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孕36周,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感,像沙漏裏的沙,緩慢而確定地流淌。林曉的肚子又大了一圈,麵板被撐得發亮,暗紅色的妊娠紋像藤蔓,從肚臍向四周蔓延。
醫生說,雙胎妊娠能堅持到36周已經很好了。但林曉還想再堅持堅持——多一天,寶寶在肚子裏就多發育一天,出生後就少受一天罪。
陳默請了年假。
這是他們商量後的決定。雖然年假隻有五天,加上前後兩個週末,一共九天。九天之後如果還沒生,他再回去上班。張總很痛快地批了假,還說:“生孩子是大事,不夠再說。”
於是陳默開始了全天候的守護。
早晨,他扶著林曉在屋裏慢慢走動。醫生說適當活動有助於順產,但林曉現在走幾步就喘,腰痠得直不起來。陳默就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腰。
“慢慢來,不著急。”他的聲音總是很穩,像山。
走完十五分鍾,林曉額頭上已經沁出細汗。陳默扶她在沙發上坐下,遞上溫水,然後蹲下身,幫她按摩浮腫的小腿和腳踝。
“老公,您手勁兒真合適。”林曉舒服地歎了口氣,“不像我,自己按總沒力氣。”
“以後天天給你按。”陳默說。
上午,陳默做家務,林曉坐在餐桌前整理待產包。其實已經整理過很多遍了,但她還是不放心,一件件拿出來檢查,再一件件放回去。
寶寶的衣服、包被、尿不濕、濕巾、護臀膏、奶粉、奶瓶……
她的睡衣、拖鞋、產褥墊、衛生巾、吸管杯、巧克力……
所有證件:身份證、結婚證、產檢本、醫保卡、銀行卡……
還有陳默堅持要放進去的——兩顆橘子味的水果糖,用糖紙包得好好的。
“要是疼得厲害,就吃一顆。”他說,“補充體力。”
林曉看著那兩顆糖,眼睛發熱。這個男人,總是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最深沉的愛。
中午,趙奶奶來送飯。
自從陳默請假在家,趙奶奶每天中午都來,帶著做好的飯菜:清淡的湯,軟爛的肉,新鮮的蔬菜。她說:“孕婦最後幾周要吃好,攢足力氣。”
今天她帶了鯽魚豆腐湯、紅燒肉燜土豆、清炒西蘭花,還有一小碗蒸蛋。
“曉曉,多吃點魚,補充蛋白質。”趙奶奶給林曉盛了滿滿一碗湯,“豆腐也吃,補鈣。”
“趙奶奶,您天天這麽辛苦,我們太過意不去了。”林曉說。
“不辛苦。”趙奶奶笑眯眯的,“我一個人吃飯也沒意思,跟你們一起吃熱鬧。”
三人圍坐吃飯,像一家人。趙奶奶說著街坊鄰居的趣事,林曉聽著,偶爾插幾句話,陳默默默給兩人夾菜。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飯菜上升騰的熱氣上,一切都溫暖而安寧。
吃完飯,趙奶奶收拾碗筷,陳默去洗碗。林曉靠在沙發上,手輕輕撫著肚子。寶寶們今天很安靜,大概在午睡。
“趙奶奶,”她忽然說,“等寶寶出生了,讓他們認您做幹奶奶,好不好?”
趙奶奶愣住了,洗碗的動作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傻孩子,說什麽幹奶奶不幹奶奶的。我就是你們的奶奶,親奶奶。”
林曉的眼淚掉下來。陳默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走過去輕輕摟住林曉的肩,對趙奶奶說:“謝謝您。”
謝謝您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給了我們一個家。
下午,陳默陪林曉午睡。
這是醫生建議的——孕晚期要保證休息,但一次不要睡太久,以免影響夜間睡眠。林曉側躺著,背後墊了好幾個枕頭,陳默躺在她身邊,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
“老公,您說寶寶會長什麽樣?”林曉閉著眼睛問。
“像你。”陳默說,“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像你。”
“那要是像您呢?”
“像我不好。”陳默頓了頓,“但如果真的像我,希望他們隻像我的優點——比如堅強,比如有責任心。不要像我的缺點——比如脾氣急,比如不會說話。”
林曉笑了:“您脾氣哪裏急了?對我從來都沒急過。”
那是因為你是例外。陳默在心裏說。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和寶寶,能讓我收起所有鋒芒,變得柔軟。
“老公,”林曉的聲音漸漸模糊,“我想聽您唱歌。”
陳默愣住了。唱歌?他這輩子都沒唱過歌。在孤兒院時,別的孩子唱兒歌,他躲在角落。後來在道上,更不可能唱歌。
“我……不會。”他誠實地說。
“隨便哼幾句。”林曉往他懷裏靠了靠,“什麽都行。”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哼。沒有歌詞,沒有旋律,隻是一段簡單的調子,像風吹過竹林的聲音,像溪水流過石頭的聲音。
林曉在他懷裏睡著了,呼吸均勻。陳默繼續哼著,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房間裏光影移動。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晚上,陳默開始學習育兒知識。
他買了本書,叫《雙胞胎養育指南》。書很厚,但他看得很認真,還做了筆記。怎麽餵奶,怎麽拍嗝,怎麽換尿布,怎麽分辨雙胞胎誰是誰……
林曉靠在他肩上,看他專注的側臉,忽然問:“老公,您會分得清他們嗎?”
“會。”陳默很肯定,“自己的孩子,一定能分清。”
“可是他們長得一樣怎麽辦?”
“那就不一樣。”陳默說,“我們可以給他們戴不同顏色的手環,或者穿不同顏色的衣服。等他們長大了,性格不一樣,就更不會弄混了。”
林曉想象那個畫麵——兩個小小的寶寶,穿著不同顏色的小衣服,在嬰兒床上並排躺著。一個愛笑,一個愛哭;一個活潑,一個安靜;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
“老公,”她輕聲說,“我好期待,又好害怕。”
陳默放下書,摟住她:“怕什麽?”
“怕我當不好媽媽,怕我照顧不好兩個寶寶,怕……”林曉的聲音有些抖,“怕您太累。”
陳默吻了吻她的額頭:“不怕。我們一起學,一起照顧。累是肯定的,但值得。”
他頓了頓,聲音更溫柔:“曉曉,你已經是最好的媽媽了。你看,你把寶寶們養得這麽好,這麽健康。等他們出生了,你一定會是個溫柔又堅強的媽媽。我相信你。”
林曉的眼淚掉下來,但她在笑:“您就會哄我。”
“不是哄。”陳預設真地說,“是真的。”
他是真的相信。這個女孩,從認識她那天起,就一直在給他驚喜。她看起來柔弱,但內心堅韌。她經曆過那麽多苦難,卻依然保持善良。她一定會是個好媽媽。
夜裏,林曉又醒了。
這次不是因為要翻身,而是肚子一陣陣發緊。她輕輕推了推陳默:“老公……”
陳默立刻醒了:“怎麽了?”
“肚子……有點緊。”林曉皺起眉,“但不疼。”
陳默開啟燈,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他扶林曉坐起來,倒了杯溫水:“先喝點水。是宮縮嗎?”
“不知道。”林曉搖搖頭,“就是發緊,發硬,過一會兒又好了。”
陳默拿出手機,開啟宮縮計時器——這是他早就下載好的App。他握住林曉的手:“下次再緊的時候告訴我。”
兩人靜靜坐著,等待下一次宮縮。
四分鍾後,林曉的肚子又緊了。陳默按下計時器。
“這次疼嗎?”他問。
“有點,但不是很疼。”林曉說,“像來月經那種脹痛。”
陳默記下時間,然後繼續等。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宮縮斷斷續續,間隔時間不規律,有時五分鍾,有時十分鍾,有時又沒動靜。
“應該是假性宮縮。”陳默查了資料後說,“孕晚期正常現象。如果疼得厲害,或者破水了,我們再去醫院。”
林曉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那要是真宮縮來了,我們能及時趕到醫院嗎?”
“能。”陳默握住她的手,“計程車五分鍾就能到,我早就預約好了。趙奶奶也隨時待命。醫院那邊,護士長也打過招呼了。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寶寶們準備好了。”
他的聲音很穩,眼神很堅定。林曉看著他,心裏的慌亂慢慢平息下來。
是啊,有他在,什麽都不用怕。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藍色的,像一塊巨大的絲絨,上麵綴著幾顆殘星。
陳默扶林曉躺下,重新摟住她:“再睡一會兒。”
“您呢?”
“我看著你睡。”陳默說,“等你睡著了,我再睡。”
林曉閉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裏麵的寶寶似乎也醒了,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媽媽別怕,我們快來了。
陳默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起感受著生命的律動。
等待是漫長的,但因為有彼此,等待也變得溫柔。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也意味著,光馬上就要來了。
他們的光,他們的新生活,他們的兩個寶貝。
馬上就要來了。
陳默輕輕吻了吻林曉的額頭,在心裏說:
寶寶,慢慢來。
爸爸媽媽準備好了。
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