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是從一個晴朗的早晨開始的。
陳默借了老楊的三輪車,載著林曉去鎮上的建材市場。晨晨曦曦留在家裏,由阿婆照看。這是他們第一次把寶寶完全交給別人照看,林曉一路上回頭了好幾次。
“阿婆會照顧好的。”陳默騎得很穩,晨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微亂,“她帶大了五個孩子呢。”
“我知道。”林曉靠在陳默背上,手環著他的腰,“就是……不習慣。”
建材市場很熱鬧,切割瓷磚的聲音刺耳,空氣裏飄著木屑和油漆的味道。林曉捏著一份清單——這是昨晚她和陳默一起列的。需要買的材料不多,主要是牆麵塗料、地板革,還有幾盞燈。
“牆麵要白色。”林曉說,“顯得亮堂。”
“好。”
“地板用淺木色的革,耐髒也好打理。”
“嗯。”
“燈要暖光,三個射燈照展品,一個吊燈在茶桌上方。”
陳默一一記下,跟店家討價還價。他很久沒有這樣跟普通人打交道了,語氣有些生硬,但很認真。林曉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自首諮詢時,王警官說他“有立功表現”。
她不知道“立功”具體指什麽,但能想象——一定是在刀尖上走過來的。
“想什麽呢?”陳默付完錢回來,手裏提著兩大桶塗料。
“想您砍價的樣子。”林曉回過神,笑了,“還挺像那麽回事。”
陳默也笑了:“跟菜市場大媽學的。”
他們把所有材料裝上車,三輪車被壓得沉甸甸的。回去的路上經過菜市場,林曉跳下車買了條魚,幾樣蔬菜,還有一小塊火腿。
“中午做酸菜魚。”她說,“您愛吃。”
“你做的我都愛吃。”
回到喜洲已經快中午了。阿婆在院子裏哄寶寶玩,晨晨扶著學步車走得搖搖晃晃,曦曦坐在地墊上,正試圖把積木塞進嘴裏。
“哎喲,可不能吃。”林曉趕緊跑過去,輕輕把積木從女兒手裏拿出來。
曦曦癟癟嘴,眼看要哭。陳默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包桂花糖——是剛纔在市場邊買的。他剝了一小塊,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嘴唇。
曦曦嚐到甜味,眼睛亮了,小手抓住爸爸的手指。
“您慣她。”林曉嘴上這麽說,眼裏卻是笑的。
“就慣一點。”陳默說。
午飯很豐盛。酸菜魚熱騰騰的,火腿炒青筍清脆爽口,還有一個番茄雞蛋湯。阿婆也留下來一起吃,老人家話不多,但看陳默和林曉的眼神很慈祥。
“店麵找好了?”阿婆問。
“找好了,在四方街。”林曉給阿婆夾了塊魚,“明天開始裝修。”
“好事。”阿婆點頭,“年輕夫妻,是該有自己的事業。”
吃完飯,陳默讓林曉休息,自己收拾碗筷。林曉沒爭,她確實累了——昨晚列清單到很晚,今天又早起。她靠在沙發上,看著陳默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這個男人,曾經在黑暗裏行走,手上沾過血。但現在,他在給她洗碗,給女兒喂糖,計劃著怎麽裝修一個小店。
人是會變的。
或者說,愛能讓人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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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去了店裏。陳默把材料搬進來,林曉開始打掃。灰塵很大,她戴上口罩,但眼睛還是被嗆得發紅。
“你去歇著,我來。”陳默接過掃把。
“一起。”林曉堅持。
他們一起掃了地,擦了窗,把舊架子挪到牆角。店裏漸漸顯出原本的模樣——方方正正的二十平米,木結構的老房子,房梁上還有雕花。
“這些雕花好看。”林曉仰著頭,“擦幹淨應該很漂亮。”
“嗯。”陳默也抬頭看,“等牆麵刷完,我上去擦。”
刷牆是第二天的事。陳默穿著舊衣服——是問老楊借的工裝,深藍色,洗得發白。他幹活很仔細,每一刷都均勻,邊角處也用小刷子慢慢描。
林曉在下麵幫他扶梯子,遞工具。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正在變白的牆麵上,也照在陳預設真的側臉上。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有一滴順著鬢角滑下來,滑到下頜線。
林曉看著看著,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
那是在她直播間的線下見麵會。他站在人群後麵,穿著簡單的黑T恤,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觀眾沒什麽不同。但那雙眼睛——沉靜的,深邃的,像藏著很多東西。
她當時想,這個人一定有很多故事。
現在她知道那些故事是什麽了。黑暗的,血腥的,不堪回首的。但她也看到了故事的另一麵——他在改變,在努力走向光明。
哪怕那條路要穿過監獄的大門。
“怎麽了?”陳默低頭看她。
“沒什麽。”林曉遞上濕毛巾,“擦擦汗。”
牆麵刷完用了兩天。第三天鋪地板革,陳默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地鋪,接縫處用膠帶貼得很平整。林曉在旁邊打下手,順便看著在嬰兒圍欄裏玩耍的寶寶。
圍欄是陳默自己做的——去木材店買了木條,鋸成合適的長短,打磨光滑,用榫卯結構拚起來,一個角都沒用釘子。他說怕寶寶撞到釘子會受傷。
林曉看著那個圍欄,又看看跪在地上認真鋪地板的男人,鼻子忽然一酸。
“老公,”她輕聲說,“您以後……一定要好好的。”
陳默的動作頓了頓。他沒抬頭,繼續鋪著手裏的革,聲音有些悶:“我會的。為了你們,我也會好好的。”
地板鋪好那天,店裏已經初具雛形。白色的牆,淺木色的地麵,老房梁上的雕花擦幹淨後露出原本的木質紋理。傍晚時分,夕陽照進來,整個空間溫暖而明亮。
林曉站在店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真好看。”她說。
陳默走過來,從後麵抱住她:“是你的店好看。”
“是我們的。”林曉靠在他懷裏,“等您……等您回來,我們一起經營。”
她沒有說“等您出獄”,但兩個人都明白。
陳默抱緊她,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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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林曉拿出那張清單,在“裝修店麵”後麵打了個勾。清單上還有很多事:
· 教晨晨走路 √(已經能扶牆走三步了)
· 教曦曦說話 √(會叫“媽媽”“爸爸”和“阿婆”了)
· 拍全家福
· 錄寶寶成長視訊
· 學做三道新菜(要能儲存久一點的,等他回來做給他吃)
· 給王警官打電話,確定自首時間
· ……
清單很長,有些事很小,有些很大。但每一件,都是他們為未來做的準備。
“拍全家福的事,”陳默洗了澡出來,頭發還濕著,“我想等店開張那天拍。在店裏拍,有紀念意義。”
“好。”林曉點頭,“那店什麽時候開張?”
“下週日。”陳默說,“來得及嗎?”
“來得及。”林曉算了算,“還有十天,夠我準備第一批貨了。”
她這些天趁寶寶睡覺時,已經做了不少紮染小方巾、刺繡杯墊,還有幾件改良的白族風格小圍裙。針腳細密,圖案別致,擺出來應該會有人喜歡。
“對了,”陳默想起什麽,“店裏的燈光,我明天去鎮上買。要暖光的,對吧?”
“對。”林曉笑了,“您還記得。”
“你說的話我都記得。”陳預設真地說。
夜裏,寶寶睡著後,他們並排躺在床上。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混合著夜來香的味道。喜洲的夜很安靜,偶爾能聽到洱海那邊傳來的水聲。
“老公,”林曉輕聲說,“您怕嗎?”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誠實地說,“怕進去後時間太長,怕你們在外麵受苦,怕寶寶不記得我。”
“不會的。”林曉轉身麵對他,在黑暗裏摸索著他的臉,“我會每天給他們看您的照片,講您的故事。等他們會說話了,我會教他們給爸爸寫信。”
陳默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很軟,有些涼。
“曉曉,”他說,“謝謝你。”
“不要總說謝謝。”林曉靠進他懷裏,“我們是夫妻。”
夫妻。這個詞很重,意味著風雨同舟,意味著不離不棄,意味著哪怕一個人暫時離開,另一個人也會守著這個家,等他回來。
陳默抱緊她,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去買燈。”
“嗯。”
林曉閉上眼睛,聽著陳默平穩的心跳聲。一下,兩下,像時間的腳步聲。
她知道,這樣的夜晚不多了。每過一天,離分別就近一天。但正因為如此,每一個相伴的時刻才顯得格外珍貴。
她要記住這些時刻——記住他刷牆時認真的側臉,記住他跪在地上鋪地板的身影,記住他給寶寶做圍欄時溫柔的眼神,記住此刻他懷裏的溫度。
這些都是光。
足夠照亮未來那些沒有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