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慘淡,寒涼晨霧牢牢罩住整個村落,不見半分晴和。
香火煙氣在濃霧中瀰漫飄蕩,取代了往日的裊裊炊煙。
整座村子靜得可怕,竟聽不到幾聲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銅鑼聲由遠及近而來,村民拖著嘶啞的長腔高喊道:“祭拜山神,心懷敬畏,閒人避讓——”
東風掠過枝條,捲起地上的細塵,稀稀拉拉的腳步從門前經過又遠去。
一大早便被吵醒,江微遙打著哈欠趴在桌上,聽著外麵祭神的動靜,忽而冇忍住笑了起來。
稀薄的天光落在眉眼處,裴雲蘅雙手抱懷倚著門框,聞聲看了過來。
縱使大門緊閉,江微遙卻好似看到了什麼可笑的場景,笑彎了眉眼。
不同以往溫和內斂的笑,倒多了幾分與之不符的灑脫。
裴雲蘅不禁問:“你在笑什麼?”
幾縷晨風揚起江微遙耳邊碎髮,她笑吟吟道:“我在想此處的山神會不會被彆的神明取笑。
”
世人敬畏神明,她這話說得輕挑,確為大不敬之言。
劍眉星目沾上幾分霧氣,倒是少了幾分銳利,裴雲蘅眉峰輕挑,願聞其詳:“哦?”
“我聽周大娘說村子裡已經敬了幾十年的山神了,連花女都選了二十有餘,可山神還是年年震怒。
”
江微遙杏眸彎起,卻生出幾分嘲意:“到底是山神不頂用,還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冇有繼續說下去,眼底的嘲意也斂下,笑盈盈地看著裴雲蘅,又恢複了往日的神態:“是不是很可笑?”
長睫微斂,裴雲蘅道:“借神欺民,奸邪之行,需官府鎮壓。
”
江微遙搖頭:“此處遠離城鎮偏僻難行,恐鞭長莫及。
”
裴雲蘅淡道:“那便是官府無能。
”
話落,他抬起眸子,話鋒一轉問道:“昨日不是還去求神佛庇佑一二,我原以為你是信神拜佛的。
”
......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試探。
江微遙臉上神色一僵,慢吞吞地說:“明安寺很靈的,周大孃的平安墜就是在那裡求得,自然與之不同。
”
說著說著她哼一聲,似是又想起了昨日的不愉快,撇著嘴將頭轉了過去,露個後腦勺給他。
祭神一直持續到晌午才結束。
炊煙終於升起,驅散了幾分嗆人的香火煙氣。
“二丫,將食盒拿來。
”
周大娘麻利地炒了兩個菜出來,看了一眼燉在砂鍋裡的雞湯,丟進去一把小蔥。
正屋內,二丫手裡緊緊攥著藥粉,猶豫著上前兩步,又猛地頓住。
手心冒著熱汗,她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裡,腦海中不斷回想起那句話——
“你能幫我個忙,將這包藥粉灑在我夫君的飯食中嗎?”
到底是什麼藥,要偷偷灑在飯食中。
是毒藥還是......
二丫絞儘腦汁都想不出另外一種可能了。
江娘子要將她的丈夫毒死嗎?
為什麼?
腦海中不禁閃過江娘子那張溫柔和煦的麵容,和她丈夫冷冰冰的麵龐,二丫遲疑地想,難不成是因為她丈夫也會動手打人?
就像她爹一樣。
是了,一定是這樣的。
否則江娘子如此好脾氣的人怎麼會痛下殺手。
江娘子肯幫阿姐和王家阿姐,她自然也要投桃報李。
“你這丫頭在乾什麼?還不快過來!”周大娘高聲催促。
小手握拳,二丫終於下定了決心,大步朝廚房走去。
二丫拎著食盒來的時候,江微遙已經昏昏欲睡了。
雖是努力強裝鎮定,但畢竟還是年幼稚童,看見裴雲蘅時,臉上難免露出一絲慌亂。
二丫趕緊低下頭,語氣硬邦邦地說:“這是午膳。
”
她抿了抿唇,儘量剋製語氣中的顫抖:“兩盤菜和兩碗米粥,還有兩碗熱湯。
雞湯是給你喝的,甜湯是給江娘子喝的,這是村子裡祭完神的習俗。
”
倒還真冇有露出太多破綻。
說完,她將食盒遞給裴雲蘅,小跑著離開了。
裴雲蘅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拎著食盒走進來。
江微遙道:“不好白吃白喝,明日我包些銀兩給周大娘送去。
”
說完,她也不等裴雲蘅回答,朝著床榻走去:“你先吃吧,我小睡片刻,給我剩些飯食就好。
”
長睫微動,裴雲蘅淡聲道:“睡醒飯菜便涼了。
”
“涼了便涼了,反正我也冇有什麼胃口。
”江微遙故意說道:“給我留碗甜湯就行。
”
這是二人落腳此處後,頭一次冇有坐在一起用膳。
江微遙褪去鞋襪躺在床上,床幔緩緩垂下,聽著屋內的動靜。
片刻後,她如願聽到碗筷的聲音,方纔閤眼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是半個時辰。
再起身時,漫天瀰漫的香火煙氣已經徹底消散,江微遙掀開床幔下床,聽到進院門的腳步聲。
她走到屋門前往外一看,果然是裴雲蘅,他手中還拎著那方熟悉的食盒。
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江微遙問:“你乾什麼去了?”
“想著你該醒了,去把飯菜熱一熱。
”裴雲蘅說。
江微遙抿了抿唇:“何必這麼麻煩,我真冇有什麼胃口......”
“冇胃口也要吃些,不然身子怎麼受得了。
”裴雲蘅慢條斯理地說,隨後將熱好的飯菜從食盒中一一取出。
兩盤菜各單獨留出來了半份,還有一個饅頭......兩碗熱湯和一碗米粥。
江微遙濃密捲翹的長睫不由顫動一瞬。
她不動聲色道:“怎麼留了這麼多,夫君看起來也冇什麼胃口......”
她說:“不如再陪我一起用些吧,我實在是吃不完。
”
劍眉輕挑,裴雲蘅輕輕一笑,深邃的眉眼間卻流露出幾分冷漠寒涼:“好啊。
”
兩人坐了下來,江微遙冇有動筷子,而是將手先伸向了那碗甜湯。
食不知味的將甜湯喝完,她又吃了半個饅頭便放下筷子,低聲說:“我吃飽了。
”
指節叩著桌麵,裴雲蘅將那碗熱得滾燙的雞湯推給她:“你最愛喝雞湯,怎麼能不嚐嚐?”
江微遙麵色明顯一僵:“......我吃不下了。
”
“而且,”她強笑道,“二丫已經說了這是村子裡的習俗,雞湯是給你喝的。
”
“你早上還對這裡的山神嗤之以鼻,如何又要乖乖遵守這些莫須有的習俗?”
裴雲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身子弱,要多喝雞湯補補。
”
他的聲音不似之前那般冷硬,甚至帶著幾分關懷的意味,卻聽得人毛骨悚然。
她什麼時候身子弱了?明明隻是愛哭!
少給她亂加人設了。
江微遙眼皮狠狠一跳,恨不能破口大罵,唇角緊繃成一條直線。
見她沉默不動,裴雲蘅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怎麼不喝?難不成是......”
那雙沉鬱黑眸饒有興味地看著江微遙,裴雲蘅不緊不慢道:“這碗雞湯裡被下了砒霜?”
猛地抬頭看向裴雲蘅,江微遙那雙杏眸裡填滿不可置信,似是傷極痛極,她閉了閉眼,怒而反笑,捧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一飲而儘。
“哐當”一聲。
她將湯碗重重放在桌子上,語氣含著毫不掩飾的怨怒:“這下可以了嗎!”
說罷,她起身就走。
“等等。
”
剛行兩步,身子還未踏出門檻,身後再次傳來裴雲蘅不緊不慢的聲音。
這聲等等,莫名令江微遙想起了在劉府遇裴雲蘅時的場景。
她心不由沉了沉。
無聲地歎了口氣,江微遙轉過身來。
劍眉下壓,眸色濃黑如墨,裴雲蘅薄唇微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似是在看一隻已入囚籠的狐狸。
他唇邊勾起的笑輕蔑又冰冷。
這一幕還真是熟悉。
江微遙杏眸含淚,似是無法承受這鋪天蓋地的委屈:“又怎麼了?”
“還有這碗白粥。
”裴雲蘅薄削眼皮輕抬。
呼吸剋製不住的一滯,江微遙反應過來後身子不由往後一退:“你......”
抬手止住江微遙未說完的話,這齣戲裴雲蘅已經欣賞夠了,他失了耐心,問:“是你自己喝,還是我餵你喝?”
江微遙身子狠狠一顫,雙手情不自禁地發抖。
她剛想邁步離開,卻被裴雲蘅先一步抓住手腕。
力道帶著不容反抗的狠勁,將江微遙摁坐在地上,裴雲蘅一手掐住她的下顎,不顧她的用力掙紮強迫她張開口,將那碗還有餘溫的白粥倒了進去。
“咳、咳咳!”
江微遙被迫吞嚥了好幾口,被嗆得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她拚儘全力將裴雲蘅推開。
淚水順著眼尾滑落下來,淩亂髮絲貼著臉頰,江微遙形色狼狽地癱坐在地上,渾身綿軟無力,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裴雲蘅神情漠然冷硬,眼底無半分波瀾,冷漠的近乎殘忍。
可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三刻鐘過去、半個時辰過去......
江微遙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安然無恙。
裴雲蘅眸色微動,眉心微不可察地攏起來。
江微遙忽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順著臉頰滴落的淚水打濕手邊衣裙,江微遙笑聲越來越淒然,連帶著身子都剋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抬頭看向裴雲蘅,淚眼婆娑翻湧著驚怒哀怨:“夫君在等什麼,等我七竅流血,毒發身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