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澤國枯雨巷
灰濛的天總懸著層濕冷的霧,將這片廢土澤國裹得密不透風,連雨都落得滯澀,不是傾盆的驟雨,是黏膩的枯雨,細如牛毛,沾在臉上涼絲絲的,混著泥腥與腐殖的氣息,往鼻腔裡鑽。巷陌依著澤國的水窪蜿蜒,路麵是踩實的爛泥,混著碎陶片、銹鐵釘,被經年的雨水泡得軟爛,腳踩上去便陷出半指深的坑,拔腳時帶著咕嘰的悶響,泥點濺在褲腳,凝著甩不掉的濕冷。
巷兩側的土坯屋早塌了大半,殘牆歪歪斜斜地立著,黃泥混著麥秸的牆皮泡得膨鬆,一觸便簌簌往下掉,牆根積著墨綠色的苔蘚,膩滑地覆在磚縫裏,偶爾有幾株水芹從磚縫鑽出來,嫩白的莖頂著淺綠的葉,在濕霧裏蔫蔫地垂著。殘牆上還留著舊文明的塗鴉,紅的藍的漆皮早已剝落,隻餘斑駁的色塊,被雨水洇得模糊,像誰隨手抹開的顏料,在灰濛的底色裡,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悵然。
巷陌間錯雜著水窪,大小不一,窪水呈暗褐,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偶爾有雨點落在水麵,敲出細碎的漣漪,一圈圈散開,又被濕霧撫平。水窪旁的泥地裡,插著半截斷了的木杆,桿身裂著細紋,裹著厚厚的青苔,頂端繫著褪色的藍布,在風裏輕輕晃著,像是給過路者的標記,又像是被遺忘的旌旗。木杆旁臥著銹跡斑斑的鐵皮桶,桶裡積著渾水,泡著幾片爛葉,偶爾有孑孓在水裏扭擺,攪出細碎的水紋。
往巷深處走,霧更濃了,五步外便看不清輪廓,隻有枯雨打在殘牆與水窪上的聲響,淅淅瀝瀝,在空蕩的巷陌裡盪開,混著遠處水鳥的低鳴,更顯寂寥。偶爾有幾間還算完整的土屋,木門早已朽壞,歪歪地倚在門框上,門環是銹死的鐵環,垂著半截斷鏈,風拂過,鐵環撞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哐當聲,在濕霧裏傳得老遠,驚起水窪旁的幾隻水雀,灰褐的羽翅拍打著水麵,濺起一串泥點,轉眼便消失在霧裏。
土屋的窗洞堵著破布與枯草,破布早已被雨水泡得發黑,枯草黏在泥牆上,與苔蘚纏在一起,窗洞下的泥地裡,留著淺淺的腳印,是布鞋的紋路,邊緣被雨水泡得模糊,想來是有人不久前從這裏走過。屋角的泥地裡,埋著一個陶甕,甕口敞著,積著渾水,甕身裂著細紋,卻還勉強立著,甕旁生著幾株薄荷,深綠的葉帶著清冽的香,在濕膩的氣息裡,漾出一點難得的清爽。
巷尾連著一片淺灘,灘上的泥更軟,踩上去便陷到腳踝,灘邊的蘆葦長得半人高,枯黃的稈頂著蓬鬆的穗,在濕霧裏搖搖晃晃,蘆葉上沾著細密的雨珠,風一吹,雨珠簌簌落下,打在泥地裡,敲出細碎的坑。蘆葦叢裡藏著幾隻青褐色的田鼠,圓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拖著短粗的尾巴,在蘆葦根下刨著泥,尋著藏在泥裡的草籽,稍有動靜,便竄進蘆葦叢深處,隻餘晃動的蘆稈,在濕霧裏慢慢平復。
淺灘的盡頭是一片稍大的水塘,塘水比巷陌裡的水窪清亮些,水麵浮著幾片睡蓬,淡白的花頂著嫩黃的蕊,在濕霧裏開得安靜,塘邊的泥地裡,蹲著一隻老龜,背甲覆著青苔,縮著腦袋,一動不動地伏著,像是與這片澤國融為了一體。偶爾有魚從塘水裏躍出,銀白的身子在霧裏劃出一道亮痕,又重重落回水裏,濺起一大片水花,驚得睡蓬輕輕晃動,雨珠從花瓣上滾落,墜進塘水裏,悄無聲息。
日暮時,枯雨漸漸停了,霧卻沒散,隻是淡了些,天頂透出一點淺灰的光,灑在巷陌與水窪上,給暗褐的窪水鍍上一層微弱的亮。牆根的苔蘚更綠了,水芹的葉舒展開,薄荷的香更濃了,蘆葦叢裡的田鼠又開始活動,水塘裡的魚偶爾躍出,打破水麵的靜。殘牆旁的藍布還在風裏晃著,陶甕旁的薄荷又抽出了新葉,朽壞的木門旁,淺淡的腳印被新的雨水覆上,卻又有新的腳印,從巷口延伸向深處。
這片廢土澤國的枯雨巷,沒有烈風的肆虐,沒有黃沙的漫天,隻有纏人的濕霧與黏膩的枯雨,藏著殘牆的斑駁,水窪的寂寥,卻也藏著水芹的嫩,薄荷的香,睡蓬的柔,藏著在濕冷裡,依舊倔強生長的生機。泥地裡的腳印來了又去,銹鐵環的哐當聲起了又歇,唯有枯雨依舊,濕霧依舊,巷陌裡的生機,也依舊,在灰濛的天地間,靜靜生長,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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