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七月,喜洲一天比一天熱。
院子裏的桂花樹撐開一片綠蔭,知了躲在樹葉裏叫個不停。工坊裏雖然通風,但下午的時候還是悶得厲害。陳默在角落裏加了一台電風扇,呼呼地吹著,木屑被吹得到處飛。
“這不行。”老楊看著滿地的木屑說,“得想個辦法。”
陳默想了想,第二天去鎮上買了一台吸塵器。小偉第一次見這玩意,研究了半天才學會用。開起來嗡嗡響,但木屑確實少多了。
“陳哥,這機器好。”小偉說,“以後打掃方便了。”
陳默點點頭。他看著這台機器,忽然想起以前——那時候別說吸塵器,連電扇都沒有。現在工坊裏什麽都有了,訂單也多了,幫手也多了。
日子真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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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的磨刀技術進步很快。
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他那把小刻刀,在磨刀石上磨一會兒。陳默教他,磨刀不隻是為了鋒利,是為了跟工具培養感情。
“你每天磨,它就認得你了。”陳默說,“你用的時候,它會聽你的話。”
天佑不太懂什麽叫“認得”,但他照做。磨了半個月,那把刀確實比以前順手了,下刀的時候感覺很順。
“爸爸,我什麽時候能刻東西?”他問。
“先磨一個月。”陳默說,“磨好了,再學畫線。畫好了,才能刻。”
天佑點點頭,繼續磨。
天愛在旁邊看見了,問林曉:“媽媽,我學染布也要磨刀嗎?”
林曉笑了:“不用,你學染布要先學會綁紮。”
“綁紮是什麽?”
“就是把布綁起來,染的時候,綁住的地方染不上顏色,就會留下花紋。”
天愛聽得半懂不懂,但很有興趣。林曉給她一塊小方巾,教她用皮筋綁。天愛綁得亂七八糟,但林曉還是誇她。
“第一次能這樣,已經很好了。”
天愛高興了,繼續綁。
小曦坐在嬰兒車裏,看著哥哥姐姐忙活,小手揮來揮去,嘴裏咿咿呀呀。
“她在說什麽?”天愛問。
“她在說姐姐真棒。”林曉笑著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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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小曦會爬了。
那天陳默在工坊裏幹活,林曉在院子裏收衣服,小曦被放在床上玩。收完衣服回來,林曉發現小曦不在原來的位置——她爬到了床邊,正伸著手夠床頭的初一。
“陳默!”林曉喊。
陳默跑進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她會爬了?”
“嗯。”林曉又驚又喜,“自己爬過去的。”
陳默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小曦。小曦看見他,咧嘴笑了,然後繼續往前爬——不是標準的爬,是肚子貼床,手腳亂蹬的那種,但確實在移動。
“加油。”陳默輕聲說。
小曦蹬了幾下,終於夠到了初一。她把小兔子抓在手裏,翻了個身,躺在那裏,滿意地笑了。
陳默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厲害。”他說。
林曉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熱。
七個月,會爬了。
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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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默在木盒裏又放了一個小動物——第八個,羊已經刻好了,現在放進去的是第九個,猴。
他刻得比之前更快了些,手更穩了。小動物們一個比一個精緻,一個比一個傳神。
林曉在旁邊看,忽然說:“你有沒有發現,這些東西會留下她的痕跡?”
“什麽痕跡?”
“你看。”林曉指著最早刻的那隻鼠,“這個,是她剛滿月的時候刻的。那時候她整天睡覺,你刻的時候安安靜靜的。”
她又指著後來的牛、虎、兔:“這個是她會笑的時候,這個是會翻身的時候,這個是會坐的時候。”
最後指著剛刻好的羊:“這個,是她會爬的時候刻的。”
陳默看著那排小動物,忽然明白了。
它們不隻是十二生肖。
它們是時間的刻度。
是小曦成長的見證。
“等你刻完十二個,”林曉說,“她就一歲了。”
陳默點點頭。
“那時候,”他說,“再給她刻一套。”
林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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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一天,天佑終於獲準開始刻東西。
陳默給他一塊邊角料,讓他刻一朵最簡單的花——五片花瓣,一片葉子。
“慢慢刻。”陳默說,“刻壞了也沒關係。”
天佑點頭,拿起刀,開始刻。
第一刀下去,深了。第二刀,偏了。第三刀,花瓣斷了。
他看著那塊麵目全非的木頭,有點沮喪。
“沒事。”陳默蹲在他身邊,“第一次都這樣。”
“你第一次也這樣嗎?”
陳默想了想:“我第一次,比這還差。”
天佑抬頭看他:“真的?”
“真的。”陳默說,“我那時候沒人教,刻壞了十幾塊木頭才刻出個像樣的東西。你有我教,很快就能學會。”
天佑點點頭,拿起另一塊木頭,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慢了很多。
一刀一刀,小心翼翼。
終於,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出現了。花瓣大小不一,葉子位置不對,但確實是花。
“爸爸,你看!”他舉起來。
陳默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好看。”他說。
天佑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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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愛的第一塊紮染也完成了。
她綁的那塊小方巾,染出來居然真的有花紋——雖然亂七八糟的,但那些白色的痕跡,是她親手綁出來的。
“媽媽你看!”她舉著方巾跑進來。
林曉接過來看,笑了。
“真好看。”她說,“這是天愛做的第一塊紮染。”
“能送給妹妹嗎?”
“當然能。”
天愛把方巾疊好,放在小曦的枕頭旁邊。小曦正在睡覺,不知道有人送了她禮物。
但她會知道的。
等她長大了,會看到這塊方巾。
會知道,這是姐姐在她很小的時候,親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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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陳默坐在工作台前,繼續刻第十個小動物——雞。
林曉哄睡了小曦,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今天天佑刻的那朵花,你收起來了嗎?”她問。
“收了。”陳默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在這兒。”
盒子裏除了天佑的那朵花,還有天愛的第一塊紮染樣品,還有晨晨——天佑以前叫晨晨的時候——畫的那些畫。
“等他長大了,給他看。”陳默說。
林曉點點頭。
她看著那個小盒子,忽然說:“我們是不是該給他們也刻點什麽?”
陳默抬頭看她。
“天佑,天愛。”林曉說,“雖然他們不是我們生的,但也是我們的孩子。”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刻刀,從架子上拿下兩塊木頭。
“刻什麽?”
林曉想了想:“刻他們的名字吧。天佑,天愛。”
陳默點點頭。
他開始刻。
第一塊,天佑。
第二塊,天愛。
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心。
刻完了,他把兩塊木牌放進那個小盒子裏,和天佑的花、天愛的布放在一起。
“等他們長大了,”他說,“這些東西都在。”
林曉靠在他肩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小盒子上。
盒子裏,裝著三個孩子的痕跡。
天佑的第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天愛的第一塊紮染,亂七八糟的。
小曦的十二生肖,正在慢慢刻齊。
還有這兩塊剛刻好的木牌。
都是成長的痕跡。
都是愛的形狀。
都是時間,留下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