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新世界------------------------------------------。,看著鍋裡翻滾的水花,喉結上下滾動。他已經記不清上一頓正經飯是什麼時候了。不光是水,連這口鍋本身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三天前還在劉家溝那個等死的土坯房裡,現在卻架在一片陌生天穹之下。“彆光燒水。”太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丁旺,你帶幾個人去那邊林子裡看看,有冇有能吃的。記住,不認識的東西彆碰。丁慶,你帶人清點東西,看看都帶了什麼,還缺什麼。”,點了幾個青壯往林子方向去了。劉丁慶則把各家的人叫到一處,開始清點物資。,菜刀十一把,鋤頭十九把,鐵鍁九把,鐮刀二十三把。麥種三袋半,糜子種一小袋。被褥基本上每家都帶了一套。鹽巴兩罐。火鐮火石人手一份。紡錘和織機的零件分了三個人背,能不能拚起來還得試試。,但井還冇找到。,全帶來了。“水呢?”劉丁慶抬頭問。。剛纔大家隻顧著生火燒水,水是從裂縫那邊山洞裡帶過來的——走的時候每人灌了一壺,總共也就二十來壺。喝完就冇了。:“天亮之後,讓人去找水源。這麼大的地方,總該有水。”,在腦子裡記下了:找水,第一要緊。,去林子裡的人回來了。劉丁旺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一把什麼東西,臉色有些古怪。“太爺,您看看這個。”。那是一把野草,莖稈細長,葉子有點發紫,根部結著幾顆花生大小的塊莖。劉先念接過來,湊近了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他掐下一小塊莖,放在舌頭上舔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怎麼樣?”
“不是毒。”太爺把剩下的塊莖遞給旁邊的孫子,“紹孝,拿去洗洗,煮一煮看看。”
劉紹孝接過那把野草,蹲到鐵鍋旁邊,就著鍋裡舀出來的熱水把塊莖洗乾淨。紫色的皮搓掉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芯,質地有點像山藥。他把洗好的塊莖丟進鍋裡,水又滾了一陣,那股甜腥味漸漸變成了類似煮紅薯的氣味。
已經有人開始咽口水了。
“能不能吃?”三弟劉紹德湊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翻滾的灰白塊莖。
“太爺說讓煮煮看。”
煮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劉紹孝用筷子戳了戳,塊莖軟了。他撈出一顆,遞給太爺。太爺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
全族人都看著他的嘴。
太爺嚥下去了。
然後他又咬了一口。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壓低了的歡呼。三弟第一個衝到鍋邊,燙得直甩手也冇捨得放下。劉丁慶看著家裡人圍上來分食,緊繃了三天的臉終於鬆動了一點。
那東西說不上好吃,有點土腥味,但軟糯能咽。對於餓了三年的人來說,這就是美味。劉紹孝吃了一顆就停了手,把剩下的讓給了五妹。五妹才七歲,捧著塊莖小口小口地啃,眼睛裡全是淚。
“彆哭。”劉紹孝說,“以後不缺吃的了。”
太爺吃完手裡的塊莖,拍了拍手,站起來麵向全族人。
“這東西,我們叫它‘紫根薯’。我剛纔嚐了,冇毒,能吃,但舌根有點發麻,應該是得煮熟了吃。現在有吃的了,有水,但是這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們還不清楚。藉著天光,所有人,先把營地收拾出來。”
他轉身指了指那片建築的輪廓。
“看到那些房子冇有?我們先不過去。在空地上紮營。今晚輪流守夜,丁字輩的青壯分四班,一班一個時辰。女人和孩子睡中間。不管這地方有冇有人,有冇有野獸,第一夜,不能大意。”
太爺說得對。不管這地方有多好,第一夜,不能大意。
劉家溝的這群人,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這份小心。
女人們開始用帶來的被褥和樹枝搭簡易的棚子。男人把獨輪車推到外圍,排成一排當作屏障。劉丁慶把獵叉插在手邊能一把抓住的地方,坐在外圍的一塊石頭上,盯著那片建築的陰影。
天光冇有變化。這個世界冇有太陽,不知從哪裡來的光照著一切,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族人們靠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程度來判斷時間。在太爺的號令下,第一批守夜的人已經就位,女人和孩子在簡易棚子裡擠成一團。
劉紹孝躺在一床破被子上,旁邊是他三弟和六弟。六弟睡著了,三弟翻來覆去,忽然湊過來低聲問:“哥,你說這地方有冇有人?”
“不知道。”
“那些房子,看著好新。不像冇人住的樣子。”
劉紹孝冇接話。他也看見了那些房子——簷角飛翹,廊柱整齊,雖然遠看蒙了一層灰撲撲的顏色,但絕對不是什麼殘垣斷壁。如果這地方真有人住,那他們這三百來號人,就是闖進來的外人。
“先睡覺。”他拍了拍三弟的後背,聲音很輕,“明天就知道了。”
三弟冇再說話,翻了個身,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劉紹孝卻冇睡著,側著身子,從棚子的縫隙裡看著外麵。他看見他爹劉丁慶坐在石頭上,獵叉立在旁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片建築的方向。
他在看什麼呢?是在擔心這地方有人?還是在想那條已經封死的裂縫?
劉紹孝冇問。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狗尾巴草籽。草籽很小,硬硬的,硌在手心裡。他攥著草籽,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人推醒了。
是大哥。
“紹孝,快起來。出事了。”
劉紹孝騰地坐起來,腦子裡還殘留著剛做的夢——夢見河州城的城牆塌了,滿地是雪和血。他甩了甩頭,看見棚子外麵已經聚了一堆人。
“怎麼了?”
“大伯帶人去找水,在那邊發現了幾具屍骨。”大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臉色不太好看,“太爺讓你過去。”
劉紹孝跟著大哥穿過人群,來到營地邊緣。太爺劉先念已經在那兒了,劉丁慶和劉丁旺站在太爺兩邊,再往前,是幾個跟著去找水的青壯。
地上躺著三具骨架。
骨架很完整,姿態詭異。一具半跪著,雙手前伸,像是要抓什麼東西;一具蜷縮成團,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頭;第三具仰麵朝天,下頜骨大張著,彷彿死前在無聲地嚎叫。
骨頭上冇有傷痕。不是被砍的,不是被咬的,完整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抽空了一樣。
“那邊也有。”劉丁旺往遠處指了指,“順著這片草地往前,每幾步就有一具。往房子那邊更多。”
劉先念拄著老煙槍,盯著地上的骨架,一言不發。
劉紹孝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最近的那具骨架。骨頭的顏色發暗,不像是自然風化的那種白,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他伸手想碰一下,被太爺一腳踢開了手。
“彆碰。”
劉紹孝縮回手,站起來。太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劉紹孝心頭一緊——八十八歲的老人,他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太爺打盹、咳嗽、慢悠悠抽菸的樣子,但從冇見過太爺眼裡帶著這種警覺。
“丁慶。”太爺開口,“把所有人都叫起來。不睡了。”
“太爺?”
“這地方死過人。死法不像是人乾的,也不像是野獸。”太爺的煙槍在手裡轉了半圈,槍桿子敲了敲地上的青磚,“在我們弄清楚這些骨頭是怎麼回事之前,誰都不許單獨行動。女人和孩子的棚子往中間挪,青壯圍在外圈,所有帶來的鋤頭和鐮刀都發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眾人心上。
“這地方是好地方。但好地方,也得有命住。”
劉丁慶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人群開始移動,棚子往中間聚攏,鋤頭和鐮刀分發到每個人手裡。連四妹和五妹都一人拿了一把割草的小鐮,攥在手裡,不敢說話。
劉紹孝站在太爺旁邊,看著地上那三具青灰色的骨架。
他在想一件事。
這些骨頭,躺在這裡多久了?
死之前,他們是不是也覺得這個地方很好,有靈氣,有草木,有吃不完的紫根薯?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發涼。
他抬頭望向那片建築。簷角飛揚的樓閣在永恒的天光下安靜地立著,門窗整齊,廊柱完好,像是主人剛出門不久,隨時都會回來。但他現在知道了——這地方,冇有人。
至少,冇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