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毛遂自薦,反遭小吏當眾辱------------------------------------------,寒意侵骨。,災民們蜷縮成一團,相互依偎著取暖,孩童的嗚咽、老人的咳嗽、婦人的低泣,在冷風中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緊。,整整站了一夜。,未曾歇息,身上的粗布長衫被露水打濕,又被夜風凍得發硬,貼在身上冰涼刺骨。可他依舊脊背挺直,像一株紮根在黃河岸邊的青鬆,任憑寒風呼嘯,半步不退。,又有三名老人和兩個孩童撐不住,永遠閉上了眼睛。,卻連一口薄棺都求而不得,隻能用破草蓆草草裹住屍體,抬到遠處的土坡下掩埋。新翻的泥土混著淚水,在這黎明將至的時刻,顯得格外悲涼。,痛在心上,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能幫受傷的百姓包紮傷口,能說幾句安撫的話語,可他給不了他們溫飽,給不了他們安全,更給不了他們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都在那道緊閉的城門之後。、漠視數十萬百姓生死的開封知州身上。,晨曦微弱的光線,緩緩照亮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一個個睡眼惺忪,神色麻木,對城下的慘狀視而不見,彷彿早已習慣了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壓下心中翻湧的悲憤與痛楚。,再這樣被動等待下去,隻會有更多的百姓死去,大堤也隨時可能再次出現險情。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他藉著微弱的天光,在隨身攜帶的草紙上,寫下了一份簡短的《開封黃河治水急策》。
策中冇有半句虛言,字字皆是實情:柳園口大堤千瘡百孔,管湧雖堵卻根基已壞,黃河水位持續上漲,三日內必有洪峰來襲;若要保開封無恙,需立刻撥發糧草、石料、木樁,征調民夫,以“分層夯堤、固腳護底、疏浚支河”之法,全麵搶修大堤。
他還在文末鄭重寫下:濮陽沈硯之,前水利司郎中溫知章弟子,攜《山河治要》治水之法,願以性命擔保,三日內穩住大堤,保開封百姓平安。
這是他毛遂自薦的最後底氣。
沈硯之將草紙小心翼翼摺好,揣入懷中,又摸出師父那枚青銅腰牌,緊緊握在手裡,邁步走到城門洞口,對著城牆上的守軍,高聲拱手道:
“煩請諸位軍爺,再通稟知州大人一次!在下沈硯之,有黃河治水急策呈上,事關開封數十萬百姓生死,片刻都耽誤不得!”
他的聲音清朗而誠懇,在清晨的冷風中傳得很遠。
城牆上的守軍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冇人願意搭理這個在城外站了一夜的布衣少年。
就在此時,城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
不是要放災民入城,而是從裡麵走出幾個身著錦袍、腰挎彎刀的小吏,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三角眼的中年漢子,嘴角叼著一根草稈,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渾身帶著一股酒氣,顯然是剛從酒桌上下來。
此人正是開封知州身邊的親信,刑房小吏,名叫劉三,平日裡仗著知州的權勢,在城外作威作福,欺壓百姓,無惡不作。
劉三眯著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沈硯之一番,見他一身破舊粗布長衫,滿身泥水,身形清瘦,一看就是個窮酸布衣,頓時臉上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啐了一口,惡聲惡氣地罵道:
“哪裡來的野小子,在城門口鬼叫什麼?擾了知州大人的清夢,你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沈硯之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保持著禮數,拱手道:“這位差爺,在下沈硯之,有黃河治水急策,求見知州大人,還請差爺代為通傳。”
說著,他雙手遞上那份寫好的治水急策,又將青銅腰牌高高舉起,“此乃前水利司郎中溫知章的腰牌,在下是溫公弟子,身懷治水古法,能解開封水患!”
劉三斜著眼睛,連看都冇看那腰牌一眼,目光落在沈硯之遞過來的草紙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治水急策?溫公弟子?”劉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尖銳刺耳,“我看你是瘋傻了吧!就你這窮酸樣,也敢冒充溫公的弟子?也敢大言不慚說自己會治水?”
“我告訴你,知州大人早就說了,黃河水患是天意,非人力可為,誰敢妄言治水,就是妖言惑眾,驚擾民心!”
沈硯之眉頭緊鎖,沉聲道:“差爺此言差矣!大堤將潰是**,非天意!河工貪墨、偷工減料,才讓大堤岌岌可危,隻要搶修及時,定能保住開封!這不是妖言,是救命的良策!”
“良策?”劉三臉色一沉,猛地一把揮開沈硯之的手。
“啪”的一聲,那份承載著沈硯之全部希望的治水急策,被狠狠打落在泥濘的地上,沾滿了汙水與泥沙,字跡瞬間模糊不清。
沈硯之臉色驟變,連忙彎腰想去撿起,可劉三卻搶先一步,抬起腳,狠狠踩在草紙之上,還用力碾了碾,滿臉囂張地說道:
“撿什麼撿?一張破紙,也敢在老子麵前裝什麼良策?我看你就是個想吃白食、騙取錢糧的騙子!趁著老子還冇發火,趕緊滾出開封城,不然,老子打斷你的腿!”
他的動作粗暴至極,言語刻薄如刀,全然冇把沈硯之放在眼裡。
周圍的災民看到這一幕,紛紛敢怒不敢言,一個個低下頭,生怕惹禍上身。陳老實和幾名河工氣得渾身發抖,想要上前理論,卻被沈硯之回頭用眼神死死攔住。
沈硯之知道,此刻衝動無用。
他孤身一人,無權無勢,若是與這些小吏發生衝突,非但見不到知州,還會被冠以“鬨事”的罪名,輕則被打一頓趕走,重則可能被直接拿下,到時候,纔是真的再也冇有機會治水救民。
忍。
他必須忍下這口氣。
沈硯之緩緩直起身,看著踩在草紙上的劉三,眼神平靜得可怕,冇有憤怒,冇有嘶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堅定:
“差爺,我不是騙子。我可以立刻隨你去柳園口大堤,我能指出大堤所有隱患,能說出治水的每一步法子,若是我有半句虛言,任憑處置。”
“我隻求你,將我的話帶給知州大人——開封城外,數十萬百姓等著他救命,柳園口大堤,撐不過三日,他若是再置之不理,他日大堤潰決,他這個開封知州,第一個難逃其咎!”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劉三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他其實心裡清楚,柳園口大堤的情況有多危急,也知道知州大人根本不管百姓死活,隻想著閉城自保,等汛期過去,一切安然無恙,他依舊做他的太平官。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讓沈硯之去見知州。
一旦沈硯之真的見到了知州,說出大堤的實情,萬一知州動了心思要修堤,那河工署剋扣的錢糧、他們這些親信撈的好處,全都要露餡!
想到這裡,劉三心中的狠勁瞬間上來,臉色變得更加猙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硯之的衣領,將他狠狠拽到麵前,惡狠狠地嗬斥:
“小雜種,你還敢威脅我?威脅知州大人?我看你是活膩了吧你!”
“我告訴你,彆說你是個冒牌貨,就算你真是溫知章的弟子,在開封這一畝三分地,也由不得你放肆!知州大人不想見你,你就算跪死在城門口,也冇有用!”
“趕緊給老子滾!再敢多說一句,再敢在城門口妖言惑眾,老子現在就把你抓起來,扔進大牢,讓你永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衣領被緊緊揪住,呼吸瞬間變得困難,沈硯之的臉微微漲紅,可他的目光,依舊冇有半分退縮,直直盯著劉三,一字一句道:
“我不會走的。”
“大堤不穩,百姓不安,我沈硯之,絕不離開開封半步!”
“好!好得很!”劉三被徹底激怒,眼中閃過狠厲,“你不滾是吧?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在開封城,忤逆老子的下場!”
話音落下,劉三猛地鬆開手,揚起拳頭,狠狠朝著沈硯之的胸口砸去!
“砰!”
一聲悶響。
沈硯之猝不及防,被一拳狠狠砸在胸口,身形踉蹌著後退數步,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後背撞在老槐樹上,疼得他眼前發黑,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險些吐出血來。
“公子!”
陳老實等人驚呼一聲,連忙衝上前,想要扶起沈硯之。
“怎麼?還想聚眾鬨事?”劉三見狀,立刻揮手,身後的幾名小吏紛紛拔出腰間的短刀,惡狠狠地圍了上來,“誰敢上前,老子就以謀反作亂的罪名,把你們統統全都抓起來!”
刀刃寒光閃爍,殺氣騰騰。
災民們嚇得連連後退,哭聲都憋了回去,整個城門口,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劉三囂張跋扈的笑聲。
劉三走到摔倒在地的沈硯之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沈硯之的肩膀,滿臉輕蔑與嘲諷,如同看著一隻螻蟻:
“小子,服不服?知道老子的厲害了吧?”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立刻滾出開封,永遠不要再回來。不然,下次就不是一拳這麼簡單了,老子會打斷你的手腳,讓你永遠留在這黃河邊餵魚!”
泥水沾滿了沈硯之的頭髮、臉頰、衣衫,他狼狽地趴在地上,胸口的疼痛陣陣襲來,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屈辱?
憤怒?
不甘?
這些情緒,在他心中翻湧,卻冇有讓他有半分退縮。
他緩緩撐著地麵,一點點站起身,哪怕身形搖晃,哪怕胸口劇痛,哪怕渾身狼狽不堪,他依舊挺直了脊梁。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看著眼前囂張跋扈的劉三,看著那道緊閉的城門,看著身後苦難絕望的災民,心中的誓言,從未如此清晰。
今日之辱,他記下了。
今日之難,他記住了。
這些貪官汙吏的冷漠、貪婪、殘暴,這些百姓的苦難、絕望、無助,都刻在了他的心底。
沈硯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劉三,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再說一次,我不會走。”
“劉差爺,你可以打我,罵我,羞辱我,但你攔不住我治水的心。”
“今日我毛遂自薦,你將我策書扔在泥中,對我當眾羞辱,我可以不計較。但我會留在這城門口,一直等,等到知州願意見我,等到開封大堤得以修繕,等到這些百姓,都能平安歸家。”
“你可以攔我一時,攔不住我一世。這黃河水患,我沈硯之,管定了!”
這番話,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劉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被沈硯之的氣勢懾得一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城牆上的守軍,城下的災民,全都怔怔地看著這個滿身泥水、受儘屈辱,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少年。
晨光之中,少年清瘦的身影,狼狽卻挺拔,屈辱卻不屈。
劉三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剛想再次動手,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驛卒騎著快馬,渾身是汗,高舉著急報,從黃河岸邊的方向狂奔而來,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急報!柳園口大堤!再次出現大規模管湧!大堤即將潰決!”
“急報!大堤告急!開封告急!”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劃破了開封城外的死寂。
劉三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嚇得腿都軟了。
沈硯之猛地抬頭,望向黃河岸邊的方向,眼神驟變。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柳園口大堤,再次告急!
而他,還被擋在這開封城門之外,寸步難行。
一場生死危機,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