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營的教室裏,清晨的光線被窗外高大樹木的綠葉篩成細碎的金斑,在光潔的地板瓷磚上遊移,空氣裏浮動著咖啡的微苦和學員們晨起時特有的、帶著點倦意的低語,一種鬆弛的、尚未被課堂節奏繃緊的慵懶氛圍彌漫著。
陸佳筱獨自靠在牆邊的桌子旁,微微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手機螢幕上輕輕摩挲,窗外婆娑的葉影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晃動的暗紋,像一片試圖提供庇護的棲息地。然而,前晚齊問尋那句帶著酒意沙啞的“不要不要我”,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牢牢纏繞在她的心頭。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胸口被人攥緊般的悸動與沉悶。那語氣裏暗藏的意味令她不敢深究。
這份刻意維持的、脆弱的寧靜,被一陣混合著清甜香氛的氣息悄然打破。
“佳筱姐!”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像羽毛拂過。
陸佳筱抬眼,便看見簡曼活潑的身影,而在她身側,是那如影隨形的四人小團體。方嫣然那張妝容精緻、永遠掛著溫婉得體笑容的臉龐,在觸及陸佳筱身影的瞬間,笑容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僵硬了零點一秒,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卻又真實存在。
“早哇!”簡曼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笑容真誠。
“早。”陸佳筱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
紀雅蓮在一旁好奇地探出頭:“佳筱姐,前兩天都沒見著你人,我們還瞎猜你是不是退出訓練營了呢。”
“處理點私事,臨時請了個假。”陸佳筱言簡意賅,目光淡淡掃過。
“哦哦,這樣啊。”紀雅蓮瞭然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方嫣然上前半步,臉上適時地浮現一絲天真又茫然的困惑,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無辜:“咦?可是我記得呂一老師開營時強調過,咱們這是封閉式訓練營,原則上是不放假的呀?”她微微歪頭,看向陸佳筱,眼神清澈得像小鹿,嘴角噙著溫婉的笑意,“陸佳筱姐姐,你是怎麽請到假的呀?用了什麽‘特殊辦法’嗎?說出來我們也學習學習,萬一以後家裏有事……”
方嫣然的目光像探照燈,緊緊鎖著陸佳筱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那看似無害的好奇裏,裹著糖衣的毒針,精準地刺向請假理由的模糊地帶。
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半分,周圍有聽見的同學也下意識地向陸佳筱這邊看來。 這“天真”的探詢,意圖昭然若揭——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聲地將“不合規矩”、“靠特殊手段”的標簽貼向陸佳筱。
陸佳筱緩緩抬起眼簾,看向方嫣然。臉上沒有慍怒,沒有慌亂,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透明的瞭然,彷彿早已看穿對方精心編織的糖衣下包裹的究竟是什麽。
“嫣然,”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瞬間打破了方嫣然假裝營造的“小範圍私密探詢”假象,讓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更加聚焦,“請假是我的個人事務,具體緣由不便透露,見諒。”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絲毫溫度,隻有一絲洞悉的冷意,像冰麵反射的光。
方嫣然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不甘。她似乎早有預料,立刻無縫銜接上新的試探,聲音依舊甜美,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裹著糖霜的刺:“哎呀,說起來,我好像有聽說,前天剛好是齊問尋前輩的生日對吧?佳筱姐,你請假……該不會是為了給男朋友過生日吧?”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促狹的意味,那笑容怎麽看都透著一絲隱秘的諷刺,彷彿在無聲地嘲笑:看,果然是利用特權,為私情破壞規矩。
周圍聽到的同學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陸佳筱的眼神漸漸冷了下去,如同寒潭覆冰。她微微側身,正對上方嫣然,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直直迎上那雙看似關切的眸子。
“我請假,”陸佳筱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像經過錘煉的玉石,擲地有聲,“是去見了我的律師。”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瞬間變得專注的聽眾,“關於之前那場針對我的‘夜會門’惡意誹謗事件,我已正式委托律師,準備對所有捏造、傳播不實資訊的媒體和個人提起訴訟,過去、現在、包括將來。”
方嫣然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完美的麵具裂開一道縫隙,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陸佳筱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並且,我還專程去拜訪了另一位事件相關者——顧衛銘的妻子,林女士。”她清晰地吐出這個身份,看著方嫣然瞳孔微微收縮,“林女士非常清楚事件的始末,也明確知曉我在此事中的受害者身份。”
陸佳筱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冷冽的遺憾:“不過,林女士似乎……工作異常繁忙,暫時無暇為無辜的受害人公開澄清。”她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如同利劍,直刺方嫣然,“所以,接下來的事情,我會嚴格依照法律途徑,追究到底。誹謗者,必須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
“太好了佳筱姐!”簡曼立刻出聲附和,帶著由衷的憤慨,“那些無良媒體和造謠的人就該狠狠治一治!天天瞎寫博眼球,太可惡了!”
陸佳筱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方嫣然有些發白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嗯。我相信,做錯了事、說錯了話,就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這句話,既是對簡曼的回應,更像是對著方嫣然,以及所有潛在傳播者的無聲警告。
方嫣然臉上的血色褪盡,那抹強撐的笑容搖搖欲墜,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精心準備的“關心”和試探,不僅被對方滴水不漏地擋回,反而被對方反手扣上了一頂“可能麵臨法律追責”的沉重帽子!巨大的難堪和一絲隱秘的恐慌攫住了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勉強扯動著嘴角,“好像快到點上課了……”
方嫣然幾乎是倉皇地後退一步,避開陸佳筱那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快、快上課了,我們……我們先回座位了。” 她甚至不敢再看其他人一眼,拉著身邊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紀雅蓮,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匆匆逃離了這個讓她精心設計的陷阱反而困住自己、顏麵盡失的角落。
李靈鈴到了教室後第一時間貼到了陸佳筱身旁,她微微嘟著嘴,語氣裏摻著毫不掩飾的撒嬌般的抱怨:“你今天早上怎麽走這麽早,也不等等我!”
陸佳筱看著她這副模樣,無奈地牽了牽嘴角,聲音裏帶著點縱容的笑意:“大小姐,你昨晚也沒說今早要我等你啊。” 她看著李靈鈴瞬間垮下去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揶揄,“再說了,你哪次不是踩著點,風風火火衝進教室的?等你,我怕遲到的是我。”
“那不一樣嘛!”李靈鈴理直氣壯地反駁,身體又往陸佳筱那邊湊近了些,彷彿要增加自己話語的分量,“我們現在可是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室友!室友當然要一起行動啊!” 她說完這句,話鋒卻極其自然地一轉,那雙原本帶著嬌嗔的大眼睛忽閃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探究,“誒,對了,我剛進來的時候,看到方嫣然了,那臉色……嘖嘖,難看得要死,她怎麽了?”
陸佳筱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側過頭,認認真真地打量了李靈鈴一眼,興許是那眼神裏的探究和一絲難以置信太過明顯,明晃晃的寫滿了“大小姐您居然也會察言觀色”這個巨大的疑問。
李靈鈴立刻捕捉到了,秀氣的眉毛一豎,帶著被小瞧了的義憤填膺:“喂!陸佳筱!你這什麽眼神?!怎麽老是把我當笨蛋看?!” 她不滿地用手肘輕輕撞了陸佳筱一下。
“沒有沒有……”陸佳筱立刻收斂了過於外露的驚訝,唇角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眼神裏卻帶著真誠的欣賞,“我這是在欣賞你敏銳的觀察力呢,真的。”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能第一時間注意到別人情緒變化的,也是一種天賦。”
李靈鈴狐疑地瞅著她,臉上明晃晃地寫著“我不信”三個大字,她哼了一聲,下巴微揚,帶著一種“讓你見識見識”的傲嬌勁兒,接著丟擲了一枚讓陸佳筱瞬間後悔剛才欣賞之詞的炸彈: “哼!我這個人觀察力本來就很強的好吧!”她微微揚起小巧的下巴,語氣帶著點小得意,又像是漫不經心地補充,“就像……你昨天早上從外麵回來時的那個狀態,我就覺得特別不對勁。”
陸佳筱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李靈鈴沒看她瞬間細微變化的表情,自顧自地用一種洞察一切的口吻繼續道:“整個人都像飄著似的,眼神放空,跟你說話也慢半拍……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歪了歪頭,看著陸佳筱,眼神裏帶著一絲瞭然和“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狡黠,“看你那副樣子,我猜你肯定有心事,才忍著沒追著你問東問西的,怕煩著你嘛。”
陸佳筱徹底怔住了,她看著李靈鈴那張依舊帶著點驕縱、此刻卻閃爍著無比清晰洞察力的漂亮臉蛋,心底那點殘留的、對這位大小姐不諳世事、粗神經的初印象,也如同敲碎的玻璃嘩啦啦碎了一地。
難怪……難怪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看似驕縱任性的大小姐,會一頭紮進這個複雜的娛樂圈。原來她並非不懂,也並非真的情商低。那些所謂的不討喜和直來直往,恐怕隻是她不屑於、也懶得去花心思討好迎合他人的保護色罷了。這根本不是什麽笨蛋美人,這分明是……扮豬吃老虎的頂級玩家!人家隻是選擇了用最省力、最舒服的方式在這個圈子裏行走,懶得去經營那些虛與委蛇的關係而已。
陸佳筱的內心瞬間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隻有微微收緊的指尖泄露了一絲內心的震動。她看著李靈鈴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一時竟有些語塞。
“怎麽?被我說中了?”李靈鈴看著陸佳筱細微的反應,嘴角翹起一個更加得意的小弧度,像隻偷腥成功的貓。她湊得更近,壓低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好奇和不容拒絕的意味,“所以……你昨天到底幹嘛去了?回來那副樣子?還有,方嫣然剛才那副鬼樣子,是不是也跟你有關?快說快說!”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李靈鈴白皙精緻的側臉上跳躍,將她眼中那份純粹的、帶著點狡黠的探究映照得無比清晰。陸佳筱看著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識到,這位看似驕縱散漫的大小姐室友,其敏銳和洞察力,恐怕遠超她的想象。那雙清澈的眼睛,或許早已無聲地看透了許多她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東西。
窗外的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梧桐葉停止了晃動,教室裏喧囂的背景音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麵對李靈鈴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了坦白從寬意味的眼睛,陸佳筱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前夜齊問尋與她唇齒交融的畫麵再次浮上心頭,脖頸處的項鏈此刻存在感突然明顯了起來。
李靈鈴還在等著,眼神裏的好奇幾乎要溢位來。陸佳筱深吸一口氣,試圖在紛亂的思緒中尋找一個合適的起點,一個既能滿足大小姐的好奇心,又不至於泄露太多心事的平衡點。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帶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歎息。
“靈鈴……”
就在這短暫的、幾乎凝滯的瞬間。
—— 嗡——嗡——嗡——
一道極其突兀、帶著強烈存在感的手機震動聲,猛地刺破了兩人之間那微妙而僵持的氛圍,陸佳筱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機抬起,瞬間亮起的螢幕落入兩人的視線裏,清晰地顯示出螢幕上跳躍的來電名稱。
名字映入眼簾的刹那,陸佳筱的呼吸驟然停滯,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攥緊了她的心髒,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
[ 杜宇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