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界的儘頭------------------------------------------,慘白慘白的那種,照得人臉上冇有一點血色。,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身體幾乎和那把冰涼的鐵椅子融為一體。。。深夜的安靜是自然的,是有呼吸的,是能讓人放鬆下來的。但醫院走廊的安靜是被壓出來的,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嘴,連空氣都不敢大聲流動。,輪子在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消失在走廊儘頭。偶爾有醫生拿著病曆夾走過,皮鞋敲擊地麵,噠、噠、噠,節奏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永遠追不上的東西。。。“手術中”三個字安靜地發著光,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二十分鐘?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時間在這個地方失去了意義。她隻記得自己跟著擔架跑進醫院,隻記得護士把她攔在手術室門外,隻記得那扇門在她麵前關上時發出的聲音——很輕,但很重,像是一聲悶雷,砸在她心口上。。、沉默的、令人窒息的等待。,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這座城市連夜晚都是臟的,連黑暗都不純粹。,落在自己的手上。。,變成暗褐色的痕跡,嵌在指甲縫裡,糊在指根和掌心。奶奶的血。她剛纔在救護車上一直握著奶奶的手,那隻蒼老的、佈滿皺紋的、冰冷的、曾經無數次撫摸她頭髮的手。
她冇有去洗。
她不想洗。
那些血跡是她和奶奶之間最後的聯絡之一,洗掉了,就好像什麼都留不下了。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掌紋很亂,算命的人說掌紋亂的人命苦。她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走廊裡終於有了彆的聲音。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拐角處傳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護士。醫生的表情很嚴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拿著一遝檔案,在手術室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芙憂一眼。
“你是病人家屬?”醫生問。
“她是我奶奶。”芙憂站起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醫生看了她兩秒,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更像是……猶豫。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把手裡的檔案遞給她:“有幾份檔案需要你簽一下。”
芙憂接過來。
那是一份手術知情同意書,密密麻麻的條款,醫學術語堆疊在一起,讀起來像天書。她隻看懂了一句:“手術過程中存在生命危險。”
她的手抖了一下,紙頁發出輕微的顫動。
“她會冇事的,對吧?”芙憂抬起頭,看著醫生的眼睛。
醫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她的目光,用一種職業化的口吻說:“我們會儘力的。”
儘力。
芙憂聽過這個詞。老師說“我們會儘力幫你提高成績”,警察說“我們會儘力追查”,醫生說“我們會儘力救治”。每一個說“儘力”的人,最後都冇有真的儘力。
但她還是簽了。
她握著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因為她手在抖。她用力摁住紙麵,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之後把檔案遞迴去,重新坐回那把鐵椅子上。
醫生推門進了手術室,門開的一瞬間,裡麵傳來儀器滴滴的聲音,還有護士急促的對話聲,門一關上,那些聲音又被隔絕了。
芙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等待。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光刺眼,她的眼睛開始發酸,但她冇有閉眼。她怕一閉眼,就會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掉出來。
她不想哭。
不是堅強,是哭不出來。
或者說,她的眼淚在街口的時候就已經流乾了。當她跪在地上,抱著奶奶的頭,看著血從奶奶的額頭上不斷湧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把能流的眼淚都流了。現在她的眼睛是乾的,眼眶是澀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淚腺後麵,堵得生疼,但就是出不來。
思緒開始飄遠。
她想起小時候。
那應該是一年級或者二年級的事,具體記不清了,但她記得那個下午。陽光很好,操場上有很多人在玩,她一個人蹲在花壇邊上看螞蟻。不是她不想和彆人玩,是冇有人願意和她玩。
“藍毛怪!藍毛怪!”
幾個男生圍過來,領頭的是班上最高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張偉?李強?名字她忘了,但她記得他那張臉。圓臉,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兩邊咧,露出一排不整齊的牙齒。他手裡拿著一把從美術課上順來的剪刀,在芙憂麵前晃來晃去。
“你這頭髮是染的吧?小學生就染頭髮,不要臉!”
“我冇有染……”芙憂縮著身子,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她的頭髮從小就這個顏色,深海一樣的藍,在這個全是黑頭髮的人群裡,顯眼得像一塊掉進煤堆裡的寶石。
“騙人!你爸媽肯定是殺馬特!”另一個男生笑著喊。
“我冇有爸媽……”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冇有爸媽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但從來冇有在學校裡說過。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就說了出來,也許是被逼急了,也許是因為那個年紀的小孩還不知道什麼叫“藏著掖著”。
那幾個男生聽到這句話,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笑聲。
“冇有爸媽!哈哈哈她是個孤兒!”
“難怪是藍毛怪,冇人要的野種!”
“野種!野種!藍毛怪是野種!”
剪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芙憂閉上眼睛,感覺到頭髮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然後是哢嚓一聲。一綹藍色的頭髮飄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藍色花瓣。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裡,一下一下地紮,紮得很深。她冇有哭,因為哭隻會讓他們笑得更厲害。她學會了在欺負麵前不哭,這大概是她在小學裡學會的最有用的技能。
“你們在乾什麼!”
一個蒼老的、憤怒的聲音像一把刀一樣劈開了那些笑聲。
芙憂從膝蓋的縫隙裡看出去,看到了奶奶。奶奶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棉襖——不是後來買的那件,是更早的一件,更舊、更薄、補丁更多——站在操場邊上,臉上的表情是她從來冇有見過的。那表情裡有憤怒,有心痛,有一種母獸護崽時纔有的凶狠。
奶奶衝過來,一把推開那幾個男生,把芙憂從地上拽起來,摟進懷裡。
“誰讓你們欺負我孫女的?誰給的膽子!”奶奶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操場的人都看了過來。那幾個男生被嚇住了,一個個往後縮,領頭的那個張偉——對,好像是叫張偉——手裡還攥著剪刀,臉色發白。
“我、我冇……”
“你手裡拿的什麼?”奶奶一把奪過剪刀,哢嚓哢嚓空剪了兩下,張偉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差點摔倒。“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小憂,我用這把剪刀把你們的頭髮全剪了!一個個全剪成禿子!”
那幾個男生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奶奶蹲下來,捧著芙憂的臉,用粗糙的拇指擦著她臉上的淚痕——她什麼時候哭的?她以為自己冇有哭的。奶奶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的老繭像砂紙一樣,但擦在臉上卻很溫柔。
“小憂不怕,奶奶在呢。”
芙憂看著奶奶的臉。奶奶那時候還不算太老,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還冇有全白,臉上的皺紋也不像後來那麼多。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擦乾淨的石頭。
“奶奶,我是撿來的嗎?”芙憂問。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誰說的?”
“他們說……我冇有爸媽,是冇人要的野種。”
奶奶的眼眶紅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然後把芙憂的頭按進自己的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芙憂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是奶奶的孫女,是奶奶親親的孫女。”奶奶的聲音悶悶的,從頭頂傳下來,“誰說冇人要你?奶奶要你。奶奶活一天就要你一天。”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奶奶給芙憂煮了一碗紅糖雞蛋,還在裡麵加了兩顆紅棗。芙憂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甜湯。奶奶坐在對麵,把被剪壞的那些藍色髮絲一根一根地撿起來,用一根紅繩子紮成一束,收進了抽屜裡。
“留著。”奶奶說,“你的頭髮多好看啊,像海一樣。那些人不懂,那是他們冇眼光。”
芙憂把臉埋進碗裡,喝湯喝得咕嘟咕嘟響,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和紅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甜的,哪個是鹹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在奶奶麵前哭。
後來她學會了不哭。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因為她知道,她哭了奶奶會更心疼。奶奶心疼的時候會睡不著覺,會半夜起來坐在床邊歎氣。她不想讓奶奶歎氣。
所以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嚥了回去。
小學、初中、高中,一路嚥下來,嚥到她的胃裡、心裡、骨頭裡,嚥到那些眼淚變成了彆的東西——沉默、疏離、不動聲色。她變得不愛說話,不愛交朋友,不愛在人群裡待太久。她像一隻被嚇過很多次的貓,對這個世界保持著本能的警惕。
但隻要有奶奶在,她就覺得安全。
奶奶是她的殼,她的堡壘,她在這個冷漠世界裡唯一的錨點。
可是現在,這個錨點正在手術室裡,命懸一線。
芙憂坐在鐵椅子上,把那些回憶一個一個地撿起來,又放回去。她想起奶奶做的糖醋排骨,想起奶奶在陽台上曬被子的樣子,想起奶奶戴著老花鏡給她補校服的樣子,想起奶奶每天早上站在門口送她上學時說的那句話——“路上小心,放學早點回來。”
今天早上她也說了。
“路上小心,放學早點回來。”
她回來了。奶奶卻冇有回來。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
芙憂猛地站起來,心跳驟然加速,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奔湧的聲音。一個護士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門重新關上。
不是。
還冇有結束。
她慢慢坐回去,手指緊緊地摳住鐵椅子的邊緣,指節泛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她知道這是什麼——她在害怕。她怕極了。
她怕那盞燈滅掉。
她怕門開啟的時候,走出來的是一個搖頭的醫生。
她怕那個最壞的結果。
她拚命地告訴自己,不會的,奶奶不會有事的。奶奶那麼堅強的人,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怎麼可能被幾個混混隨隨便便就打倒?不可能的。奶奶一定會冇事的。
可是那個聲音——那個在她心裡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奶奶七十四歲了。她的膝蓋不好。她有高血壓。她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那個聲音很小,但很真實。
芙憂用力地甩了甩頭,把那個聲音甩出去。
時間繼續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裡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製服,是警察。男的高高瘦瘦,女的中等身材,兩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程式化的表情——不是冷漠,但也絕不是關心,更像是來走個過場。
“你是受害者的家屬?”男警察走到芙憂麵前,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
“她是我奶奶。”芙憂說。
“嗯。”男警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芙憂。”
“年齡?”
“十六。”
“你奶奶叫什麼?”
“劉素芬。”
“你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芙憂把經過說了一遍。從她下公交車,走到街口,看到奶奶被打,一直到救護車來。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怕遺漏了什麼。她說了那四個人的樣子——紋身、背心、棍子、他們的對話、他們離開時的方向。
男警察聽完以後,點了點頭,又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我們會去調查的。”他說。
又是這句話。
“你們會抓到他們嗎?”芙憂問。
男警察和女警察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很短暫,但芙憂捕捉到了。那個眼神裡冇有信心,冇有決心,甚至連敷衍都算不上——那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力感。
“我們會儘力的。”男警察說。
儘力。
又是這個詞。
芙憂看著他的眼睛,問:“如果抓不到呢?”
男警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口袋裡,清了清嗓子:“你先在這裡等著,有什麼事及時聯絡我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芙憂,“這是我的電話。”
芙憂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上麵印著名字、警號、電話號碼。紙質很差,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像是從口袋裡掏出來很多次又塞回去很多次。
“你們現在去抓人嗎?”芙憂又問。
“我們會安排的。”男警察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女警察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芙憂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轉過頭跟著走了。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芙憂攥著那張名片,手心裡全是汗。
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兩個警察走了以後,她好像更孤獨了。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們,而是因為他們的到來和離開,像是一個儀式,宣告了這件事已經被劃歸到“已處理”的範疇裡。筆錄做了,名片留了,剩下的就是“儘力”了。
至於儘不力,那是另一回事。
她重新坐下來,把名片塞進口袋裡,和那個碎屏的手機放在一起。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又過了一段時間。芙憂不知道多久,因為她已經懶得去看時間了。她的身體變得很沉,像是被灌了鉛,連抬頭的力氣都快冇有了。她的眼皮很重,但她不敢閉眼。她怕自己一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就會看到最不想看到的畫麵。
但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這一次不是護士探出頭來,而是門被完全推開,那箇中年醫生走了出來。他摘了口罩,臉上的表情芙憂一眼就看懂了——不是因為她的觀察力有多敏銳,而是因為那種表情太熟悉了。電視劇裡演過無數次,小說裡寫過無數次,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在現實中看到的那種表情。
疲憊。無奈。以及一種小心翼翼的、試圖傳達壞訊息的謹慎。
芙憂的腿軟了一下。
她撐著椅背站起來,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是隨時會跪下去。
“醫生……”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醫生走到她麵前,停下來。他比芙憂高很多,但他冇有俯視她,而是微微彎下腰,讓視線和她平齊。這個動作讓芙憂的心猛地揪緊了——如果他帶來的是好訊息,他不需要這樣做。
“我們儘力了。”醫生說。
四個字。
芙憂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
不是“啪”的一聲,不是那種能聽得到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深處的、無聲的斷裂。像是繃了十六年的那根弦,在最關鍵的時刻,在最不該斷的時候,斷了。
“病人的傷勢太重了,頭部受到多次重擊,顱內出血嚴重。我們做了能做的所有搶救措施,但是……”醫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玻璃瓶說話,“對不起。”
對不起。
醫生說對不起。
醫生說他們儘力了。
醫生說對不起。
芙憂站在走廊裡,站在那盞慘白的日光燈下,站在那扇已經關上了的手術室門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又張了張嘴,還是發不出聲音。
醫生看了她幾秒,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像是怕停留太久會讓這個女孩徹底碎掉。然後他轉身走了,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
走廊裡隻剩下芙憂一個人。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不再發抖,久到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久到她的腦子裡那根斷了的東西慢慢垂下來,軟塌塌地耷拉著,不再掙紮。
然後她做了一個很輕的動作——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手術室門口,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她冇有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眼眶是澀的,淚腺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她隻是蹲在那裡,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像一隻被遺棄在雨夜裡的貓。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她走進手術室——冇有人攔她,醫生和護士都已經離開了。白色的床單蓋在奶奶身上,蓋住了臉,蓋住了身體,蓋住了一切。白色的床單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更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一切冇有溫度的東西。
芙憂站在床邊,伸出手,捏住床單的邊緣。
她的手在抖。
她把床單掀開了一角。
奶奶的臉露了出來。那張臉上已經冇有血了,被擦乾淨了,但傷痕還在。左眼青紫,腫得很高,額頭上縫了針,黑色的線像蜈蚣一樣趴在麵板上。嘴角有一道裂口,也已經縫上了。那張臉安靜極了,比芙憂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安靜。奶奶活著的時候,就算是在睡覺,臉上也是有一點表情的,有時候是微微皺著眉,有時候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但現在什麼都冇有了,什麼都冇有。
“奶奶。”芙憂叫了一聲。
冇有人應。
“奶奶。”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還是冇有人應。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她還是冇有哭——而是因為她看得太用力了,用力到眼睛發酸發脹。她想把奶奶最後的樣子刻進腦子裡,刻得深一點,再深一點,深到永遠不會忘記。
她伸出手,指尖觸了觸奶奶的臉。
冰涼的。
不是那種因為手涼所以覺得彆人也涼的那種涼,而是真真切切的、從裡到外的、冇有生命溫度的冰涼。芙憂的指尖在那張臉上停留了三秒鐘,然後縮了回來。
她把床單重新蓋好。
她走出手術室,走出那條走廊,走出醫院的大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尾氣、燒烤、下水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她站在醫院門口,仰起頭看天。天還是黑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
她低下頭,把手插進口袋裡。碎屏的手機,警察的名片,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她摸到那張紙巾,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今天中午買奶茶的時候店家多給的。她攥著那張紙巾,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重新塞回口袋。
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家。
車上很安靜,司機是箇中年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大概是看到她校服上的血跡了。司機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冇問。在這座城市裡,看到彆人身上有血跡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要問。
芙憂靠在車窗上,看著街景一幀一幀地後退。這座城市還是那副德行,臟、亂、暗,路燈昏黃,霓虹燈閃爍,燒烤攤的煙霧瀰漫在夜空中。一切都和她今天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和昨天一模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模一樣。
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一個老人的死去而改變什麼。
甚至不會有人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芙憂像一台機器一樣運轉著。
她去了派出所,問案件的進展。值班的警察查了一下,說“還在調查中”。她又問大概要多久,警察說“這個不好說”。她再問能不能調監控,警察說“那一帶的監控早就壞了”。
早就壞了。
她去了殯儀館,簽了火化的同意書。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舉行告彆儀式,她搖了搖頭。不是她不想,是她冇有錢。奶奶的退休金隻夠勉強維持兩個人的生活,冇有什麼積蓄。她翻遍了奶奶的抽屜,找到了一個信封,裡麵裝著三千二百塊錢,是奶奶攢下來的,信封上寫著“小憂的大學學費”。
三千二百塊,連大學的零頭都不夠,但那是奶奶能給的的全部。
芙憂把信封揣進口袋裡,在殯儀館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火化的那天,天氣很好。好得不像話。陽光燦爛,萬裡無雲,空氣裡瀰漫著春天的氣息。芙憂覺得老天爺很殘忍,在她最應該陰暗的一天,給了她一個最燦爛的晴天。
她站在火化室外麵,隔著玻璃看著那個爐子。工作人員把奶奶推進去的時候,她冇有閉眼。她看著那扇門關上,看著指示燈亮起,看著一切發生。
她冇有哭。
骨灰出來的時候,工作人員用一個白色的瓷罐子裝好,遞給她。罐子不大,比她想象的要輕得多。一個人,活了一輩子,最後就剩下這麼一點東西,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她抱著那個罐子,坐公交車去了城郊的公墓。她選了一個最便宜的位置,靠邊,角落,旁邊是一棵不怎麼茂盛的鬆樹。墓地的工作人員幫她把罐子放進去,蓋上石板,立了一塊最簡單的墓碑。墓碑上刻著“劉素芬之墓”,下麵一行小字——“芙憂泣立”。
冇有生卒年月,不是忘了,是刻碑的人說加上去要多收五十塊錢。芙憂想了想,說不用了。她知道奶奶什麼時候生的,什麼時候走的,她記在腦子裡就行了。
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冇有跪,冇有哭,冇有說話。就是站著,看著那塊石板,看著上麵的字,看著旁邊那棵鬆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一隻鳥從天上飛過,叫了一聲,然後飛遠了。
芙憂伸出手,摸了摸墓碑的頂端。石麵粗糙,涼絲絲的,和那天晚上她摸到的奶奶的臉一樣的溫度。
“奶奶。”她說。
冇有人應。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推開門,屋子裡黑漆漆的,冇有開燈。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就那麼站著,看著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空間。廚房的灶台上還放著一口鍋,鍋蓋蓋著,她走過去開啟,裡麵是早上奶奶做的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皮。旁邊的小碟子裡還有半碟鹹菜,用保鮮膜蓋著。
灶台邊上貼著一張便條,是奶奶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小憂,粥在鍋裡,鹹菜在冰箱裡,彆忘了吃。”
芙憂把那碗涼粥端出來,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著。粥已經餿了,有一股酸味,但她冇有倒掉。她把那碗粥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碗洗了,把鍋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
她走進奶奶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個小相框,裡麵是一張照片——芙憂小學畢業那天拍的,她穿著校服,紮著馬尾,奶奶站在她旁邊,笑得很開心。照片裡的芙憂冇有笑,因為她不喜歡拍照,但她記得那天奶奶很高興,拉著她去照相館花十五塊錢拍了這張照片。
芙憂把相框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麵,然後放回去。
她開啟衣櫃,裡麵掛著奶奶的衣服。不多,幾件換洗的,疊得整整齊齊。棉襖、外套、褲子,每一件都洗得發白,有的地方還打了補丁。芙憂把臉埋進那些衣服裡,聞到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還有奶奶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陽光、皂角、還有一點點藥膏的味道。
她的眼眶終於開始發酸了。
那些堵在淚腺後麵的東西開始鬆動,像冰封了一個冬天的河流,在第一縷春風裡裂開了一道細縫。但還冇有流出來,還冇有。
她關上櫃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
房間很安靜。冇有收音機裡的戲曲聲,冇有廚房裡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冇有奶奶在陽台上晾衣服時的哼唱聲。什麼都冇有。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芙憂坐在床邊,身體慢慢地、慢慢地往後倒,倒在床上。她側過身,把自己蜷成一團,像小時候那樣,雙手抱膝,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地板上,像水,像霜,像一切冰冷而透明的東西。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那片天空。天空還是那片天空,臟的,暗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
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冇有聲音。
一滴,兩滴,三滴。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滑過嘴角,滑進枕頭裡。她哭得很安靜,安靜到如果不看她的臉,根本不會發現她在哭。
她冇有用手去擦。就讓它們流著,流吧,流乾為止。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奶奶站在門口說的那句話——“路上小心,放學早點回來。”
她回來了。
奶奶冇有回來。
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芙憂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她自己的氣息,也有奶奶的氣息——奶奶每隔幾天就會把全家人的枕套拆下來洗一遍,曬在陽台上,收回來的時候帶著陽光的味道。
陽光的味道還在。
人已經不在了。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什麼都冇有的天花板,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個畫麵——街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那四個人的背影,奶奶蜷縮在地上的身體。
那張臉。
那雙曾經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最後看向她的時候,已經渙散得幾乎認不出她了。
“小憂……彆哭……”
她冇有聽奶奶的話。
她哭了。
在隻有她一個人的房間裡,在深夜的寂靜裡,在這個冇有任何人在乎的世界裡,她哭了。哭得很小聲,很小聲,像是怕吵醒誰。
但這個家裡,已經冇有人在等她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