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林默捏著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泛黃的相紙在掌心皺成一團。背後的涼意還沒散去,穿衣鏡碎片反射的光斑裏,似乎還殘留著鏡中影那森白的牙齒。
張叔已經緩過勁來,正用袖子擦著嘴角的黑粘液,軍綠色背心被冷汗浸得透濕。“剛才那女人……周嵐,她留地址的時候,眼神不對勁。”他聲音發顫,“就像……就像看著籠裏的兔子。”
林默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半截表芯嵌在影中,順時針轉動的齒輪泛著微光,像枚埋在地下的羅盤。他突然想起什麽,抓起桌上的手機點開日曆——螢幕上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7月14日,可右上角的時間卻停在三點十七分,和掛鍾、懷表卡殼的時刻分毫不差。
時間被卡住了。
“她故意留真地址,”林默把照片展開,指腹碾過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但藏了個假目標。307室的表芯是誘餌,她真正想要的,是我影子裏這塊正在重組的碎片。”
張叔突然“啊”了一聲,從褲兜裏掏出個壓扁的煙盒,抖出張折疊的收據:“剛纔在廢品站整理舊物,發現這東西夾在1973年的報紙裏。你看這蓋章——”
收據上的紅色印章模糊不清,但“市立醫院病理科”幾個字依稀可辨,落款日期是1973年7月15日,經手人簽名處,畫著個懷表的簡筆畫,表蓋敞開著,裏麵沒有指標,隻有個“周”字。
“周嵐不是第一次做這事了。”林默的指尖劃過那個懷表圖案,“1973年的火災,2003年的坍塌,每次災難前,都有她的痕跡。”
影子裏的表芯突然加速轉動,林默的腳踝傳來熟悉的冰冷——不是黑霧,是陽光照不到的陰角裏,正爬出幾縷淡灰色的霧氣,在地板上織成表鏈的形狀。
“它在引我們過去。”張叔往後縮了縮,“那些霧氣會跟著影子走,我們去哪,它們跟到哪。”
林默突然想起蘇晴抱著的紙箱。“張叔,你看清紙箱上的字了嗎?除了‘補全儀式’,還有沒有別的?”
張叔皺著眉回憶:“好像……好像有串數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的……307旁邊,還有個4。”
304?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市立醫院舊樓的佈局他隱約記得,307是病理科辦公室,而斜對麵的304,是間廢棄的檔案室,據說文革時被用來存放過人體標本,後來因為總有人聽見裏麵有鍾表響,就一直鎖著。
“她把蘇晴藏在檔案室。”林默抓起外套,影子裏的表芯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在確認他的判斷,“假表芯在307引開我們,真的儀式在304。”
開門的瞬間,樓道裏飄著股福爾馬林的味道。林默頓住腳步,看見樓梯扶手上纏著幾縷灰霧,順著台階蜿蜒向上,盡頭正是三樓的方向。陽光透過樓道窗戶照進來,在霧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裏,隱約有懷表走動的影子。
“跟著霧走。”張叔跟在後麵,手裏攥著根撿來的鋼管,“但別碰它們,剛纔在你家,那霧沾到麵板就發麻。”
走到二樓轉角時,林默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哢噠”聲。回頭一看,張叔的影子正從腳踝處裂開,一道灰霧順著裂縫往上爬,在他後頸處凝成個小小的懷表形狀。
“不好!”林默撲過去想扯掉那團霧,卻被張叔猛地推開。
“別碰我!”張叔的眼睛開始發直,嘴角勾起和鏡中影一樣的弧度,“她……她讓我帶句話,表芯轉滿七圈的時候,記得看檔案室的鏡子……”
話音未落,張叔的身體突然往樓梯下倒去,影子裏的灰霧徹底吞噬了他的輪廓。林默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隻摸到一片冰涼——麵板下的血管裏,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齒輪在轉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快走……”張叔的手指指向三樓,“蘇晴的表鏈……在檔案室的鐵櫃裏……”
林默咬咬牙,將張叔拖到樓梯間的雜物堆後藏好,轉身往三樓跑。影子裏的表芯轉動得越來越快,他能清晰地數出轉動的圈數——已經是第六圈了。
三樓的走廊彌漫著更濃的福爾馬林味,307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紅光,隱約能看見裏麵擺著個黃銅托盤,上麵的六塊表芯正在逆時針轉動,發出整齊的“哢噠”聲。
而斜對麵的304室,門把手上纏著厚厚的灰霧,像道凝固的鎖鏈。
林默的影子突然往304的方向扯了扯,表芯的震動變得急促。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走向亮著紅光的307,而是攥緊拳頭,衝向那扇被灰霧封鎖的檔案室門。
指尖觸到灰霧的瞬間,林默聽見無數鍾表同時倒轉的聲音。他影子裏的表芯猛地彈出齒輪,紮進灰霧中,那些霧像被燙到般縮回,露出門把手上掛著的東西——是半塊懷表鏈,鏈尾的吊墜,正是蘇晴的那顆紐扣。
表芯轉動的第七圈,開始了。
林默抓住門把手的刹那,檔案室裏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個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呼喊:
“林默!別開門!”
是蘇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