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頭，早已褪去了盛夏的潮濕，卻仍帶著幾分微灼。
“哎，怎麼還沒到呢？”
兩鬢霜色浸染、身形清瘦的老者，身著一身素色錦袍，秋風乍起，衣袂輕揚，竟顯得有幾分單薄。他踮起腳尖，抬手遮在額前，焦急地張望著。
“潤兒，你說你父母和你妹妹怎麼還沒到呢？”
老者聲音裡染著幾分緊張與期待。
“哎！祖父，今兒已是第九次問我了。”程潤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道，“父親他們來訊息說，午後能到，您老一大早就把我拉過來陪您一起等！”
英俊的少年臉上，滿滿都是無奈。
“臭小子，那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叫你一起來等，怎麼了？”老國公睨了他一眼，抬手就給了他一下。
“哎呦，祖父您下手輕一點，別給我打破相了！這要是破相退婚了，您老得負主要責任！”程潤捂住額頭控訴道。
他一邊捂著頭，一邊小聲嘟囔：“偏心，絕對的偏心。還不是想看看妹妹酷似祖母的臉，哼，偏心的老頭。”
“嗯……你嘴裏在嘀咕什麼呢？”老國公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威脅。
“沒什麼！我說今天天氣不錯，您老也是這條街上最英俊瀟灑的老頭……小到十八，大到八十八，青少女婦，都得被您的風采折腰，嘿嘿……”程潤狗腿地湊到他身後，小心地幫他捶著肩，聲音裡滿是賠笑。
“哼……那是，想當年，我可是風流倜儻，才華橫溢，要不你祖母能看上我……”他仰起頭，滿臉傲嬌，連下巴上的鬍鬚都跟著抖動了幾下。
就在這時，紛亂的馬蹄聲伴隨著車輪碾過地麵的滾動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回來了……”
老者顫抖著搓著手，激動的聲音輕輕響起。
他目光直直地望向那些馬車，眼眸死死追尋著那道身影，彷彿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隻見馬車上，緩緩走下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紅衣獵獵，灼人眼眸。她一頭青絲半挽，餘下盡數散落，微風輕拂，腦後紅色髮帶隨著墨發輕輕飛揚。一張美人臉傾國傾城，額間小巧的蓮花印記若隱若現，美得驚心動魄。
老國公眼眸猛然睜大，眼圈瞬間泛紅，手指微微顫抖，聲音裡也帶上了幾分哽咽。
“像，像，真是太像了……”他無意識地低語，細碎的話語被微風輕輕吹散。
他腳步踉蹌，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眼前這張臉，酷似他夢裏苦等千百遍的那個人。秋風輕輕吹起他半白的華髮，拂過他身上略顯寬鬆的衣袍，竟無端顯出幾分蕭索與寂寥。
墨辭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身形清瘦，卻依舊挺拔如鬆的老者，正麵露慈祥地向自己走來。
這時，旁邊的馬車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掀起。
男子縱身一躍跳下車，與墨辭並肩站好。他墨發清揚，掃過墨辭明艷的小臉，有幾縷髮絲甚至鑽進了她嘴裏。她眉頭微微一皺。
“呸，呸，呸……”
她連連吐著口水，迅速往旁邊移了一步，白了男子一眼，聲音氣惱道：“以後下車小心著點，你頭髮紮我臉了。”
“嗬嗬……”男子低低輕笑出聲。
他越看這女子越覺得可愛，眼眸裡盛滿了笑意。
“對不住啊，顏兒，是本王頭髮不小心。我在這裏替滿頭髮絲道歉。”他雙手抱拳，朝墨辭深深一揖，隻是低下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時，春風的警報小雷達瞬間開啟，連忙上前，擋在墨辭與瑾王中間。
“太子妃……今天天氣不錯哈！”他望望天，望望地，佈滿繭子的大手不斷撓著後腦勺，眼珠嘰裡咕嚕亂轉，大腦瘋狂運轉，思索著下一句台詞。
突然他眼前一亮，手指激動地指著前方：
“太子妃，您快看，看那位向咱們走來的老者，應該就是程老公爺了……”
呼……
他另一隻手悄悄撫上胸口，暗暗鬆了口氣。好險，這活真不好乾，都不如在外邊拚殺，必須讓主子加兩個雞腿，加一個都不行！
身旁的瑾王臉色瞬間黑沉，聲音裡彷彿淬了冰碴。
“春風侍衛，可真是你們太子殿下的好侍衛，還真是忠心耿耿呢！”他舌尖舔了舔後槽牙，語氣冷得嚇人。
“瑾王殿下說的是，定如您所願，屬下定要更加效忠我家主子。”
春風拱手垂眸，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瑾王氣得瞪了他一眼，甩袖走開，主動往老國公的方向迎去。
墨辭好笑地看著兩人的眉眼官司，拍了拍春風的肩膀，紅唇輕啟，美眸含笑調侃：“小夥子幹得不錯，繼續保持。”
春風身體頓時一僵，立刻抱拳躬身，說話也結結巴巴：
“太……太子妃，屬下一定替主子好好保護您的安危！主子臨行前說，不能讓那些妖艷賤男近您的身。”
哎呀，剛才太子妃拍了我肩膀一下，那我的肩膀還能保住嗎？
他在心裏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老國公，本王有禮了。”瑾王聲音謙卑，躬身行了一個晚輩禮。
“哎呀，不敢，老夫怎敢受瑾王殿下如此大禮！”
老國公連忙上前扶起瑾王，聲音裏帶著受寵若驚。
瑾王順勢站起，穩穩扶住他，眼眸溫和，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尊重：
“要的。您是顏兒的長輩，便是本王的長輩。再說，您隨先帝征戰天下，勞苦功高，受晚輩一禮，更值得晚輩尊重。”
“哈哈……”
老國公擺了擺手。
“唉，那都是青春年少的事情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兩人有說有笑，與墨辭的距離不斷拉近。
這時，旁邊剛下馬車的護國公，扶著病懨懨的夫人走了過來。
“參見瑾王。”
“拜見父親。”
“顏兒，這是你祖父。”國公開口道。
“你好，祖父……我叫墨辭。”
女子站在馬車前，微微屈膝一禮，眼眸微彎，淺笑盈盈。
墨辭對這個老者觀感極好，她雖不像天機閣的人能掐會算，但直覺卻一向很準。
“好，好，丫頭啊！快走近些，讓祖父好好看看你……”
墨辭仰起明媚的小臉，一身紅衣如火，緩緩靠近他。
老國公眼圈頓時盛滿水霧，佈滿皺紋的雙手緩緩抬起，撫上女子的髮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像，近看更像……”
“嗬嗬……”他突然輕笑出聲，笑著笑著，一滴清淚從眼眸中滑落。
“四十多年了，你是不是怕我忘了你，所以才施法讓孫女和你長得如此相像……”
他仰起頭，望著日頭西斜的天空，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爬滿皺紋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怎會忘記你呢！你就像刻在老夫靈魂深處一般，讓我荒蕪的生命中，有一個可等可盼之人。”
墨辭看著這樣的老人，彷彿他正透過自己，望著那個他苦等了一輩子的愛人。
她眼眸瞬間也變得微澀，不由得想到，如果自己有一天不在了，阿淵是否也會像麵前的老者般，孤寂潦草一生……
她緩緩撫上胸口，心頭驟然一緊。
～
“阿嚏……”
正在禦書房忙於公務的俊美太子，已經打了第三個噴嚏。
“主子，春風有加急信送來，是不是太子妃那邊有什麼情況？”
夏樹人還未到，聲音先闖了進來。
禦座上的俊美男子緩緩展開紙張。
下一秒，他握著信件的手指猛地攥緊成拳，紙張瞬間被碾成齏粉。男人墨眸驟然一厲，牙齒咬得吱吱作響。
“找死……”
他的聲音冷漠如刃，寒意徹骨。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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