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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了。
腳步輕得幾乎不驚起一粒塵,身形如貼地滑行,藉著殘破岩壁與乾裂河床的掩護,悄然撤離戰場。身後那片焦土已無活物氣息,唯有黑碑殘留的吞噬餘韻在空氣中微微震顫。他不敢久留,更不敢回頭——戰鬥雖歇,危機未除。
半炷香後,他在一處背靠巨岩的窄縫前停下。藤蔓垂落,遮住洞口,縫隙僅容一人側身而入。他伸手撥開藤條,冷眼掃過內裡:洞窟狹長,深不過十步,儘頭是實心岩壁,無岔路、無伏筆。地麵乾燥,無獸跡,無腥氣。安全。
他踏入其中,反手扯下幾根藤蔓塞住入口,隨即盤坐於地。雙膝併攏,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丹田處。閉目,凝神。
體內的源氣如潰堤之水,四處亂竄。經脈中殘留著熔岩掌的灼熱、寒冰臂的刺痛、雷電臂的麻痹感,三股力量尚未完全歸位,彼此衝撞。他運轉《聖域典》回元篇,引導紊亂的源質緩緩流轉,從四肢百骸彙入丹田深處。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負山石,額角滲出細汗,在眉骨疤痕旁彙聚成滴,滑落至下巴。
片刻後,體內躁動稍平。
他左手緩緩移至胸前,隔著麻布衣觸碰黑碑。指尖剛觸及碑麵,心頭便是一沉。
涼。
不是往常那種溫潤如玉的微暖,而是近乎死寂的冰冷,像摸到了埋在雪底三年的鐵塊。他皺眉,將衣襟拉開一線,藉著洞外透入的微光檢視。
黑碑靜靜貼在他胸口,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自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瞳孔微縮。
這東西從不顯疲態,哪怕吞噬整座熔岩池、吞掉三名聖域強者的精魄,也隻是震顫發熱,從未出現裂痕。可如今,它竟在無聲中受損。
他想起血冥子臨逃前擲出的血色玉簡,那自毀禁製爆開的黑色烈焰,狂暴的幽冥源氣儘數被黑碑吞下。當時隻覺碑體歡鳴,像是飲了瓊漿,未曾察覺隱患已種。
現在想來,那一口吃得太過凶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躁意。眼下修為未穩,黑碑又損,若再遇敵,戰力不足五成。必須修複。
但如何修?
黑碑非金非石,無法以尋常手段煉補。唯一能與之共鳴的,是他自身源質。可他體內源氣尚在梳理,強行輸出隻會加劇虛耗,甚至引發反噬。
兩難。
他沉默片刻,終究抬手按緊碑體根部連線點——那是黑碑嵌入他皮肉之處,也是源質交換的樞紐。他再次運轉《聖域典》,這一次不再收斂,而是將丹田中剛剛聚攏的一縷源質,逆嚮匯出心脈,緩緩注入碑內。
過程極慢。
每一絲源質流出,都像從骨頭裡抽髓。經脈傳來針紮似的刺痛,額頭冷汗轉為大顆滾落。他心中暗自擔憂,若此時引發反噬,不僅黑碑無法修複,自己恐怕也會陷入絕境,但眼下冇有其他辦法,隻能咬牙堅持。
約莫一盞茶時間過去,黑碑終於有了反應。
裂紋邊緣泛起微弱黑光,如螢火浮動。那些蛛網般的紋路開始緩緩收縮,雖未消失,但擴張之勢已被遏製。碑體溫感也略有回升,不再是刺骨寒涼,而是恢複到接近常溫的狀態。
有效。
他心中稍定,正欲繼續反哺,腦中忽地一震。
畫麵閃現。
一座巨門懸浮於無儘虛空之中,通體漆黑,高達千丈,門扉緊閉。門前立有一碑,刻字清晰:“欲啟二重,須噬聖域九重之魄”。
字跡剛入眼,便如烙印般刻進識海。下一瞬,畫麵崩解,不留痕跡。
葉寒猛然睜眼,呼吸一頓。
聖域九重……那是何等存在?距離他如今的境界,差了整整六個小階。彆說吞噬,見都未必見過。
他低頭看向黑碑,眸光凝重。原來開啟第二層的門檻如此之高。難怪它最近頻頻示警,不斷指引方向,恐怕早已感知到下一步所需。
可眼下,談何容易。
他閉上眼,壓下雜念。現在想這些無用。當務之急,是恢複狀態。
他重新調息,準備繼續輸送源質。就在此時——
吼!
一聲低沉獸吼自遠處傳來,穿透風沙,撞入洞中。
他右手瞬間按上黑碑,嘴角微微下壓。
來了。
他冇動,也冇睜眼,隻是屏住呼吸,耳朵微動,捕捉外界動靜。地麵傳來細微震動,頻率漸密,由遠及近。不止一頭。
第二聲吼響起,更加凶悍,帶著沙礫摩擦般的嘶啞。緊接著第三道吼音加入,三股氣息交織,如潮水般逼近。
化海境巔峰。
他眼神微眯。這種層次的妖獸,在北漠已是霸主級存在,尋常修士遇之必退。換作平時,他彈指便可滅殺。可現在——
體力未複,經脈仍有滯澀,黑碑裂紋未愈,源質輸出受限。
硬拚,勝算不足三成。
他心中快速盤算,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即便全力催動黑碑的吞噬領域,也未必能同時應對這三頭化海境巔峰的妖獸,一旦領域被破,自己將毫無還手之力。
他緩緩起身,動作極輕,腳掌貼地滑行,一步步退至洞窟最深處,藏身於陰影之中。背靠岩壁,右手始終按在黑碑之上,隨時可催動吞噬領域。
他透過藤蔓間隙向外望去。
月光灑在沙丘之上,映出三道龐大身影。鱗甲覆體,尾如鋼鞭,四爪踏地時沙塵翻湧。正是流沙族妖獸,體型如牛,通體灰褐,雙眼泛黃,鼻孔噴出灼熱白氣。
它們在洞外五十步處停下,齊齊抬頭,鼻翼翕張,似在嗅探什麼。
其中一頭猛然轉向洞口方向,低吼一聲,邁步前行。
葉寒呼吸放輕,連心跳都壓至最低。他知道,自己曾在戰鬥中釋放過大量源氣波動,血腥味與能量殘跡極易引來掠食者。這些妖獸,怕是循著氣息找來的。
那頭妖獸走到藤蔓前,伸出粗壯前爪,輕輕扒拉了一下。
藤條晃動,露出一絲縫隙。
洞內,葉寒的瞳孔縮成針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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