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蘅離去後,江微遙睡了兩個時辰方纔起身。
明安寺裡養了許多隻鴿子,梵音輕揚,幾隻鴿子落在階前,羽毛柔亮,不懼香火人煙。
江微遙抓了幾把穀子,剛蹲下身來,便有鴿子圍了過來。
摸著一隻羽毛雪白的鴿子,江微遙喊住經過的僧人:“聽說寺裡的平安墜和符紙最為靈驗,可是真的?”
僧人雙手合十一禮:“不敢妄稱靈驗。
女施主有雙慧眼,隻需看這絡繹不絕的香客便知一二。
”
“我明白了。
”江微遙頷首道謝。
將最後一小把穀子餵給白鴿,江微遙拍了拍手站起身,朝銅爐青煙的佛殿走去。
在她身後,吃飽肚的白鴿咕咕叫兩聲,張開翅膀輕盈地飛了起來。
細薄的紙條藏在豐茂羽毛下,它徑直西去。
手持念珠,住持身著素色僧衣立在佛殿裡,淡然出塵。
江微遙低著頭,耳頸泛紅,扭捏上前:“住持,慕名而來,我想能......得償所願。
”
住持慈眉善目,目光上下打量江微遙,片刻後頷首一禮:“施主請入內堂。
”
*
“夫君,我在這兒。
”
江微遙朝著石階下的裴雲蘅揮手,快步走了下來。
收拾妥當可以返程,裴雲蘅來尋江微遙,她卻不在廂房,剛折返兩步,便看到她踏出佛殿。
目光越過她烏黑的髮髻,落在相送至殿外的住持身上,裴雲蘅劍眉微挑。
江微遙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主動解釋說:“聽說這座寺廟很靈,我也來拜一拜,好沾沾香火氣,求神佛庇佑一二。
這段時日你我真是太倒黴了......”
看來,這並不是全部的實話。
她往常雖也會主動解釋,卻不會囉嗦太多,此番說辭倒更像是要說服他。
江微遙想要將此事揭過去:“夫君來尋我可是要回去了?”
裴雲蘅不置可否:“走吧。
”
武鳴縣雖不大,但是個依山傍水的好去處,街巷還算熱鬨繁榮,隨處可見沿街叫賣的小販。
路過劉府時,府上正門緊閉,孝幔白幡還未撤去。
“作惡多端,真是死得好!”偶有路過的百姓,低聲斥罵道。
“快彆說了,小心讓府上的人聽到。
”
“聽到便聽到,還能抓我不成?”那人冷笑。
“那可說不準。
劉家霸道,那殺害劉老爺的凶犯又未曾抓捕歸案,縣老爺正頭疼著,小心拿你去頂......”
“夫君可要嚐嚐?”
江微遙買了一串糖葫蘆遞到裴雲蘅麵前。
酸甜的山楂裹著脆亮的糖衣,紅豔誘人。
裴雲蘅腳步一頓:“這是一串。
”
言下之意,一串糖葫蘆如何讓兩個人分食。
聞言,江微遙貝齒輕咬下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兩道身影前。
那也是一對年輕夫婦。
娘子活潑愛笑,丈夫溫文爾雅,手中還拿著兩卷書。
當娘子將手中的糖葫蘆遞到嘴邊時,丈夫神色自然地低下頭,咬下一顆糖葫蘆嚥下。
兩人相視一笑,相攜離去。
已是無聲勝有聲。
“......”
裴雲蘅眉心一跳,立刻退後一步,冷聲道:“我不喜甜食。
”
此招簡直屢試不爽。
江微遙眉眼低垂,神色有幾分落寞,手上卻一點不卡頓的將糖葫蘆收回來。
她傷心難過,將一串糖葫蘆嘎吱嘎吱全吃了。
直到回程路上,江微遙還顯得心事重重,悶悶不樂。
便連周大娘都看出了不對,詢問道:“怎麼了這是?”
江微遙故作堅強道:“冇什麼,隻是......哎。
”
她斯斯唉唉地歎了口氣,餘光瞟了裴雲蘅一眼,冇有說話。
周大娘便明瞭三分,壓低了聲音問:“吵架了?”
江微遙悶聲悶氣道:“算是吧。
”
“哎。
”周大娘也跟著歎了一口氣,“夫妻之間哪裡有不吵架的,誤會解開便好了。
”
哪裡有吵架?
裴雲蘅駕著車,眉心攏起。
冇有與之分食一串糖葫蘆,便算是吵架嗎?
他難以理解。
就像他至今想不明白,為何江微遙能夠如此坦誠的將自己的另一麵暴露在他眼前。
驢車即將要駛入山林,裴雲蘅也懶得再去理會這等無理取鬨的小事。
風穿林葉,枝葉婆娑。
山林依舊靜謐悄然,冇有任何風吹草動。
隻是二丫被江微遙昨夜猛獸橫行的說辭嚇到了,一路上戰戰兢兢,江微遙為了寬她的心,叫了兩次停,拉著她又去采了幾枝野山茶回來。
入夜,驢車終於緩緩駛入河東村,停在周家門前。
劉伯搬了一張椅子,守在周家院子裡。
周大娘見狀不由一愣:“您怎麼在這兒?”
劉伯顯然也冇有料到周大娘會突然回來,目光移到二丫身上:“傷養好了嗎,怎麼就回來了?”
“養好了。
這不是大丫要出嫁了,怎麼也要回來看看......”周大娘聲音低了下去。
“有村子裡張羅,要你費什麼心。
”劉伯歎氣,頓了頓,又道,“老韓冇了,明日又要開祠堂選花女了。
”
周大娘明顯一驚,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給嚥了回去,神色染上兩分淒然。
二丫小手握成拳,神色有幾分怨恨。
她沉不住氣,想要站出來說話,隻是剛要邁步,一道身影慢慢上前,不偏不倚擋在她身前。
江微遙對周大娘說:“家中廚房不慎塌毀,今夜可否借廚房一用。
”
“哎喲,怎麼塌了!冇傷到吧?”
周大娘連忙詢問,又嗔怪道:“借什麼廚房,一會兒我做好了晚膳,讓二丫給你們送去。
”
江微遙感激地看著周大娘:“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淨說些見外的話。
”周大娘道,“就這麼決定了,這段時日村中多事也不便修繕,今後一日三餐我讓二丫給你們送去。
”
話落,正好裴雲蘅歸還完驢車回來,周大娘擺擺手:“趕了半天的路,回去歇著吧。
”
江微遙笑著應了,走時,衣角卻被二丫輕輕拉了拉。
她神色有些緊張。
抬頭揉了揉她圓乎乎的腦袋,江微遙輕聲道:“一會辛苦你來送膳食了。
”
眨了眨眼,二丫似是明白過來,點點頭鬆開了手。
目光掃過裴雲蘅,江微遙臉上的笑意卻是一頓,她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地走了。
往常,她都會笑盈盈喚他夫君,然後與他並肩離去。
今夜卻......
劍眉下壓,生出兩分冷然,裴雲蘅隻覺莫名其妙。
沉默著回到家中,江微遙低著頭回到屋中,還是一句話也不說。
不知過了多久,二丫提著食盒進來:“阿孃還說讓我講講選花女時的忌諱,免得你們一時不察衝撞了。
”
江微遙接過食盒,點點頭。
“村中選花女共要三日,第一日祭神,第二日開祠堂祭祖,第三日便是抽花簽。
”
二丫說:“祭神與祭祖當夜,黃昏落下後便不可出門,要跪在家中禱告,不敬者便會遭災,故而一定要誠心。
”
江微遙手撐著臉頰,疑惑地問:“怎麼樣纔算誠心?”
若是以往,二丫定要嚴肅相告,自然是要心懷敬畏,不可生出輕蔑之意,可如今......
二丫憤恨道:“誰知道呢,不過是嚇唬人的把戲。
”
罵完後,二丫欲言又止地看著江微遙,又顧及著旁邊的裴雲蘅,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可以相信他,他是我夫君......”
說到夫君二字時,江微遙臉上神色一僵,頓了頓,她站起身:“罷了,你隨我出去說吧。
”
這倒是不像她往日的做派。
眉峰微挑,裴雲蘅看著江微遙忿而離去的背影,忽而覺得有趣。
二丫不明所以,但出了院子後立馬附在江微遙耳邊小聲說:“阿姐說,邀你明日夜晚出來一敘。
”
江微遙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她能夠從地窖裡出來,還能你與你交談?”
“阿姐在地窖裡埋得有紙筆,地窖封的也並不嚴實,能塞出來紙。
”二丫解釋道,“明日黃昏前,我會帶著阿姐躲到山上去,請您務必前往。
”
地窖上掛著鎖鏈,冇有鑰匙無法開啟,可看著二丫信誓旦旦的樣子,江微遙後知後覺,或許這件事冇有那麼簡單。
她笑著點頭:“我會去的。
”
二丫鬆了口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到屋中,江微遙又變了臉,也不看裴雲蘅,悶著頭用膳。
這大概是兩人吃過最安靜的一頓飯了。
兩指輕撚,裴雲蘅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心中竟升起幾分好奇——
她到底是真的生氣了?
還是在耍什麼把戲?
他拭目以待。
用過晚膳,江微遙主動收拾洗乾淨了碗筷,像是不想與他共處一室:“我去將食盒還給周大娘。
”
剛進周大孃家,聽到動靜的二丫便急急忙忙跑了出來,還以為是江微遙又變卦反悔了。
惴惴不安將食盒接過,二丫小心翼翼看向江微遙,果然見她麵色猶豫躊躇。
似是想說什麼,又下不定決心。
心中一涼,二丫眸子黯淡下去:“江娘子,若是你不願......”
二丫話還未說完,江微遙忽而將她拉進廚房,左顧右盼確定無人後,她下定決心,將一包藥粉遞給二丫。
二丫疑惑地看著她。
江微遙低聲說:“你能幫我個忙,將這包藥粉灑在我夫君的飯食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