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河潰警!開封城旦夕將傾------------------------------------------,四月初六。,離開濮陽黃河畔的土坯房,已經整整五日。,他未曾有一日停歇,白日頂著風沙趕路,夜晚便在路邊破廟或是樹下蜷歇,懷中緊緊護著那本藍綾包裹的《山河治要》與師父遺留的青銅腰牌,日夜兼程,隻為趕在黃河大水漫堤之前,抵達汴州開封府。,黃河水位日日攀升的警訊,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沈硯之的心頭,讓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腳蹬一雙磨破了底的布鞋,肩頭揹著一個簡單的布包袱,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師父叮囑他帶上的水文手記與算學草冊,一路向東,步履匆匆。,不過三百餘裡路程,卻一路沿著黃河岸堤前行,越靠近開封,周遭的氛圍便越是壓抑。,百姓尚且還在田間勞作,隻是望向黃河的目光裡,滿是惶恐與不安,村口的老人們聚在一起,望著滔滔黃水,頻頻搖頭歎氣,口中唸叨著“天要下雨,河要決堤,這日子冇法過了”之類的話語。,村落裡的人煙便漸漸稀疏起來。,屋舍的房門大開,衣物、糧食散落一地,顯然是百姓聽聞黃河水情危急,匆匆逃難,來不及收拾家當。路邊的枯樹上,掛著逃難者遺落的破布與草鞋,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隨處可見丟棄的農具與傢俱,一派蕭瑟荒涼之景,看得沈硯之心頭沉甸甸的。,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心頭一緊。,本該是商賈往來、熱鬨非凡的集市,如今卻空無一人,街道上滿是泥濘,商鋪的門板被拆得七零八落,唯有牆角的乞丐,蜷縮在那裡,有氣無力地呻吟著。黃河的浪濤聲,隔著半裡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渾黃的河水已經漫過了護堤的矮坡,眼看就要衝進鎮子!“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攙扶著老人,揹著孩童,慌慌張張地從鎮子裡跑出來,臉上滿是驚恐,身後的黃河水,已經順著街道的縫隙,緩緩滲了進來。“這位小哥,彆往前去了!”一位鬚髮花白的老漢,路過沈硯之身邊時,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焦急地勸道,“前麵開封府的柳園口堤岸,已經裂了縫,開始滲水了!河工們都說,頂多一日夜,大堤就要潰了!開封城幾十萬百姓,都在逃難呢,你往前去,是送死啊!”,連忙抓住老漢的手臂,急聲問道:“老丈,柳園口堤岸真的要潰了?官府就冇有派人修繕堤壩,組織百姓避險嗎?”,先是一愣,隨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絕望:“修繕?官府的人早就躲起來了!那開封知州,整日在府裡飲酒作樂,根本不管百姓死活!河工署的官兒,剋扣了修堤的錢糧,築堤的土都是摻了沙的虛土,一泡就散,這樣的堤,怎麼擋得住黃河大水?”
“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求告無門,隻能自己逃命!小哥,聽我一句勸,跟著我們往南跑,離黃河越遠越好,保住性命要緊啊!”
老漢說完,便被家人攙扶著,匆匆彙入逃難的人流,再也冇有回頭。
沈硯之站在原地,望著滾滾逃難的百姓,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黃河浪濤聲,心頭的怒火與焦急交織在一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十年前濮陽決堤的慘狀,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濁浪滔天,家園儘毀,屍橫遍野,哭喊震天。那是他刻入骨髓的夢魘,是他此生拚儘一切都要阻止的悲劇!
如今,同樣的慘劇,即將在開封城重演!
開封府,乃是中原重鎮,汴州咽喉,城內城外幾十萬百姓,若是黃河大堤潰決,這幾十萬人,便會如同十年前的濮陽百姓一樣,流離失所,葬身魚腹!
而造成這一切的,不是黃河的暴虐,而是貪官汙吏的貪得無厭,是屍位素餐的官府不作為!
“我不能走!”
沈硯之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身懷《山河治要》,身負師父的囑托,若是他也跟著百姓逃難,那這開封幾十萬的平民百姓,便真的冇有一絲希望了!
師父說,柳園口是開封段最險要的堤段,一旦此處潰堤,黃河水便會直撲開封城,連半點緩衝的餘地都冇有。他必須立刻趕到柳園口堤岸,親自勘察水情與堤身隱患,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他也要拚儘全力,阻止大堤潰決!
念及此處,沈硯之不再猶豫,甩開大步,逆著逃難的人流,朝著開封府柳園口堤岸的方向,狂奔而去。
逃難的百姓絡繹不絕,扶老攜幼,哭聲、喊聲、孩童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響徹天地。有人見他孤身一人往險地跑,紛紛出言勸阻,甚至有人伸手拉他,可沈硯之心意已決,一一謝過好意,依舊咬牙前行。
越是靠近柳園口,黃河的浪濤聲便越是震耳欲聾。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泥沙氣息,狂風捲著渾黃的水花,撲打在臉上,生疼無比。遠遠望去,黃河之水如同一條暴怒的黃龍,翻滾咆哮著,撞擊著岸堤,浪頭一浪高過一浪,彷彿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都吞噬殆儘。
終於,沈硯之趕到了柳園口堤岸。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瞳孔驟縮,心沉到了穀底。
這道號稱“汴州屏障”的黃河大堤,遠比他想象中還要破敗不堪!
大堤高約兩丈,看似巍峨,實則堤身坑坑窪窪,多處地段已經被河水沖刷得凹陷下去,露出裡麵混雜著沙石的虛土,根本冇有按照河工規範,分層夯實純黃土。堤腳處,多處出現滲水現象,渾黃的河水從堤身的縫隙裡汩汩流出,在堤下彙成一片片泥濘的水窪。
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本該日夜值守、搶修堤壩的河工們,此刻卻三三兩兩地聚在堤邊的樹蔭下,抽菸閒聊,懶懶散散,冇有一人動手加固堤身、堵塞滲水口。幾名身著差役服飾的小吏,躲在不遠處的帳篷裡,飲酒吃肉,歡聲笑語,全然不顧身後岌岌可危的大堤,不顧城外幾十萬百姓的生死。
“都給我起來!”
沈硯之怒喝一聲,快步衝到大堤之上,指著那些怠工的河工與飲酒的小吏,厲聲嗬斥,“大堤即將潰決,開封城旦夕不保,你們竟然在這裡飲酒作樂、消極怠工,難道就不怕幾十萬百姓葬身魚腹嗎!”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瞬間打破了堤上的慵懶氛圍。
河工們被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見他隻是一個身著粗布長衫、身形清瘦的少年,頓時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不屑與嘲諷。
帳篷裡的小吏也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身著青色差役服,腰間掛著一塊腰牌,正是河工署的小吏頭頭,名叫張二混。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硯之一番,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意,剔著牙,慢悠悠地說道:
“哪裡來的野小子,也敢在柳園口指手畫腳?我們河工的事,輪得到你一個毛都冇長齊的書生管?”
“大堤潰決?潰了又如何?”張二混嗤笑一聲,語氣輕佻,“知州大人都不急,我們急什麼?修堤的錢糧,早就被上頭拿走了,我們就算想修,也冇有銀子,冇有石料,難不成用泥巴糊住大堤?”
“小子,我勸你少管閒事,趕緊滾蛋,免得大堤潰了,把你捲進黃河裡餵魚!”
其餘的河工與小吏,也跟著鬨堂大笑,眼神裡滿是戲謔與冷漠。
沈硯之看著這群麻木不仁、助紂為虐的爪牙,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師父的話有多真切——河工署早已爛到了根裡,從上到下,層層盤剝,貪墨成風,根本無人心繫百姓,無人在意堤岸安危!
這大堤的隱患,根本不是天災,而是徹頭徹尾的**!
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知道此刻不是與這些小吏計較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勘察堤身,找到最危險的地段,想儘辦法延緩潰堤的時間。
沈硯之不再理會那些嘲諷與嬉鬨,轉身快步走到堤身滲水最嚴重的地段,蹲下身,伸手扒開表麵的浮土,指尖觸碰到堤身的土壤,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土壤疏鬆,泥沙混雜,夯層僅有薄薄的三層,按照河工規範,大堤必須分層夯實黃土,每層三寸,共夯九層,才能抵禦黃河洪水。可這柳園口大堤,偷工減料到了極致,這樣的堤身,莫說應對連日上漲的大水,就算是普通的汛期,也撐不過三日!
“管湧!是致命的管湧!”
忽然,一名老河工指著堤腳處,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沈硯之猛地抬頭,循聲望去,隻見堤腳處,一股渾黃的水流夾雜著泥沙,從地下噴湧而出,水柱越來越粗,水流越來越急,周圍的堤身開始微微晃動,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縫!
管湧,乃是黃河大堤的致命隱患!
堤身被河水浸泡,底部被掏空,泥沙被水流帶出,一旦管湧擴大,堤身便會瞬間坍塌,大堤潰決,就在頃刻之間!
“不好!”沈硯之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快!拿土袋堵上!拿木樁加固堤腳!再不搶修,大堤一刻鐘之內必潰!”
可那些河工們,依舊站在原地,無人動彈。張二混更是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慌什麼?不過是個小管湧,死不了人!真要是潰了,咱們跑就是了,反正開封城的百姓,死活與我們無關!”
“你!”沈硯之怒目圓睜,恨不得上前狠狠教訓這個混賬一番。
就在此時,遠處的開封城方向,傳來了急促的銅鑼聲,一聲接著一聲,淒厲刺耳,傳遍了黃河岸邊。
緊接著,一名差役騎著快馬,渾身是泥,狼狽不堪地從城裡衝出來,一邊策馬狂奔,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潰警!黃河潰警!柳園口大堤即將潰決!知州大人有令,關閉城門,百姓自行避險!”
“大堤即將潰決!開封城旦夕將傾!”
淒厲的潰警報訊,迴盪在黃河上空,迴盪在岌岌可危的柳園口大堤上,迴盪在逃難百姓的哭喊中。
狂風更盛,浪濤更急。
管湧的水柱越來越粗,堤身的裂縫越來越大,柳園口大堤,已經搖搖欲墜。
開封城的城門,緩緩關閉,將幾十萬城外百姓,擋在了生死門外。
沈硯之站在搖晃的大堤之上,望著咆哮的黃河,望著緊閉的城門,望著絕望哭喊的百姓,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他緊緊攥住懷中的《山河治要》,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堤將潰,城池將傾,百姓將亡!
他不過是一個無官無職的寒門少年,無錢無權,孤身一人。
可他不能退!
身後是幾十萬無辜百姓,身前是暴虐的黃河洪水,心中是師父的囑托與治水的誓言!
沈硯之挺直脊背,清瘦的身影,在搖搖欲墜的大堤上,如同一株不屈的青鬆。
“我沈硯之,絕不會讓這大堤潰決!”
他低吼一聲,轉身抱起身邊的土袋,不顧一切地衝向噴湧的管湧處。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螳臂當車,他也要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守住這道開封城的生死屏障!
黃河浪濤拍岸,發出震天巨響,像是在見證少年的孤勇,又像是在預示著一場生死未卜的較量。
開封城的旦夕危機,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