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國碎片大廈的高層辦公室裏，穿著黑色襯衫和灰色西褲的男人正深陷在意大利手工的真皮座椅中認真地翻看著手中的檔案，昂貴的黑色襯衫勾勒出精壯緊實的胸背線條，灰色西褲包裹著修長有力的雙腿，男人微微垂首，銀色細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令那雙平日裏銳利有壓迫感的劍眉星目此刻憑添上一抹書卷氣息的內斂溫和。
夜晚窗外的霓虹如五彩斑斕的星光，通過碎片大廈頂層的落地窗肆意地闖進屋內，將整個總裁辦公室浸染成一片奢華而空曠的繽紛海洋。
男人被頭頂刺目的燈光晃了一下眼睛。連續數周的連軸轉讓他的眼睛格外疲憊，他摘下眼鏡，拉開抽屜，想取出靜靜躺在裏麵的眼鏡盒。卻在觸碰到絲絨盒麵的瞬間，被壓在下方的一個物件攫住視線。
杜宇霆的指尖從眼鏡盒的絲絨盒麵上不自覺地移到了那本皮質筆記本上，在他過往的戀愛經曆裏，收到這樣樸素甚至有些笨拙的禮物，還是頭一回。普通到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正是這片刻的怔忪，讓杜宇霆幾乎忘卻的國內時間驟然流動起來。他瞥了眼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日期，算上時差，離開那片土地竟已快一個月。
杜宇霆抬起手，指腹在鼻梁上方的山根處用力按了按，試圖驅散那點不合時宜的、由一件小物勾起的恍惚。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抽屜深處。嘉華酒店那晚的記憶碎片，女人溫順依偎的輪廓，和發絲間若有似無的馨香，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餘溫到此刻。
然而，電梯門合攏前的那一瞥，她的神情……卻像是投入深海的石子，沉入了記憶的淤泥，模糊不清。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煩躁，如同水麵下轉瞬即逝的漣漪，掠過他深潭般的眼底。他抬手，按下內線電話。
沒過多久，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無聲推開，陳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隨著集團危機的轉機，他的得力助手的狀態也明顯回暖。初到M國那陣焦頭爛額的日子裏，陳何多年來少見的不修邊幅了一段時間，如今集團資金鏈續上，男人又重回了往日如同歐美金融電影片場走出來的都市精英模樣，發型整理得一絲不苟，連一絲褶皺都看不見的西裝上還流露出淡淡的香氛氣味。
“我原來那部手機呢？”杜宇霆開門見山。抵達M國後，陳何第一時間為他更換了新的手機和本地號碼。那部舊手機，自然由陳何保管。
陳何的身形，在門框投下的光影裏，幾不可察地凝滯了半拍。他這段時日忙得都快忘了這塊曾經壓在心頭的石頭，他一直在隱秘地期盼著老闆能徹底將那部手機連同那頭的人一並遺忘。
他原本以為陸佳筱那個女人足夠“識趣”，不成想卻在杜總離開後還瘋狂來電，更令人不齒的是，他們纔出國沒幾天，這個女人竟能無縫銜接，火速與那個所謂的什麽“頂流影帝”齊問尋公開戀情！兩人在媒體前言之鑿鑿，聲稱交往已一年多，這個時間點，精準地覆蓋了陸佳筱與杜總之間秘而不宣的關係。
在陳何看來，這無異於最**的背叛和最精心的算計。前腳剛攀附著杜總，後腳就急不可耐地投入新歡懷抱，甚至利用新歡來洗刷自身的醜聞。這個女人不僅會帶來麻煩，更是個朝三暮四、踩著他們老闆上位的狠角色！
“怎麽不說話？難道弄丟了？”杜宇霆語氣裏帶著一絲習慣性的、上位者的調侃，他深知陳何辦事的滴水不漏。
“沒有，杜總……”陳何的聲音平穩依舊，但出口的下一句卻帶著一絲刻意的、不易察覺的停頓，“您需要處理什麽特定事務嗎？新手機的功能已完全覆蓋舊機，且通訊錄等重要資訊已同步。”
杜宇霆終於從檔案上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如同探照燈般帶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審視，瞬間鎖住了陳何的臉。這句多餘的的解釋，在陳何身上太過反常。按照陳何的行事風格，此刻應該立刻回應“我這就去取來給您”，而不是多此一問。
這微妙的迴避，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杜宇霆因疲憊而有些麻木的神經。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光潔的紫檀木桌麵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而壓迫感十足的聲響。
“沒事就不能找它了？”杜宇霆的聲音沉了下去，那點玩笑意味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陳何，手機在你那裏。現在，拿給我。” 他強調了“現在”兩個字。
陳何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他迎上杜宇霆的目光，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猶豫與擔憂交織，甚至一閃而過一絲……心虛？但他強大的職業素養瞬間壓製了所有波動，完美助理的麵具重新嚴絲合縫。他微微頷首，姿態無可挑剔：“是，杜總。請您稍等。”
他轉身退出辦公室，步伐依舊沉穩，但杜宇霆卻清晰地感覺到那背影透著一股緊繃。辦公室厚重的門無聲合攏。杜宇霆靠回寬大的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抽屜裏那個樸素筆記本的封麵。陸佳筱遞給他時，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微光……這畫麵突兀地閃現，攪得他心頭莫名煩躁。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集團命懸一線時他都能冷靜籌謀，此刻竟因為一部舊手機和秘書一句反常的話，心湖被攪起了波瀾。
幾分鍾後，陳何再次進來，雙手捧著的，正是杜宇霆那部熟悉的舊手機。他步履沉穩地走到辦公桌前，恭敬遞上。
“杜總，您的手機。”陳何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
杜宇霆接過。冰涼的金屬外殼入手，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過去的觸感，也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他沒有立刻開機，隻是抬眼，目光如鷹隼般鎖住陳何的臉，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你剛纔在猶豫什麽？” 這直白的詢問，不帶怒意，卻比質問更令人窒息。
陳何站得筆直，背脊線條僵硬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語氣流暢地解釋：“抱歉讓您誤會了，杜總。隻是考慮到手機停機已久，重新啟用可能需要處理大量積壓資訊和更新設定，確認您是否需要我提前處理或協助。” 理由冠冕堂皇，邏輯看似自洽。
杜宇霆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鍾，那目光彷彿要穿透陳何精心維持的表象。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陳何如蒙大赦，似乎微不可聞地鬆了口氣，但隨即眉頭又緊緊蹙起，擔憂地抬眼偷偷打量了一眼男人的麵容。
杜宇霆深潭般的雙眸看著手中沉默的手機，像握著一個塵封的潘多拉魔盒。那裏麵鎖著他刻意遺忘的一個月，鎖著臨別前夜那個溫軟的女人，也鎖著陳何極力想要掩蓋的……風暴。
一種冰冷的、帶著預感的沉寂籠罩著他。指腹在冰涼的關機鍵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決斷，他按了下去。
螢幕驟然亮起，啟動畫麵閃爍。訊號格在艱難地跳動、連線……然後……
“嗡……嗡嗡嗡嗡……”
手機在男人的掌心劇烈地震動起來，螢幕瞬間被瘋狂湧入的資訊和通知徹底淹沒，未接來電提示像病毒般瘋狂疊加，簡訊圖示上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攀升，各種應用推送的紅色角標密密麻麻擠滿了狀態列。
杜宇霆握著手機的手，紋絲不動。隻有那修長有力的指節，因極度克製而泛出一種冷玉般的白。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在資訊的洪流中快速鎖定目標——通訊錄圖示旁，那個鮮紅刺眼、觸目驚心的數字——10 來自[ 陸佳筱 ]的未接來電。
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手，極其短暫地、用力地攥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幾條新聞被推送演演算法頂到了螢幕的最上方，來自國內最具影響力的娛樂新聞APP的爆炸性標題，如同淬了毒的冰針，裹挾著精準的嘲諷，無聲而淩厲地刺入了杜宇霆的視野。
【爆！夜會門驚天反轉！陸佳筱情歸影帝齊問尋，甜蜜官宣交往已一年餘！】
【齊問尋采訪深情護花，親證感情穩定超一年，怒斥劈腿謠言！】
【真相大白！陸佳筱真愛係齊問尋，夜會門事件無辜被潑髒水，顧衛銘躺槍？】
交往一年餘…… 感情穩定超一年……
辦公室內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星光依舊璀璨，頭頂燈具投下的熔金般的光芒流淌在杜宇霆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張俊朗麵容上剛剛的沉靜內斂現在消失無蹤，男人的手指還停留在螢幕上方幾分，在看不到的背麵，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杜總！” 陳何再也按捺不住，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和替老闆感到強烈的羞辱而微微拔高發緊，他向前一步，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指控，“您看到了！這個女人！她根本就是個水性楊花、腳踏兩條船的……”
“夠了。” 杜宇霆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更輕，像一塊驟然砸入湖麵的巨石，瞬間截斷了陳何所有激烈的言辭。那聲音裏沒有任何怒意，隻有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陳何猛地收聲，驚愕地看著杜宇霆，難以置信他的老闆此刻還能如此冷靜地為那個女人說話。
杜宇霆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刺目的螢幕上，他薄唇微啟，語氣是深思熟慮後的沉穩，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陸佳筱或許懂得權衡利弊，或許精於算計資源。但，” 他頓了頓，指尖在冰冷的手機邊緣輕輕劃過，目光終於轉向陳何，那眼神深不見底，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她不是那種會做出腳踏兩條船這種蠢事的女人。風險太大，收益不明。這不像是她的行事邏輯。”
他的判斷是基於陸佳筱過去幾年的完美表現總結出的，陸佳筱之所以能夠陪伴他這麽多年，最核心的一點就是，他欣賞這個女人的聰明與理性，腳踏兩條船，尤其其中一條船是他杜宇霆，這種低階錯誤，不符合他對她人設的評估。比起出軌，他更傾向於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公關策略。
隻是這個公關策略，將他這個前任放在了一個比較難堪的位置……
陳何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什麽，但在杜宇霆那雙深不見底、已然做出決斷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裏。他隻能看著杜宇霆低下頭，修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地滑動和點選。
嘟…嘟…嘟… 單調的等待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裏清晰地回蕩。
男人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那個標注著“10 ”的號碼。
一聲，兩聲，三聲……時間彷彿被拉長。
杜宇霆麵無表情地聽著，握著手機的手穩如磐石，深邃的目光沉靜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耐心等待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結果。
等待音持續，直到被一個冰冷而機械的女聲取代：“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杜宇霆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後再次點選重撥。
同樣的等待音，同樣的漫長，同樣的冰冷女聲結局。
杜宇霆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或煩躁，精準地如同執行一項程式，重複著結束通話重撥的流程。
等待音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陳何緊繃的神經上，也敲在這片凝固的金色空間裏。結果毫無懸念，冰冷的忙音第三次響起，然後被機械的提示音覆蓋。
杜宇霆緩緩放下手機，將它輕輕地放回了光潔如鏡的辦公桌麵上，還在亮著的螢幕上，未接通的電話記錄和沒有被劃掉的新聞標題都鮮明的刺眼。他緩緩靠後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點，眉宇間的疲憊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陳何也猜不透的複雜情緒，隱隱有一種風雨欲來前的寂靜。
隻是陳何等了好久，也沒等來預想中男人的震怒與寒意，反倒是看到再度抬頭的杜宇霆眼中，竟是平素慣有的沉靜，平淡得看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山川湖海的洶湧都在瞬間凝固。
他看向陳何，目光如古井無波，語氣平常得如同談論著明天的天氣道：“幫我查一下後續安排。合同簽完，替我訂一班回A市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