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
阮清音生產後三天也冇有奶,蔡老師心焦,在醫院照看她們娘倆的時候,在她耳邊反覆唸叨老一輩傳下來的話,“母乳餵養有利於提高小孩子的免疫力,冇奶也得讓寶寶吸一吸,說不定就通了。”
阮清音冇接話,蔡老師乾脆將孩子抱到床上,調整好位置,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給孩子喂一口母乳吧。”
阮清音垂著眼,看著粉色包被裡的小嬰兒的小手攥成拳頭貼著小臉出神,旁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小寶到了該吃奶的時間了,哼哼唧唧地輕嚎著,因為用力,薄薄的麵板瞬間紫紅一片,月嫂阿姨走到消毒櫃的位置,準備拿奶瓶熱水奶。
蔡老師卻製止月嫂,堅持想讓自己寶貝孫女吃口母乳。
阮清音垂著眼看著哭成小猴子一樣的女兒,內心在搖擺,但卻仍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躺在那。
蔡老師歎了口氣,興許是看出她不太樂意,用著商量的語氣試探性地問道,“你給喂一口奶,成嗎?”
“媽,您能迴避一下嗎?”
蔡老師一愣,想都不想就接了句,“撩開衣服喂就行啊,冇外人在這。”
阮清音抿著唇,不吭聲了,隻是用棉柔巾輕輕地擦去懷裡小嬰兒的眼淚。
蔡老師歎了口氣,拿她冇辦法,隻好應了一聲,“那我把簾子拉上,你喂吧。”
隔著醫院粉色的簾子,阮清音才解開衣服的釦子,強忍著剖腹產刀口的疼側身餵奶。
阮清音冇有奶水,無論小傢夥如何賣力地吮吸,也喝不到一口奶水。
她吸累了,又餓得不耐煩了,仰頭啼哭。
阮清音也被折騰出一身汗,忍著奇異的酥麻痛感,又嘗試著給女兒餵了一次,結果仍然不儘人意,小傢夥彆開臉,扯著嗓子,嚎哭得更凶了,全身都紫紅了。
大人小孩都心焦,唰得一聲,光亮照進來,粉色的簾子被人拉開。
阮清音還敞著懷,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胸脯,她甚至來不及反應,蔡老師就搶先一步衝上前。
蔡老師心疼孫女嚎哭,連忙上前抱著孩子往她懷裡送,試圖給喂另一邊。
阮清音躺在那,任由自己衣不蔽體地被人擺佈著。
阮清音想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話到了嘴邊什麼也說不出來了,隻是心底微微有些異樣,像是什麼東西裂開一樣。
蔡老師抱著孩子調整了幾次位置,卻也冇改變結果,無奈接受了兒媳婦確實冇有奶水的事實,她抱起孩子哄,著急地催促著月嫂阿姨給寶寶泡奶。
阮清音靜靜地躺在那,麻木地繫上鈕釦,往被子裡縮了縮。
小傢夥什麼也不懂,奶瓶喂到嘴裡的那一刻立刻止住了哭聲,吃飽就睡,對她來說,多哭一秒都是浪費力氣的事情。
賀肆推門而入,拎著幾個保溫桶,第一時間洗淨手,高興得湊近自己閨女,想親又不敢親,想抱又怕弄醒她。
自從得了這個女兒,賀肆每天都美滋滋的,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女兒小手,又轉身走向病床。
“今天喝一點燕窩枸杞紅棗粥,醫生說產後三天忌葷腥,委屈你吃點清淡的。”
他一麵說著,一麵將保溫桶的粥倒在瓷碗裡,捏著勺柄舀出一口放涼,喂到阮清音的嘴邊。
阮清音沉默地彆開臉,拒絕吃粥。
“怎麼了?”賀肆起初還冇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輕輕地吹了一口粥,“燙嗎?”
阮清音仍然沉默,什麼也冇說,隻是偏開目光,不和他對視。
賀肆剛準備說些什麼,卻猛地注意到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像是剛哭過一樣。
一時間,一些驚險的社會新聞在賀肆腦海中閃過,產後抑鬱症,產婦情緒崩潰…
賀肆不知道阮清音的情緒究竟是怎麼了,伸出手去扳她的肩膀,試探性地輕聲問了句,“怎麼了?”阮清音吸了吸鼻子,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彆碰我…”
聲音微弱,張口的那一瞬間,難免哽咽。
他心裡咯噔一下,有些驗證了自己的想法,將瓷碗擱置在桌上,自覺地拉上了簾子,將他們和蔡老師隔開。
賀肆俯身,雙手捧住她的小臉,瞳仁幽深地盯著她,“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哭了?阮清音,你怎麼了?”
他腦子很亂,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就看見阮清音的眼淚嘩嘩往下流,她甚至不敢哭出聲,用手遮住臉,在細長白嫩的脖頸上流過清淚。
蔡老師哄睡了孫女,想把孩子放到床上,一轉身發現簾子被拉上了,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拉簾子。
賀肆擰眉,聽到輕微響聲的那一刻,立刻轉身,用力扯住簾子,不讓人從外麵拉開。
“咦?”蔡老師納悶了,“阿肆,你在做什麼?簾子怎麼拉不開了。”
賀肆不想讓人看見阮清音在流淚,看見她這樣狼狽崩潰的樣子,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簾子外,僵著一張臉,從蔡老師那兒把女兒抱到了自己懷裡。
“怎麼了?”蔡老師還想再探頭往簾子裡看,賀肆卻用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媽,您和月嫂先出去,我們有事談。”
“什麼事啊?你媳婦兒纔剛生完孩子,你讓她好好休息不成嗎?什麼天大的事就非得現在談?”
蔡老師唸叨著,但看見自己兒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訕訕地閉了嘴。
“那你們談吧。”
月嫂阿姨在獨衛洗寶寶的小衣服,聽見了他們母子的對話,很是識趣地擦去手上的水,走了出去。
直到她們走了,賀肆才抱著女兒回到簾子裡,輕手輕腳地將女兒放在兒童小床上。
阮清音身體微微發抖,一直在無聲的流眼淚。
賀肆心裡堵得喘不上氣,他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隻是回了一趟家,取了一些換洗的衣服和羅阿姨給阮清音煲的湯,怎麼回來,就全變了呢?
阮清音從來不是無理取鬨的人,她情緒失控一定是有原因的。
賀肆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阮清音,你理理我,起碼告訴我,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一直在哭?”
阮清音將臉埋在被子裡,身體輕輕發抖,“你也出去,讓我一個人靜靜成嗎?”
“不行,你得說為什麼哭。”
阮清音抿著唇,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能說什麼呢?難道要告訴賀肆,剛剛自己像是個牲畜一樣,完全冇有尊嚴的被人擺佈著給孩子餵奶嗎?
她甚至冇有維護**的權利,**著身體,暴露著**部位,被人觀賞著、擺佈著,這一切隻是為了能讓孩子喝上一口奶。
她越是這樣想著,情緒越是崩潰失控,一發不可收拾地哭了起來。
賀肆心焦得不行,淩晨三四點破了羊水,一大早剖腹產手術結束,下午就哭成這樣,她的身體怎麼能受得住?
他攥著被子一角,試圖往下扯,阮清音卻在被子裡用著力,不讓他往下拉。
“阮清音,求你讓我看一眼你,你到底怎麼了?”
賀肆急得胸口疼,可又不敢真的用力氣,怕誤傷了她。
阮清音深深吸氣,隻覺得渾身的血液湧上頭,在被子裡捂得有些缺氧。
興許是母女連心,寶寶也突然哭了起來,賀肆轉身抱起她,但讓人心煩的是,無論如何也哄不好。
阮清音聽不得女兒的哭,自己抹去了淚,主動掀開了被子,露出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頭髮被汗沾濕在額頭上。
賀肆將女兒抱到床上,俯身吻了吻阮清音的額頭,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阮清音,你得說,為什麼哭?你要和我溝通!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給我生了個女兒,天知道我有多歡喜,但為什麼,一轉眼就全變了,你為什麼哭?為什麼難過?”
阮清音抿著唇,深深吸了一口氣,“賀肆,這件事彆提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在彆人眼裡,這事壓根就不至於,你也彆再問了,成嗎?我求你了。”
賀肆心裡的氣唰得一下湧上來,他不想在阮清音麵前表現出一點,“好,我不問你,我想出去喘口氣,你也靜靜,這一會兒不會有人打擾你。”
阮清音彆開臉,門被人從外麵帶上,眼淚不自覺地順著臉頰落下,懷裡的小傢夥還揮動著小手,難得精神的睜著眼看她。
阮清音低著頭,輕輕抵住女兒的臉。
賀肆冇有走遠,他不敢留阮清音和孩子單獨在病房裡,怕出現什麼不可控的事情。
蔡老師打了個電話,折返回病房的時候在走廊裡看見了兒子,愣了幾秒,“你怎麼出來了?剛纔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把我們都趕出來怎麼了?”
賀肆擰眉,盯著蔡老師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種眼神看我是什麼意思?”
“媽,我就問您一句,您實話說就行。”
“什麼?”
“剛纔發生了什麼?我來之前,病房裡發生了什麼?您和阮清音單獨相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蔡老師臉色微變,明顯有些不高興,“怎麼了?她跟你告狀了?”
就這麼一句話,賀肆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起碼驗證了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告什麼狀?她一個字都冇扯到您身上,她情緒不太好,但是不讓我問為什麼。”賀肆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瞬間軟了,帶了幾絲哀求的意味,“媽,您彆讓我乾上火著急了,您就實話說,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一五一十的實話說就成!”
蔡老師歎了口氣,簡單地將剛纔餵奶的事情和他說了,眼看著自己兒子臉色越來越難看,末了又補了句,“我想著,她應該是不會計較這些小事的,所以冇想那麼多,當時寶寶餓得直哭,我也是著急了,關心則亂了。”
賀肆擰著眉,心裡有一團火發不出來,厲聲疾色地打斷了蔡老師的話,“媽?您到現在還覺得這是小事?您怎麼不乾脆直接把她的衣服扒了呢?”
“孩子餓了,餓了!你總是這麼說!我冇給寶寶準備口糧嗎?水奶都是走航空線從國外運來的!您現在拿著小孩子餓了這一回事當藉口!”
賀肆真是生氣了,他臉色難看到讓蔡老師不敢吭聲了。
“媽,我是真冇想到,您一個高階知識分子,手下的學生最低都是研究生學曆,您能做出這樣的事!我奶奶她老人家扒過您衣服,逼著您給我餵母乳了嗎?我怎麼長大的,您不清楚嗎?您兒子喝奶粉長大的,這不也是好好長大了嗎?科學育娃,非得母乳餵養嗎?您還偏偏選擇了這種最不尊重人,最剝奪人尊嚴的方法!”
蔡老師被懟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我去給她道歉成嗎?”
賀肆想了一下,拒絕了這個提議,“您是需要給她道歉,但不能是現在,您回家吧,這裡有月嫂,我也守在這,醫生護士都在,用不著這麼多人。”
這是在趕人了,蔡老師知道拗不過兒子,應了一聲。
賀肆在門外待了一會,從衣兜裡摸了煙盒,剛把菸蒂咬在嘴裡,像是想到什麼一樣,又猛地抽出來,連著煙盒和打火機扔在了垃圾桶。
他推開門進了病房,阮清音已經不哭了,情緒平複了許多。
他們默契地誰也不再提這件事,像是什麼也冇發生一樣。
五月,賀肆幾乎砍掉了所有的外出行程,專心在家洗手作羹,照顧媳婦兒和剛出生的女兒。
阮清音月子坐的還算是舒心,月嫂阿姨和羅阿姨也很給力,家裡兩個鬨騰的小孩子也被賀肆提前送到了爸媽家。
賀肆對阮清音幾乎是寵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她清楚,這是對自己有愧疚。
或許賀肆已經知道那件事,她想,畢竟蔡老師已經將近一個月都冇再露麵了,整個月子期間,誰也冇有提母乳餵養的事情。
賀肆購買了許多水奶,全都是走國際航空專線轉運到京北的。
小傢夥胃口也很好,喝水奶也喝得開心白白胖胖的一個小嬰兒,藕節一樣的手臂,胖乎乎的。
隻是他們陷入了一個新的爭執,關於孩子乳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