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水在杯子裏慢慢變涼,琥珀色的糖漿在杯底沉澱出淺淺的影子。林曉沒有去熱它,隻是握著杯子,指尖有些發白。晨晨在她懷裏睡著了,小臉貼著媽媽的胸口,呼吸均勻而綿長。曦曦在爸爸腿上,還在玩他的手指,小嘴巴咿咿呀呀地說著隻有她自己懂的話。
陳默說完了。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他不願提起卻必須麵對的過去,終於全部攤開在她麵前。空氣裏沉默了很久,隻有桂花香還在固執地彌漫。
“所以,”林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那個臥底警察……有家人嗎?”
陳默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以為她會問秦爺,問那些錢,問他自己。但她問了那個他親手殺死的人。
“有。”陳默的聲音幹澀,“妻子,還有一個女兒。我……後來匿名給他們寄過錢,直到我被通緝,沒辦法再寄。”
“女兒多大了?”
“現在應該……十五六歲了。”
林曉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晨晨的頭發上。晨晨動了動,但沒有醒。
“老公,”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等您去自首的時候,我會陪您去。等您服完刑出來,我們去找那個女孩。不是去請求原諒,是去……去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個英雄。也告訴她,那個害死她父親的人,知道錯了,正在贖罪。”
陳默的心像被什麽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以為她會恨他,會怕他,會厭惡他手上沾的血。但她沒有。她想的是如何彌補,如何讓死去的人得到應有的尊重。
“曉曉,”他的聲音哽咽,“你不恨我嗎?”
“恨過。”林曉誠實地說,“在您剛才說那些事的時候,我恨過。恨您為什麽曾經是那樣的人,恨那些被您傷害的人為什麽偏偏是您。但恨完了,我還是要愛您。因為現在的您,不是那個江燼了。您是陳默,是我丈夫,是寶寶的爸爸。”
她把晨晨輕輕放進嬰兒床,走到陳默麵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而且,如果您還是那個江燼,您不會告訴我這些。您會一直瞞著我,騙我,直到瞞不住的那天。但您選擇了坦白,選擇了麵對。這就說明,您已經變了。”
陳默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的,鹹的,像海。
“謝謝。”他說,“謝謝你願意……給我贖罪的機會。”
“不是給您機會。”林曉搖頭,“是給我們機會。給我們這個家,一個真正清白的開始。”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麽。林曉做了簡單的晚飯——番茄雞蛋麵,熱騰騰的,暖胃也暖心。陳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味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飯後,他主動收拾了碗筷,洗得很仔細。林曉在客廳陪寶寶玩,晨晨已經會扶著沙發站起來了,搖搖晃晃的,但很努力。曦曦還坐得穩些,小手拍著地板,像是在給哥哥加油。
陳默洗好碗出來,看見這一幕,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要保護這個家,保護這份平凡的美好。而保護的方式,不是繼續隱瞞和逃避,而是承擔責任,洗淨過去。
“曉曉,”他走過去,“我想聯係王警官。”
林曉抬頭看他:“現在?”
“嗯。”陳默說,“我想諮詢自首的具體程式,還有……我想請他幫忙聯係那個警察的家人。不是現在見麵,是……等我開始服刑後,能不能允許我給他們寫信。”
林曉的眼睛又紅了,但她點頭:“好。我陪您打電話。”
電話是打給老楊轉接的。老楊聽說了他們的決定,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陳默說。
“那好,我聯係老王。你們等訊息。”
結束通話電話,夜已經深了。寶寶們睡著了,屋裏很安靜。陳默和林曉坐在沙發上,誰也沒說話,隻是依偎著。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混合著夜風的涼意。
“老公,”林曉輕聲說,“在您去自首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嗯。”
“要把小店開起來。”林曉說,“這樣您進去後,我和寶寶有收入,能生活。”
“好。”
“要教晨晨走路,教曦曦說話。”林曉繼續說,“這樣您進去後,我每個月帶他們去看您的時候,他們能叫爸爸,能走路給爸爸看。”
陳默的心一痛,但他點頭:“好。”
“還要……”林曉的聲音哽住了,“還要拍很多很多照片,錄很多很多視訊。這樣您想我們的時候,可以看。”
陳默抱緊她:“好,都聽你的。”
那一夜,他們相擁而眠。陳默沒有再做過去的噩夢,但也沒有睡得很沉。他在想未來——不是遙遠的、模糊的未來,是具體的、一步步的未來。
自首,審判,服刑。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更久。但他會努力表現,爭取減刑。他會學習,考證書,為出來後的生活做準備。
而林曉會在外麵等他,帶著孩子,開著他們的小店。她會每個月去看他,告訴他寶寶的成長,告訴他店裏的生意,告訴他喜洲的桂花又開了。
這樣的未來,雖然艱難,但有盼頭。
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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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王警官來了喜洲。
他沒穿警服,便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遊客。在老楊的院子裏,他和陳默、林曉見了麵。
“老楊都跟我說了。”王警官開門見山,“你們決定讓江燼去自首。”
“是。”陳默說,“但不是現在。”
“我明白。”王警官點頭,“你們需要時間準備。法律上,自首可以從輕處理,但具體能輕多少,要看案情和態度。你配合我們抓了疤臉男那夥人,有立功表現,這會對你有幫助。”
陳預設真地聽著。
“那個臥底警察的案子……”王警官頓了頓,“家屬那邊,我可以幫忙聯係。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們可能不願見你,甚至不願收到你的信。”
“我明白。”陳默說,“我隻是想……做點什麽。”
“寫信可以。”王警官說,“但內容要經過審查。而且不能期待回複。”
“好。”
王警官看向林曉:“小林,你呢?怎麽想的?”
林曉握緊陳默的手:“我支援他。等他進去後,我會帶著孩子好好生活,等他出來。”
王警官看了她很久,然後歎了口氣:“你們都不容易。但這條路是對的。背著過去的罪生活,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安寧。隻有麵對了,承擔了,才能真正放下。”
他拿出一份檔案:“這是自首的法律流程說明,你們看看。不用急,準備好了再聯係我。在這之前,好好生活。”
檔案很厚,有很多法律術語。陳默和林曉一起看,看不懂的地方就問王警官。陽光照在院子裏,桂花香飄著,寶寶在屋裏咿呀學語。這個討論自首的場景,竟奇異地平靜而溫暖。
王警官走前,拍拍陳默的肩:“你運氣很好,遇到了小林這樣的女人。好好珍惜。”
“我知道。”陳默說。
送走王警官,林曉開始準備午飯。陳默在院子裏劈柴——這是他為數不多的還能為這個家做的體力活之一。斧頭落下,木頭裂開,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公,”林曉從廚房探出頭,“下午我們去看看店麵吧?白老闆說的那家。”
“好。”
那家店在四方街的街角,不大,但位置很好。原來的租客是個做紮染的,要回老家了,急著轉租。店裏還留著些架子、桌子和一個老式的櫃台。
“這些都可以用。”林曉在店裏轉了一圈,“省得買了。”
她已經在心裏規劃好了——左邊放紮染和刺繡作品,右邊放些白族特色的小飾品,中間擺張桌子,放上茶具,客人來了可以坐下喝杯茶,慢慢看。
“還要做個嬰兒圍欄。”陳默說,“寶寶可以在這兒玩,安全。”
“對!”林曉眼睛亮了,“這樣我帶寶寶來店裏,也能看著他們。”
租金不貴,一年八千,押一付三。陳默數了錢,簽了合同。鑰匙到手的時候,林曉的手有些抖。
“我們的店。”她輕聲說。
“嗯,我們的店。”陳默摟住她的肩,“叫什麽名字?”
林曉想了想:“叫‘晨曦小鋪’吧。晨晨曦曦的晨曦,也是黑暗之後的第一道光。”
“好名字。”
他們站在空蕩蕩的店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但他們都看見了未來——店裏掛滿林曉的手工作品,有客人進進出出,寶寶在圍欄裏玩耍,桂花香從門外飄進來。
“等您……”林曉頓了頓,改了口,“等我們準備好了,就開始裝修。”
陳默知道她想說什麽。等他去自首前,要把店開起來,要讓她和寶寶有保障。
“好。”他說,“我們一起。”
走出店門,夕陽正好。四方街上人來人往,遊客在挑紀念品,當地人在買菜。賣烤乳扇的攤子冒著熱氣,賣鮮花餅的店鋪飄著甜香。
這就是生活。平凡,瑣碎,但有溫度。
陳默牽著林曉的手,慢慢往家走。晨晨在嬰兒車裏睡著了,曦曦睜著大眼睛看街景。路過桂花樹下時,陳默折了一小枝,別在林曉的發間。
“香。”他說。
林曉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等桂花謝了,我們醃糖。等您……等您回來的時候,應該剛好能喝。”
她沒有說“等您出獄”,而是說“等您回來”。在她心裏,他隻是暫時離開,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然後,他會回來,回到這個家,回到她和孩子身邊。
陳默握緊她的手。
會的。
他會回來。
帶著洗淨的過去,和值得期待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