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默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都沒怎麽睡,每隔一小時就輕輕觸碰林曉的肚子,確認她的呼吸平穩,確認裏麵的寶寶還在安穩地睡著。淩晨五點,窗外還是深沉的藍黑色,隻有東方天際線泛著一點魚肚白。
他悄聲起床,去廚房準備早餐。小米粥需要時間慢慢熬,他開了小火,讓米粒在鍋裏輕輕翻滾。然後開始洗菜——今天買了新鮮的山藥和排骨,準備燉湯。醫生說孕晚期要多喝湯水,保持羊水量。
洗菜時,他聽見臥室裏傳來細微的動靜。放下手裏的東西,他擦幹手走過去。
林曉已經醒了,正試圖自己坐起來。孕晚期的肚子太沉,她試了幾次都沒成功,額頭上冒出了細汗。
“別動。”陳默快步走過去,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扶著她慢慢坐起,“要起來怎麽不叫我?”
“看您在忙……”林曉喘了口氣,“想去洗手間。”
陳默扶她下床,陪她走到洗手間門口,然後站在門外等。裏麵傳來水聲,然後是林曉壓抑的抽氣聲。
“曉曉?”他立刻敲門。
門開了,林曉的臉色有些發白:“沒事……就是肚子又緊了一下,比昨晚疼。”
陳默的心提了起來。他扶她回床上坐下,拿出手機開啟宮縮計時器:“這次疼了多久?”
“二三十秒吧。”林曉皺著眉,“但比昨晚疼。”
陳默記下時間,然後開始收拾東西。待產包早就準備好了,但他還是不放心地又檢查了一遍:證件、產檢本、衣物、寶寶用品……一樣樣確認。
“老公,會不會是假性的?”林曉看著他忙碌的背影,“醫生說假性宮縮也可能疼。”
“我知道。”陳默轉過身,走到她麵前蹲下,“但我們已經足月了,雙胎不能等。疼得規律了就去醫院,安全第一。”
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那緊繃的弧度。裏麵的寶寶似乎也醒了,輕輕動了幾下。
“他們在說,該退房了。”陳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
林曉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還沒付房租呢。”
“出生後再補。”陳默站起來,“你先躺著休息,我去把湯燉上。等天亮,如果還疼,我們就去醫院。”
回到廚房,陳默的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排骨焯水,山藥去皮切塊,薑片,料酒,一樣樣放進砂鍋。火開大,等湯沸騰後轉小火,慢慢燉。
燉湯的時候,他給趙奶奶發了條簡訊:“林曉有點疼,可能今天要去醫院。您方便的話,幫我們準備點紅糖和雞蛋,等我們從醫院回來可能需要。”
簡訊剛發出去,趙奶奶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曉曉怎麽樣了?疼得厲害嗎?我這就過來!”
“趙奶奶,您別急。”陳默壓低聲音,“現在還不規律,等天亮看看情況。您先準備著,需要的時候我給您打電話。”
“好好好,我手機不離身。”趙奶奶聲音裏滿是擔心,“有什麽情況立刻打給我,我陪你們去醫院。”
掛了電話,陳默看著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藍變成了灰藍,遠處的建築輪廓漸漸清晰。城市還在沉睡,隻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
這個時刻,他經曆過很多次。在過去的那些年裏,他常在淩晨三四點站在某個黑暗的角落,等待目標出現,或者等待危險降臨。那時的等待是緊繃的,是充滿殺機和算計的。
而現在,他站在自己家的廚房裏,等待妻子的分娩,等待兩個新生命的降臨。同樣是等待,心情卻天差地別。
湯的香氣慢慢飄出來,溢滿了整個廚房。陳默看了看時間,六點十分。他盛了一碗湯,端進臥室。
林曉側躺著,眉頭微蹙,手放在肚子上。看見他進來,她努力笑了笑:“好香。”
“喝點湯,補充體力。”陳默扶她坐起來,在她背後墊好枕頭,然後一勺一勺喂她。
湯很燙,他吹涼了再遞到她嘴邊。林曉小口小口喝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又疼了?”陳默問。
“嗯。”林曉點點頭,“這次間隔……好像短了。”
陳默立刻拿出手機計時。六點十五分開始疼,持續了四十秒。六點二十分,又開始了。
“五分鍾。”陳默說,“規律了。”
他放下碗,給計程車公司打電話:“師傅,麻煩您到錦華小區3棟樓下,孕婦要去醫院,急。”
然後他打給趙奶奶:“趙奶奶,我們現在去醫院,規律宮縮五分鍾一次。”
“好好好,我這就下樓!”
陳默快速收拾好東西:待產包、水杯、毛巾、巧克力、水果糖……所有能想到的都帶上。然後他幫林曉穿好外套,扶她站起來。
“疼……”林曉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我知道。”陳默一手提著包,一手緊緊摟著她,“慢慢走,深呼吸,對……就這樣。”
樓道裏的燈隨著腳步聲亮起。下到三樓時,趙奶奶已經等在樓梯口了。她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看見林曉蒼白的臉,趕緊上前扶住另一邊:“疼得厲害嗎?”
“還能忍……”林曉咬著牙說。
三人慢慢下樓,走到小區門口時,計程車已經到了。司機是個中年男人,一看這架勢,立刻下車幫忙開車門:“小心點,慢點。”
陳默扶著林曉坐進後座,趙奶奶坐進副駕駛。待產包放在後備箱,車子啟動,駛向婦幼保健院。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車輛稀少。司機開得很穩,但陳默還是覺得慢。每一次宮縮來臨時,林曉就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他忍著疼,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背:“快了,馬上就到。”
後視鏡裏,趙奶奶不時回頭,眼神裏滿是擔憂。
七點整,車子停在醫院急診門口。陳默扶林曉下車,趙奶奶已經提前跑去推輪椅。護士看見他們,立刻迎上來:“林曉是吧?跟我來,產科在三樓。”
急診電梯直達產科。走廊裏燈光很亮,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護士推著輪椅快速前進,陳默和趙奶奶跟在後麵。
產科的護士長已經接到電話在等著了。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表情嚴肅但動作麻利:“林曉?雙胎妊娠36周 4天?”
“是。”陳默回答。
“來,先檢查。”護士長指揮護士把林曉推進檢查室,“家屬在外麵等。”
門關上了。陳默站在門外,手心裏全是汗。趙奶奶拍拍他的胳膊:“別擔心,曉曉和孩子都會平安的。”
陳默點點頭,但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門裏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儀器聲,還有林曉壓抑的呻吟。
時間變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拉成細細的線,勒得他呼吸困難。
七點二十分,門開了。護士長走出來,手裏拿著檢查單:“宮口開兩指,胎心正常,可以進待產室了。家屬隻能進去一個,誰進?”
“我。”陳默立刻說。
護士長看了他一眼:“進去後要配合醫生,安撫產婦情緒,不要添亂。”
“我知道。”
趙奶奶把保溫桶遞給陳默:“裏麵是紅糖水,曉曉疼得厲害就讓她喝一點。我在外麵等,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
陳默接過保溫桶,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待產室。
房間不大,擺著兩張床,隻有林曉一個人。她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濕貼在額頭上。看見他進來,她眼睛紅了:“老公……”
“我在。”陳默快步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不怕,我在這兒。”
護士給他搬了把椅子:“坐這兒,陪著產婦。宮縮來了就幫她按摩腰,教她深呼吸。”
陳默坐下,手放在林曉的腰側。很快,下一次宮縮來了。林曉的身體繃緊,手指用力抓住床單,發出壓抑的呻吟。
“深呼吸,”陳默的聲音很穩,像錨,“吸氣……一、二、三、四,呼氣……一、二、三、四。”
他一邊引導她呼吸,一邊用掌心輕輕按摩她的後腰。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緩解一些疼痛。
宮縮過去後,林曉虛弱地躺回去,大口喘氣。
“疼……”她眼淚掉下來,“好疼……”
“我知道。”陳默擦掉她的眼淚,“但你很勇敢,特別勇敢。”
他擰開保溫桶,倒出一點紅糖水,用吸管喂到她嘴邊:“喝一點,補充能量。”
紅糖水溫熱,甜味在嘴裏化開。林曉喝了幾口,稍微緩過來一些。
窗外,天色大亮。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帶。城市蘇醒了,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們的新生活,也即將開始。
陳默握住林曉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
“曉曉,”他輕聲說,“等寶寶出生了,我們帶他們去滇池邊看海鷗。春天快來了,海鷗還沒飛走。”
林曉虛弱地笑了笑:“好。”
“我們還要給他們拍很多照片,等他們長大了,告訴他們,你們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早晨出生的。”
“嗯。”
“我們還要……”
又一次宮縮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這次更猛烈,持續時間更長。林曉疼得整個人弓起來,指甲在陳默手背上劃出了血痕。
陳默忍著疼,繼續按摩,繼續引導呼吸。他看著護士進進出出,看著醫生來檢查宮口,看著監測儀上兩條跳動的胎心線——那是他的兩個孩子,正在努力來到這個世界。
八點半,宮口開四指。疼痛越來越密集,林曉已經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她抓著陳默的手,一遍遍問:“老公,還要多久?”
“快了,馬上就能見到寶寶了。”陳默一遍遍回答。
九點,宮口開六指。護士長進來說:“可以進產房了。”
陳默的心跳猛地加快。他低頭吻了吻林曉的額頭:“加油,我和寶寶們等你。”
林曉被推進產房,門關上。陳默被攔在門外,護士說:“家屬在外麵等。”
他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裏麵傳來隱約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想象到裏麵的緊張忙碌。
趙奶奶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喝點水,你嘴唇都幹了。”
陳默接過,但沒喝。他盯著那扇門,眼睛一眨不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裏偶爾有其他家屬經過,腳步聲、說話聲、嬰兒啼哭聲……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膜,模糊而遙遠。
陳默的世界裏,隻剩下那扇門。
和門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九點四十七分。
產房裏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
緊接著,第二聲啼哭響起,比第一聲更嘹亮。
門開了,護士抱著兩個裹在包被裏的小小繈褓走出來,笑容滿麵:“林曉家屬?恭喜,一男一女,龍鳳胎!”
陳默走上前,低頭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生命。他們那麽小,臉皺皺的,眼睛緊閉著,但哭聲很有力。
男孩先出生,重4.8斤。女孩後出生,重4.6斤。雖然早產,但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很好,不需要進保溫箱。
“媽媽怎麽樣?”陳默問。
“媽媽很好,出血不多,正在縫合。”護士說,“你可以進去看看,但隻能待一會兒。”
陳默走進產房。林曉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浸透,但眼睛很亮。看見他進來,她虛弱地笑了笑:“老公……看見了?”
“看見了。”陳默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一男一女,都很好,很健康。”
“像誰?”
“像你。”陳默說,“都像你。”
林曉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陳默俯身,輕輕吻掉她的淚。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照進來,灑在產床上,灑在相握的手上,灑在這個剛剛成為四口之家的新家庭上。
破曉時分已經過去。
真正的光明,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