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後院的混亂漸漸平息。
護法信徒被盡數製服,重傷的香主也被特製的牛筋索捆得如同粽子,口中塞了麻核,防止他咬舌或唸咒自盡。周婉兒被救醒後,隻記得連日噩夢纏身,精神恍惚,對夢遊之事一無所知,此刻正由驚魂未定的家人照料。周老爺千恩萬謝,但蘇夜曇隻是冷淡地吩咐他加強戒備,暫時封鎖後院古井,便帶著人撤離了。
看似塵埃落定。黑蓮教在霧隱鎮的據點被搗毀,最後一名祭品獲救,未成形的“笑魘”也被擊潰。參與行動的緹騎們雖然疲憊,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然而,蘇夜曇心中那根弦卻並未放鬆。執事臨死前那癲狂的“鏡湖”嘶吼,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中盤旋。還有沈墨聽到這個詞時驟變的臉色,以及他戰鬥時那遠超尋常仵作的身手和詭異的能力……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纏繞得更緊。
她需要立刻再審那個被俘的香主,或許能從其口中撬出更多關於“鏡湖”和黑蓮教更深層計劃的資訊。同時,關押執事屍體的地方也需要再去檢視一下,雖然人已死,但或許屍體上還有未發現的線索。
“去鎮衙羈押處。”蘇夜曇對隨行的緹騎吩咐道,目光掃過沉默跟在隊伍末尾的沈墨。他臉色依舊蒼白,鼻下血跡已幹涸成暗紅的痕跡,眼神有些空茫,彷彿還沉浸在某種情緒中。
一行人很快回到鎮衙。後院那間臨時羈押執事屍體的柴房外,兩名留守的緹騎正按刀而立,見到蘇夜曇立刻行禮。
“裏麵可有異常?”蘇夜曇問。
“回大人,並無異動。”一名緹騎回答。
蘇夜曇點點頭,示意他們開啟門鎖。沉重的木門被推開,潮濕黴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不大的房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瞳孔驟縮!
原本應該躺在門板上的執事屍體不見了!捆縛他的牛筋索被掙斷了幾股,散落在地。而房間最裏麵的牆角,一個黑影正背對著他們,以一種怪異而瘋狂的節奏,用頭狠狠撞擊著堅硬的土坯牆!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牆上已是一片暗紅,混雜著灰土和疑似腦漿的粘稠物。那黑影——正是本該死去的執事——竟還活著,或者說,以某種非人的狀態“動”著!
“戒備!”蘇夜曇厲喝,長刀瞬間出鞘。隨行緹騎也迅速拔刀,堵住門口。
撞擊聲停了下來。
執事緩緩地、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轉過身。他的額頭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鮮血糊滿了整張臉,順著脖頸流下,浸透了破爛的黑袍。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咧開嘴,露出被血染得暗紅的牙齒,扯出一個極度驚悚的笑容。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閃爍著瘋狂與一種令人不安的清明。
他的目光越過持刀的蘇夜曇和緹騎,直直地落在人群後方、站在門口陰影裏的沈墨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擠出:
“蓮花……已開……”
“鏡湖……將滿……”
他頓了頓,笑容擴大,鮮血從嘴角溢位,目光死死鎖住沈墨,一字一頓:
“沈、掌、鏡……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沈掌鏡”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狹小的柴房裏!
沈墨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僵立在原地,瞳孔急劇收縮,死死盯著那個血人,整個人如遭雷擊,連呼吸都停滯了。
蘇夜曇心中劇震,猛地轉頭看向沈墨。“掌鏡”?鎮邪司內,唯有地位特殊、執掌“心鏡”秘法、負責偵辦最詭譎大案的要員,纔有資格被稱為“掌鏡使”!這個流放邊陲、頹唐落魄的仵作沈墨,竟然是……
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神,異變再生!
執事說完那句話,眼中最後一點神采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死黑。緊接著,那死黑之中,竟浮現出幾個細微的、扭曲的黑色符文,一閃而逝!
“嗬……”他喉嚨裏發出最後一聲古怪的抽氣聲。
下一秒,毫無征兆地,一縷黑色的火焰從他心口的位置竄出!那火焰沒有溫度,甚至給人一種冰寒刺骨的感覺,眨眼間便蔓延至全身!
“後退!”蘇夜曇急喝,同時拉著最近的緹騎向後疾退。
黑色的火焰無聲地燃燒著,執事的身體在火焰中迅速扭曲、碳化、崩解,沒有慘叫,沒有煙霧,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僅僅幾個呼吸間,一個大活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燼,簌簌落在地上,隻留下一片焦黑的人形痕跡。
柴房內死一般寂靜。隻有油燈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焦痕邊緣,一點不起眼的白色吸引了蘇夜曇的注意。她強忍著心中的寒意和翻騰的疑問,小心上前,用刀尖撥開灰燼。
那是一枚約莫拇指指甲蓋大小、邊緣略有焦痕的白色骨片。骨片很薄,上麵用極細的線條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含苞待放的黑蓮,蓮花下方,是幾道蜿蜒的水波紋。
蘇夜曇用布帕小心地將骨片包裹收起。她直起身,再次看向門口。
沈墨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月光從門縫漏進,照亮他半邊臉龐,那上麵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和深不見底的痛苦。執事臨死前那清晰無比的“沈掌鏡”三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將他苦苦掩藏了三年的傷疤,血淋淋地重新剜開,暴露在月光之下,暴露在……這位新任巡風使的眼前。
蘇夜曇握緊了手中的骨片,冰冷堅硬的觸感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她看著失魂落魄的沈墨,心中疑竇如野草般瘋長。黑蓮教不僅知道他的過去,甚至能準確叫出他曾經的職位……他們之間,究竟有何關聯?“鏡湖”又是什麽?這場看似偶然的邊城詭案,背後到底隱藏著多少指向過去的暗流?
勝利的短暫輕鬆早已蕩然無存。灰燼餘溫尚在,新的迷霧卻已更加濃重地籠罩下來,將沈墨,也將她自己,徹底捲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