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麵的熱氣模糊了小飯館的玻璃窗,林默看著窗外行人的腳步,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張叔正呼嚕嚕地吸著麵條,辣椒油濺在軍綠色背心上也不在意。“周嵐那丫頭說了,以後廢品站歸我,每個月給我打一筆錢,說是‘時間維護費’。”他抹了把嘴,筷子指著林默,“她還說,你倆要是有空,常去看看,有些舊物件裏藏著的零碎時間,得有人慢慢理順。”
蘇晴的筷子在碗裏戳著荷包蛋,眼神落在窗外的公交站牌上。“我昨天回宿舍收拾東西,發現書桌上多了個相框。”她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點困惑,“是我們在1943年鍾表鋪的合影,可我明明記得……當時根本沒相機。”
林默的動作頓了頓。他想起自己早上起床時,床頭櫃上放著塊陌生的懷表,表蓋內側貼著張他和蘇晴的合照——背景是現在的大學校園,兩人穿著學士服,笑得一臉燦爛。可他們現在才大三,距離畢業還有整整一年。
“時間餘燼在重組。”林默舀了勺麵湯,熱度燙得舌尖發麻,“就像摔碎的鏡子,碎片拚不回原樣,卻會折射出新的光影。”
飯館門口的風鈴突然叮當作響,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進來,胸前的工作證晃了晃——市立醫院病理科,周嵐。
林默和蘇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
周嵐徑直走到他們桌前,手裏拎著個牛皮紙檔案袋。“剛整理完舊檔案,發現這個。”她把檔案袋推過來,指甲上的暗紅色指甲油已經換成了透明色,“1943年鍾表鋪的火災報告,上麵有你們第一世的簽名。”
檔案袋裏裝著幾張泛黃的紙,最上麵的照片裏,穿西裝的年輕人和學生裝女孩站在鍾表鋪前,手裏舉著塊懷表,表蓋敞開著,裏麵的指標正指向三點十八分——和現在牆上掛鍾的時間分毫不差。
“我爺爺說,時間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周嵐拉開椅子坐下,張叔趕緊給她叫了碗麵,“它更像團毛線,偶爾會纏成結,我們做的,不過是把結慢慢解開。”她看向林默,“你影子裏的表芯碎片雖然消失了,但你和蘇晴的時間線已經纏在一起,以後可能會遇到些……小小的異常。”
話音剛落,飯館的掛鍾突然停了。
秒針卡在三點十八分零五秒的位置,齒輪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整個飯館的人都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隻有林默他們三人,看著那根靜止的秒針,呼吸同時頓了半拍。
“看,來了。”周嵐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天氣,“小範圍的時間卡頓,過會兒就好。就像老舊的收音機,偶爾會串台。”
果然,十幾秒後,掛鍾突然“滴答”一聲,秒針重新轉動起來,隻是走過的軌跡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虛影,像有另一個指標在同步走動。
林默的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顯示收到一條陌生簡訊:【廢品站倉庫第三排貨架,有個1973年的舊收音機,裏麵藏著段沒說完的話。——張叔】
可張叔明明就坐在對麵,正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的手機。“我沒發資訊啊。”張叔掏出自己的老年機,螢幕漆黑一片,“這破手機早就該換了,昨天還說要去買個新的。”
周嵐笑了笑,指腹敲了敲檔案袋:“時間餘燼在傳遞訊息。1973年的張叔救了我父親後,有句話沒來得及說,現在借著訊號串台,想告訴你而已。”
林默突然想起張叔剛才說的“時間維護費”,心裏隱約有了猜測。“那些藏著零碎時間的舊物件,是不是需要我們去‘釋放’?”
“不是釋放,是傾聽。”周嵐的麵上來了,她加了兩勺醋,“就像老收音機裏的雜音,可能是幾十年前的人在說話。你倆的時間線纏著過去,比別人更容易聽見。”
蘇晴突然指著窗外:“你看那個賣氣球的老爺爺。”
飯館外,一個白發老人推著氣球車走過,車身上掛著的褪色氣球上,印著“1973年快樂”的字樣。而老人的手腕上,戴著塊和張叔那塊一模一樣的舊懷表,表鏈上掛著顆紐扣——和蘇晴一直戴著的那顆,紋路完全相同。
“他是1973年醫院火災裏,被張叔救下的護士的丈夫。”周嵐喝了口麵湯,“當年他妻子臨終前,把這顆紐扣交給張叔,說等找到‘能看見時間的人’,就交給他。”
賣氣球的老人似乎察覺到他們的目光,抬頭往飯館裏看了一眼,對著林默和蘇晴笑了笑,然後推著車慢慢走遠,氣球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浮動的時間碎片。
掛鍾又“哢噠”響了一聲,這次秒針沒有停,隻是走過三點十八分的時候,速度明顯慢了半拍。
林默摸了摸口袋裏的懷表,表蓋內側的畢業照在掌心微微發燙。他突然明白,所謂的“異常”,或許會成為以後生活的常態——就像平靜的湖麵上,總會有風吹過的漣漪。
“吃完麵去廢品站看看?”林默看向蘇晴,她的嘴角沾著點蛋黃,像顆小小的光斑。
蘇晴點頭,指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順便去看看那個1973年的收音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期待,“我想知道,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張叔已經吃完了麵,正對著周嵐嘮嘮叨叨:“我說小周啊,你爺爺當年是不是跟我一樣愛吃排骨麵?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他似的……”
周嵐的眼神柔和下來,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行人身上,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林默看著那些影子在地麵上移動,突然發現其中一個影子的腳踝處,纏著圈淡淡的表鏈,像誰不小心落下的痕跡。
而那個影子的主人,正回頭往飯館裏看了一眼,笑容裏帶著點熟悉的弧度。
時間的餘燼,果然還在悄悄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