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完全散盡,霧隱鎮的石板路上還帶著濕漉漉的涼意。衙門口,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經套好,兩匹駑馬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蘇夜曇帶來的緹騎們已收拾停當,沉默地侍立一旁,玄衣在薄霧中顯得肅穆而疏離。
沈墨的東西很少,一個半舊的灰布包袱,便是他三年流放生涯的全部家當。他將包袱隨意丟在車廂角落,動作間牽動了左臂的傷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蘇夜曇已經檢查完馬匹和車輛,正站在車轅旁,目光掃過空曠的街口,又落到沈墨身上。她的神情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靜,隻是在那平靜的眼眸深處,一絲更複雜的審視如霧般浮動。
“辰時已到,該啟程了。”她開口道,聲音清晰,不帶催促,隻是陳述。
沈墨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轉身,卻沒有立刻登車,而是朝著與鎮衙相反的一條小巷走去。蘇夜曇眉梢微挑,沒有阻攔,隻是示意一名緹騎遠遠跟上,自己則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個略顯孤寂的背影。
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館,招牌破舊,寫著“忘憂”二字,字跡都快被風雨磨平了。此時尚早,酒館還沒開門。沈墨走到門前,抬手,屈指,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滿是風霜、瞎了一隻眼的臉。是酒館老闆,姓孟,沒人知道他的名字,隻叫他老孟頭。據說年輕時在邊軍服役,丟了一隻眼和半條胳膊後,回了這家鄉小鎮,開了這間隻賣最劣質也最烈酒的鋪子。
老孟頭獨眼渾濁,看見是沈墨,也沒說話,側身讓他進去。酒館裏光線昏暗,彌漫著劣質酒水和陳舊木頭混合的氣味。沈墨走到櫃台前,依舊沉默。
老孟頭用僅剩的那隻手,從櫃台下摸出一個洗得發亮的舊皮囊,拔掉塞子,走到牆角那個半人高的酒壇邊,用長柄竹勺,一勺,一勺,緩慢而平穩地將渾濁烈酒灌進皮囊,直到灌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位來。然後他塞緊塞子,用那隻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將沉甸甸的酒囊推到沈墨麵前。
“路上喝。”老孟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獨眼看了看沈墨左臂隱隱透出血跡的包紮處,又補了一句,很輕,卻重若千鈞:“活著回來喝酒。”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詢問去處,沒有客套的告別。三年的光顧,或許隻有這個退伍的老兵,嗅到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仵作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與自己相似的血與火的氣息,以及更深沉的、被壓抑的痛楚。
沈墨接過酒囊,皮囊粗糙的觸感帶著酒液的微涼。他看了老孟頭一眼,點了點頭,同樣沒說什麽,將酒囊掛在了腰間,轉身走出了酒館。
門外不遠處,奉命跟隨的緹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默然不語。更遠處,站在馬車旁的蘇夜曇,也將老孟頭拍沈墨肩膀、遞過酒囊的情景看在眼裏。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這個看似冷漠孤僻、與鎮民格格不入的流放犯,似乎並非全然無人記掛。
回到衙門口,準備登車時,又有意外。幾個身影畏畏縮縮地躲在街角的柴垛後麵,看到沈墨過來,才互相推搡著上前。是鎮東的鰥夫李老頭,他的傻兒子去年失足落水,是沈墨撈起來救活的;還有西街賣豆腐的孫寡婦,她女兒急症暴斃,官府草草定案,是沈墨重新驗看,抓住了真凶。
他們不敢靠近那些穿著玄衣、麵色冷峻的緹騎,隻遠遠地將幾個粗布包裹塞到沈墨手裏。包裹不重,裏麵是硬邦邦的粗麵餅子、幾塊醃菜疙瘩,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治療外傷的土製草藥。
“沈……沈先生,路上吃……”李老頭囁嚅著,不敢看沈墨的眼睛。 “一點心意……您保重。”孫寡婦眼圈有點紅,匆匆說完,就拉著同伴快步走開了,彷彿怕惹上什麽麻煩。
沈墨看著手裏這些帶著體溫和煙火氣的簡陋饋贈,又看了看那幾個倉惶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將包裹仔細放進了車廂。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握著包裹的手指,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蘇夜曇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沒說什麽,隻是對車夫點了點頭。
車夫揚鞭,駑馬邁開步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馬車緩緩駛離衙門口,駛過霧氣籠罩的街道,駛向鎮外那條通往遙遠王都的官道。
沈墨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裏,沒有掀開窗簾。直到馬車即將駛出鎮口那座破舊的石牌坊時,他才微微側身,撩起車簾一角,最後回望了一眼。
霧氣中的霧隱鎮,低矮的屋舍,蜿蜒的街巷,漸漸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這個他藏身三年、忍受蝕骨之痛、試圖遺忘一切的小鎮,此刻正在身後緩緩退去。這裏有過冷漠,有過猜忌,但也有過老孟頭那一囊烈酒的滾燙,有過李老頭、孫寡婦那幾包幹糧的微溫。
馬車駛上寬闊些的官道,加快了速度。霧隱鎮的輪廓徹底消失在晨霧與丘陵之後。
蘇夜曇坐在他對麵,閉目養神,似乎對窗外流逝的景色毫無興趣。但沈墨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已被這位冷靜而敏銳的巡風使,默默記在了心裏,成為她評估“沈墨”這個複雜存在的一部分依據。
前路漫漫,王都的輪廓還遠在地平線之下。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車輪單調的滾動聲,和腰間皮囊裏烈酒偶爾晃動的輕響。沈墨放下車簾,靠回車壁,閉上了眼睛。離別的淡淡感傷很快被更沉重的東西取代——那是即將再次麵對過往、麵對未知漩渦的冰冷壓力。
馬車載著沉默的兩人,向著未知的紛擾與陰謀,一路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