵前做了一件非常不對的事,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隊伍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碰她——她太老了,沒有任何"價值"。

伊萬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那隻是一秒鍾。也許不到一秒。他的灰藍色眼睛和她的深黑色眼睛之間產生了一瞬間的接觸——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兩種完全不同的生命,在一個冰天雪地的黑龍江畔擦肩而過。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一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迷了路的孩子。

伊萬移開了目光。繼續走。咯吱。咯吱。咯吱。

他沒有回頭。

又走了很多天。

精確地說他不知道是多少天。也許是二十天,也許是三十天。冬天的白晝很短,每天能走路的時間不超過五六個時辰。其餘的時間都在黑暗中——在篝火旁蜷縮著、在獸皮底下發抖著、在半夢半醒之間等著天亮。

隊伍的人數繼續減少。有的死了,有的掉了隊再也沒跟上來,還有兩個人在一天夜裏偷了一條火銃和一些彈藥,跑進了林子——大概是想自己去找當地人的村寨,用槍換糧食,然後找一條活路。百人長尤裏派了三個人去追,沒追到。

波雅爾科夫對逃兵的態度很冷淡。他說了一句:"他們在林子裏活不過十天。"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不是。伊萬沒有精力去想這個問題。

有一天傍晚,隊伍在黑龍江南岸的一處河彎裏紮了營。伊萬去附近的林子裏撿柴火——這是每天必須做的事,沒有柴火就沒有篝火,沒有篝火一夜之間就會凍死。

他在林子邊緣撿鬆枝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樣東西。

在一棵白樺樹的樹幹上,大約齊胸高的位置,有人用什麽銳器刻了一個圖案。圖案很簡單——幾道橫線和豎線交叉,形成一個方形的框,框的中間有一個類似人臉的形狀。線條粗糙,刻痕不深,但很清晰。

伊萬看不出這是什麽意思。也許是某種標記——當地人用來標注領地或者祭祀的?也許是某個獵人無聊時刻著玩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刻痕。樺樹皮在他的指尖下冰冷而光滑。刻痕的底部已經開始癒合——樹皮在傷口的邊緣捲了起來,試圖重新合攏。但刻痕太深了,合不上。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在他們到達之前很久就刻上去的。也許是幾年前,也許是幾十年前。這棵樹在這裏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麵的刻痕也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刻這個圖案的人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活著。但無論如何,那個人——一個他永遠不會認識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曾經站在這棵樹前麵,用一把刀或一塊尖石,一筆一筆地刻下了這些線條。

他在做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

伊萬不知道那是什麽事。他不認識這種文化的任何符號。但他知道——以一種直覺的、不需要翻譯的方式知道——這棵樹對某個人來說,不隻是一棵樹。

他把手從樹幹上拿開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身體的累他已經習慣了。是另一種累。一種從裏麵向外滲出來的、灰色的、潮濕的倦怠。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麵慢慢地熄滅了——不是砰的一聲滅掉的,是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像篝火燒到最後那一刻。

他抱著撿來的鬆枝走回了營地。

波雅爾科夫坐在他的帳篷前麵——他的帳篷比出發時小了一半,因為帳篷布的一部分被拆去給傷員包紮了——又在寫他那本冊子。火光照在他瘦長的臉上,在他的顴骨和鼻梁上投下銳利的陰影。他的灰藍色眼睛在暗處發出一種微弱的、金屬質感的光。

他在寫什麽?伊萬不知道。但他現在多少能猜到一些——波雅爾科夫在寫這條大江有多寬、兩岸有多少村寨、每個村寨有多少人、他們種什麽糧食、養什麽牲畜、有多少張貂皮可以"征"。

他在為這片土地做一份清單。

一份給沙皇的清單。

伊萬把鬆枝扔進了篝火裏。火焰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一張二十四歲的臉,但看起來像四十歲。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幹裂,鬍子亂蓬蓬地垂到了胸口。他的眼睛——灰藍色的,和波雅爾科夫的一樣顏色,但完全不一樣的光澤——是暗淡的、空洞的、什麽也不對映的。

他坐在火邊,嚼著最後一小段魚幹。魚幹已經發了黴,有一種苦澀的酸味。他一點一點地嚼著,盡量嚼得慢一些,讓那一點點可憐的鹹腥味在嘴裏多停留一會兒。

風從黑龍江麵上吹來。

他不知道這條江叫什麽。不知道這片林子屬於誰。不知道那些被他們搶走了糧食的人今晚吃什麽、明天怎麽過冬。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還要繼續走。

咯吱。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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