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說話。
趙恒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癱坐在椅子上。張濤則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底下。
死一樣的寂靜中,終究還是有人不甘心。
“夠了!”
李榮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但尾音裏無法控製的顫抖,出賣了她內心的駭浪。
她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麵,試圖用這種姿態找回一點氣勢。
“寧悠,我不管你用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挖這些所謂的‘隱私’。但你正在做的,是毀掉盛源的根基!你是在破壞我們管理層的團結!”
她不愧是公關總監,迅速找到了一個新的攻擊角度,試圖將寧悠的行為定義為“內鬥”,而不是“反腐”。
“你把這些東西擺上台麵,訊息傳出去,外界會怎麽看?他們不會覺得你英明神武,隻會覺得盛源從上到下已經爛透了!一個連內部穩定都無法維持的公司,還談什麽未來?股價的第二個跌停,就是你親手造成的!”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極具煽動性。
一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董事,臉上又浮現出憂慮。
是啊,家醜不可外揚。這麽一鬧,公司形象怎麽辦?
然而,寧悠從始至終,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她隻是自顧自地,在主控電腦上操作著。
李榮的話音剛落,大螢幕上的銀行流水和地圖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格式標準、排版精美的PDF檔案。
檔案標題:《集團公關部年度預算報告》。
李榮的心頭猛地一跳。
那份報告她親自審過,每個數字都做得天衣無縫,絕對不可能有問題!
寧悠的手指在空中虛點,螢幕上的畫麵隨之放大,精準地落在了其中一項上。
“新媒體推廣,預算,八千萬。”
她輕聲念出這行字,然後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李榮身上。
“二嬸,我很好奇。”
寧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盛源是一家高科技晶片公司,為什麽我們本年度最大的單筆營銷開銷,是投給了十個美妝博主?”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報出了一串網紅ID。
“‘兔爹萌萌’、‘口紅一哥阿Jack’、‘美妝警察陳sir’……”
每報出一個名字,會議室裏就有幾個年輕董事的表情變得古怪一分。這些都是他們老婆或女兒天天在看的博主,跟晶片技術,八竿子打不著。
“更有趣的是,”寧悠話鋒一轉,“這十位博主,簽在七家不同的MCN機構下。但通過股權穿透,這七家公司的最終控股人,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她停下來,看著李榮,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個名字。
“李、偉、成。”
“那是你弟弟,我沒記錯吧,二嬸?”
李榮的血色“唰”地一下褪盡,但她強撐著,嘴唇哆嗦地辯解:“這是……這是跨界營銷!是為了品牌破圈,觸達更多年輕使用者群體!你不懂公關,不要胡說!”
“哦?跨界營銷?”
寧悠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嘴角逸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沒有爭辯。
指尖在鍵盤上輕敲。
螢幕上的預算報告消失,一個布滿曲線和資料的後台界麵彈了出來。
“這是其中一位博主發布的,關於我們盛源‘星核’晶片的推廣視訊後台資料。”
寧悠指著螢幕上一條幾乎是九十度垂直拉昇,又在五分鍾後斷崖式下跌的曲線。
“發布後一分鍾,點讚破十萬。五分鍾後,評論五萬條,轉發三萬次。之後,資料歸零,再無增長。”
她看向李榮,眼神裏帶著一點純粹的好奇。
“二嬸,你是資深公關專家,你告訴我,什麽樣的真實使用者互動,會是這種模型?”
李榮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最典型的“水軍”資料,是行業內人人心照不宣的垃圾流量!
還沒等她想出任何狡辯的說辭,寧悠的手指在滑鼠上,輕輕一點。
“匯出水軍IP地址。”
嗡——
大螢幕上,一張中國地圖瞬間彈出。
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像一片突兀的麻疹,灑在地圖上。
而其中最大、最亮、最密集的一片光點集群,幾乎形成了一個光斑,精準地定位在某個城市。
遊標懸停處,一個地址標簽自動浮現。
——【藍海市高新區文創園A座7樓,‘星耀傳媒’有限公司】。
李榮弟弟的公司地址。
鐵證如山。
不,比鐵證更傷人。
寧悠甚至沒說一句指責的話。
她隻是慢悠悠地,在搜尋框裏打出一個表情符號,然後按下了投影鍵。
下一秒。
螢幕中央,那個實時資料後台和IP地圖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增的,是一個巨大的、粉嫩的、旋轉跳躍的——
口紅emoji。
這個俏皮的符號,就這麽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旁邊,就是李榮那張慘白如紙,再也無法維持任何表情的臉。
羞辱。
極致的羞辱。
用她最引以為傲的專業領域,把她的臉按在地上,反複摩擦。
“噗通。”
李榮雙腿一軟,和她丈夫趙恒一樣,狼狽地跌坐回椅子裏。
她那身精心打造的、價值六位數的職業套裝,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小醜的戲服。
整個盛源董事會,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