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數日，離霧隱鎮越來越遠，王都卻依舊遙遠。沿途景色從邊陲的荒涼疏闊，漸漸變為丘陵起伏、村落漸密。人煙多了，路旁的驛站也漸漸像樣起來。
這日傍晚，一行人投宿在一處名為“清水驛”的較大驛站。驛站前堂兼作飯鋪，南來北往的客商、腳夫在此歇腳，人聲嘈雜，充滿了塵土、汗水和廉價酒菜的氣味。
蘇夜曇包下了後院一個相對清淨的小院，緹騎們則分散在前院警戒、休整。沈墨安頓好行李，便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清水啃著李老頭他們塞的粗麵餅子，腰間掛著老孟頭給的那囊烈酒，卻一口未動。
前堂的喧鬧隱隱傳來，夾雜著劃拳行令、吹牛談笑之聲。在這片嘈雜中，一陣突兀的、帶著哭腔的爭執聲顯得格外刺耳。
“……定是你這黑店！招了賊！我那可是祖傳的玉佩，值五十兩雪花銀不說，關鍵是能保平安的！我娘子戴了它，身子才見好，如今丟了，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一個穿著綢衫、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扯著驛丞的袖子，滿麵通紅地嚷嚷，眼圈烏黑，神色焦慮不堪。
驛丞是個圓滑的老吏，陪著笑臉，連連作揖：“張老闆息怒，息怒！小店開門迎客，講究信譽，怎會做那等事？許是您自己不小心遺落在路上了？或是同行的哪位客人……”
“放屁！”張老闆更急了，“昨晚睡前我還摸過，就放在枕邊！定是夜裏被人摸去了！我娘子還指著它……”
眼看就要鬧將起來，後院的門簾被掀開，蘇夜曇走了出來。她已換下玄衣，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襦裙，但通身的氣度依舊讓喧鬧的前堂為之一靜。驛丞如見救星，連忙上前行禮，低聲稟報。
蘇夜曇聽了幾句，目光掃過那焦急的商人，又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陰影裏、彷彿事不關己的沈墨，心中微動。她緩步上前，對那商人道：“這位客官，丟失財物固然心急，但吵鬧無益。你方纔說，尊夫人佩戴此玉，身體方有起色？”
張老闆見蘇夜曇氣度不凡，語氣也不由自主恭敬了些：“正是！小人張全，販絲為生。內子體弱，多年纏綿病榻。月前偶遇一位雲遊道長，說小人這祖傳玉佩質地特殊，有聚氣安神之效，隻需稍加‘開光’，讓內子貼身佩戴，便可慢慢吸納天地靈氣，滋養身體。小人花重金請道長做法後，內子佩戴這些時日，氣色果然好了許多！誰知……誰知竟在此地丟了！”說著又要抹淚。
“聚氣安神？吸納靈氣？”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眾人望去，隻見沈墨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餅子。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走到張全麵前，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玉佩原本什麽樣？仔細說說，尤其是那位道長‘開光’後，可有什麽不同？”
張全見他衣著普通，氣質陰鬱，有些遲疑。蘇夜曇淡淡道：“但說無妨，這位先生精於此道。”
張全這才道：“就是一塊普通的青白玉佩，雕的如意雲紋。道長開光後，在玉佩背麵……鑲嵌了一顆米粒大小、暗紅色的石頭，說是‘點睛石’，能引靈。”
“暗紅色？是不是對著光看，裏麵彷彿有血色細絲流動？”沈墨問。
張全一愣：“正……正是！您怎麽知道？”
沈墨沒回答，繼續問：“尊夫人佩戴後，是否起初精神稍好，但不久便更易疲乏，嗜睡，且夢境紛亂，甚至時有心悸？”
張全眼睛瞪大，連連點頭：“對對對！道長說這是身體在排毒，吸納靈氣必經的過程……”
“必經的送命過程。”沈墨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冷意，“那不是點睛石，是‘吸魂石’，一種低階的暗蝕礦物邊角料。長期貼身佩戴，不會聚氣，隻會緩慢吸收佩戴者的精氣神，反饋給做手腳的人，或是用於滋養某些陰邪之物。尊夫人體弱，感應明顯，看似稍有好轉，實則是被激發了殘存元氣，如同燈油將盡前的一亮，接下來便是油盡燈枯。”
一番話說得張全麵如土色，渾身發抖：“這……這……那道長他……”
“江湖騙術，兼采邪道。”沈墨目光掃過前堂裏神色各異的眾人，“那賊未必是求財，或許就是衝著這塊被動過手腳的玉佩來的。得了手，此刻多半還未走遠，甚至可能就在這堂中，想看失主急怒攻心的笑話。”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前堂。眾人麵麵相覷，議論紛紛。
沈墨不再多言，走到張全昨晚住宿的房間門口看了看，又問了驛丞幾句關於昨夜投宿客人的情況。然後，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幾張桌子。最終，落在角落裏一個獨自飲酒、穿著半舊道袍、背著一個髒兮兮褡褳的幹瘦老頭身上。
那老頭察覺到沈墨的目光，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
沈墨走過去，在老頭對麵坐下，也不說話，隻是拿起桌上一個空茶杯，指尖蘸了點杯中殘茶，在油膩的桌麵上，畫了一個極其簡易、卻透著某種詭異韻律的符號。
老頭臉色倏然一變，手中的酒杯差點拿不穩。
“‘聚氣符’畫得不錯，”沈墨聲音平淡，“可惜，用吸魂石做引，符膽卻藏了一道‘轉嫁’的陰紋。這手法，跟三年前流竄江州，專騙體弱婦孺的‘五通散人’，很像。”
老頭額頭瞬間冒出汗珠，強笑道：“這位小哥說什麽，老道聽不……”
他話音未落，沈墨突然伸手，快如閃電地在他褡褳的夾層裏一探一勾，一塊青白玉佩便落在了桌上，正是張全描述的那塊，背麵一點暗紅，隱約有血絲流動。
“啊！我的玉佩！”張全大叫起來。
老頭見事情敗露，猛地將手中酒杯砸向沈墨麵門，起身就想跑。旁邊一名扮作尋常旅客的緹騎早已留意，一個箭步上前，輕易便將老頭反剪雙手按倒在地。
沈墨拿起玉佩，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指尖在那顆“吸魂石”上輕輕一刮，撚下些許暗紅色的粉末。他走回蘇夜曇身邊，將粉末遞過去。
蘇夜曇早已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裏麵是半透明的液體。她將粉末彈入瓶中，液體立刻泛起一層渾濁的灰黑色，並散發出極淡的、令人不適的腥氣。
“確是吸魂石粉末，摻雜了微量血竭和迷心草灰，用以掩蓋其陰蝕特性，並製造初期‘提神’的假象。”蘇夜曇蓋好瓶塞，看向麵如死灰的老道，“手段低劣，但對付尋常百姓，已足夠陰毒。”
案子破了，玉佩物歸原主。張全千恩萬謝，那假冒道人的老騙子和幾個潛在的同夥則被驛丞扭送當地縣衙。前堂重歸喧囂，但不少人看向沈墨的目光，已帶上了敬畏與好奇。
蘇夜曇回到後院，在燈下記錄今日見聞。筆尖停頓片刻，她寫下：“……對暗蝕相關物品及手段極為熟稔，信手拈來。經驗判斷往往先於實證分析，直指要害，效率極高。然，過於依賴經驗直覺，或失於武斷，風險並存。”
夜深了，驛站在官道旁，夜風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蘇夜曇處理完文書，走到院中，見沈墨獨自坐在石階上，麵前生了一小堆篝火，正看著跳動的火苗出神。他腰間那囊酒，依舊未開。
或許是白日那小案勾起了些許回憶，或許是連日的奔波與即將麵對的王都讓他心緒浮動，沈墨罕見地主動開口，聲音在劈啪的火星中顯得有些飄忽：
“早年剛進司裏，處理的多是這類雞毛蒜皮。有戶人家總說井水泛紅，喝了做噩夢，請了和尚道士都不管用。跑去一看，原來是隔壁屠夫偷懶，總在半夜往廢井裏倒血汙，日子久了，滲了過去。還有一次，說祠堂鬧鬼，祖宗牌位夜夜作響。查了半天，是梁上一窩成了精的耗子，偷吃供品時碰掉的。”
他說得平淡，甚至帶著點冷幽默，火光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側臉，那慣常的陰鬱似乎被暖光衝淡了些許。
蘇夜曇在他不遠處坐下，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她知道，這或許是沈墨某種程度的放鬆，也是他過去生涯的零星碎片。
“後來，案子越來越邪乎，東西也越來越要命。”沈墨撥弄了一下火堆，聲音低了下去，“像今天這種吸魂石，算是最不入流的。真正的麻煩，從來不在物件，而在人心。”
他不再說話，隻望著火光。驛站的燈火在遠處明滅，夜空中星河低垂。短暫的插曲過後，前路依舊漫長未知，但至少在這個小小的驛站院子裏，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