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奔波、暗處的交鋒、高牆般的阻力，以及沈墨臂上那不時隱隱作痛的暗蝕傷口，像一層層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查案的線索在兵部侍郎李煥的門前暫時擱淺，等待上層博弈的結果，這難得的間隙，反倒讓人有種無處著力的疲憊。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王都的灰牆黛瓦鍍上了一層倦怠的金色。沈墨和蘇夜曇從太醫局附近一條小巷走出，為確認那份“幽魄石”呼叫記錄的細節又耗費了大半天口舌。兩人都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乏累，不僅僅是身體，更是精神上那種與龐大陰影周旋的緊繃。
“前麵拐角，有家麵攤。”蘇夜曇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味道……尚可，也清淨。”
沈墨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兩人默契地轉向那條更窄的巷子，果然在盡頭的老槐樹下，支著一個簡陋的棚子，一口大鍋冒著騰騰熱氣，煮麵的老者動作不緊不慢。幾張油膩的小桌擺在棚外，此時隻有兩三個走卒模樣的食客，稀裏呼嚕地吃著麵。
他們要了兩碗最簡單的陽春麵，幾碟小菜。麵端上來，清湯，細麵，幾點蔥花，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麵容。沈墨沉默地吃著，動作機械，目光卻有些飄忽，落在巷口來來往往的、為生計奔波的尋常百姓身上。賣炊餅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鬧，夫妻拌嘴的瑣碎……這些最尋常的煙火氣，此刻卻像隔著毛玻璃觀看，遙遠而不真實。
蘇夜曇小口吃著麵，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沈墨。她看到他那總是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毫厘，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了一瞬。他拿著筷子的手停頓了一下，目光追著一個扛著糖葫蘆靶子、哼著小調走過的老漢，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沈墨忽然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似乎笑了一下。不是嘲諷，也不是冰冷，更像是一種久遠的、被塵埃覆蓋的什麽東西，不小心漏出了一絲微光。
“以前在鎮邪司，”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緩，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懷唸的平鋪直敘，“有個老廚子，也愛煮這種清湯麵。他總說，辦案子的人，肚子裏不能裝太多油膩，心思要像這麵湯一樣，清亮。”
蘇夜曇心中微微一動，這是沈墨第一次主動提及“以前”，提及那段似乎被他徹底封存的、在鎮邪司總部的時光。她沒有接話，隻是放緩了吃麵的動作，靜靜地聽著。
“有一次，隊裏新來了個愣頭青，膽子大，不信邪。”沈墨的語調依舊平淡，但眼底那點微光似乎亮了些許，“處理一樁‘哭墳鬼’的案子，其實就是個裝神弄鬼的盜墓賊，用了些磷粉和腹語術。那小子非要逞能，半夜一個人去蹲守，結果被墓地裏突然躥出的野貓嚇得魂飛魄散，一腳踩空掉進了盜洞，卡在裏麵上不來下不去，嗷嗷叫了半宿。最後還是老廚子提著燈籠，拿著擀麵杖，罵罵咧咧地去把他像拔蘿卜一樣拽了出來。”
他說到這裏，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瞬，雖然轉瞬即逝，但蘇夜曇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冰冷、戒備和沉重，彷彿隻是一個在回憶年少糗事的普通同僚。市井的喧囂彷彿成了遙遠的背景音，麵湯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帶來一種短暫卻真實的、近乎溫暖的錯覺。
蘇夜曇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她看著沈墨側臉上那瞬間的鬆動，看著他那雙總是盛滿寒潭般深邃與痛楚的眼睛裏，閃過的一絲屬於“人”的鮮活氣息。一種衝動，混合著連日來積累的好奇、隱約的關切，以及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想要更靠近一些的渴望，湧了上來。
她放下筷子，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難得的氣氛：“‘鏡湖血月’……”
四個字出口的瞬間，棚下彷彿驟然降溫。
沈墨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輕鬆，如同被冰水潑過的炭火，嗤啦一聲，徹底熄滅，連青煙都不剩。他整個人僵在那裏，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裏的那點微光瞬間被巨大的空洞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夜曇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的寒意，將他整個人重新包裹，凍結。
熱鬧的市井聲、麵湯的熱氣、碗筷的輕響……一切都被隔絕在外。沈墨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良久，久到蘇夜曇幾乎要為自己的冒失開口道歉時，他才極其緩慢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幹澀的音節：
“抱歉。”
說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放下碗筷。竹筷與粗瓷碗碰撞，發出清脆卻刺耳的響聲。他沒有再看蘇夜曇一眼，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然後轉身，徑直走入漸濃的暮色之中。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絕與倉惶，彷彿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蘇夜曇獨自坐在原地，麵前的兩碗麵，一碗還剩大半，一碗剛剛動了幾筷，此刻都已失去了溫度。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她看著沈墨消失的巷口，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強烈的歉疚，如同鈍器擊中心髒。她明明看到了他那一刻的鬆動，卻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撕開了那道血淋淋的傷疤。
但同時，一種更深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那究竟是怎樣的過往？為何僅僅是提及名號，就能讓那個在墨韻齋密室中麵對影傀也麵不改色的男人，瞬間失態至此？那痛苦如此真切，幾乎要滿溢位來，絕不僅僅是一次任務失敗或同僚傷亡那麽簡單。
“鏡湖血月”……那不僅僅是一個事件的名稱，那似乎是一個禁忌，一個封印，一個將沈墨與過去、與世界隔絕開的、鮮血淋漓的界碑。
她觸碰了絕不該碰的東西。隔閡非但沒有消弭，反而因這笨拙的試探，變得更加深重、冰冷。然而，在歉疚與無措之下，一種更為執拗的探究欲，卻也悄然紮根。她想知道，那血月之下，鏡湖之畔，究竟發生了什麽，塑造瞭如今這個傷痕累累、行走在黑暗邊緣的沈墨。
麵攤的老者過來收拾碗筷，看了看呆坐的蘇夜曇，又看了看沈墨離開的方向，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暮色徹底吞沒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