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斷鏈
第四十八章 斷鏈
週三，洗衣公司交貨的日子。
沈黎沒去現場。韓江安排了三個便衣，混在洗衣公司的裝卸工裡，穿著和工人一樣的深藍色工作服，戴著一樣的鴨舌帽。一個人守在貨車旁邊，假裝清點貨物；一個人蹲在倉庫門口，假裝抽煙休息；第三個人在辦公室裡，盯著監控螢幕。三個人都沒有帶槍，沒有帶手銬，沒有任何能讓人一眼認出是警察的東西。韓江說了，今天隻是看，不抓人。
沈黎坐在市局技術科的椅子上，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洗衣公司倉庫的實時監控畫麵。畫麵分成四格，每一格對應一個攝像頭的視角。左上角的畫麵正對著貨車停靠的位置，能看到一個人站在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夾板，假裝在記錄什麼。那是便衣一號。右上角的畫麵是倉庫門口，便衣二號蹲在台階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左下角的畫麵是辦公室內部，便衣三號坐在椅子上，麵前是一台沒有開機的電腦。右下角的畫麵是倉庫的全景，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堆滿臟衣服的藍色塑料筐。
沈黎盯著右下角的畫麵。那個藍色的塑料筐在畫麵最左邊，筐裡裝著從監獄拉出來的臟衣服。紙條在裡麵。趙剛親手塞進去的。紙條上寫的是“收到”。隻有兩個字，是韓江讓趙剛寫的。如果這張紙條順利傳到“雕刻師”手裡，他會以為趙剛還在按他的指令辦事，鏈條還在正常運轉。但“雕刻師”不會收到這張紙條。這張紙條會被中間人取走，會送到章明手裡。章明看到“收到”兩個字，會以為一切正常。他不知道趙剛已經開口了，不知道趙剛坐在看守所的審訊室裡，把能說的都說了，手指抖得停不下來。
上午十點十五分，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在倉庫門口。沈黎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灰色麵包車，不是李強平時開的那輛白色貨車。車牌號不認識。李強不在車上。開車的不是李強。
便衣二號從台階上站起來，把沒點的煙塞回口袋裡。他走到麵包車旁邊，彎下腰，和司機說了幾句話。沈黎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從便衣二號的表情來看，他不太緊張。司機的臉被遮陽板擋住了，看不清楚。
便衣二號走回來，拿起對講機。沈黎的對講機裡傳來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車來了。司機說李強今天請假了，他是替班的。”
李強請假了。
沈黎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李強從來不請假。她在調查李強的背景時看過他的考勤記錄——三年，全勤，沒有請過一天假，沒有遲到過一次。每天準時到崗，準時下班，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今天突然請假，是因為什麼？生病？家裡有事？還是——他知道了什麼？
“中間人會不會來？”韓江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緊張。
便衣二號說：“不知道。李強不在，中間人可能也不來了。他們大概是約好的，李強在，中間人才來。李強不在，中間人來了也沒用。沒人給他遞東西。”
沈黎盯著螢幕。麵包車的司機下了車，開啟後備箱，開始往下搬東西。他穿著和李強一樣的深藍色工作服，戴著一頂灰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的動作很慢，不像李強那樣熟練。李強搬臟衣服的時候，一次扛三袋，走路帶風，五分鐘就能卸完一車。這個人一次隻扛一袋，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他搬了兩袋，停下來，揉了揉腰。第三袋的時候，他蹲下來，把袋子扛在肩上，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沈黎盯著他的右手。手背很乾凈，沒有疤。李強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這是她第一次在監控裡看到李強時記住的特徵。這個人手背上沒有疤。不是李強。隻是一個替班的普通人。
中間人沒有出現。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灰色麵包車開走了。便衣二號還蹲在台階上，那根沒點的煙在他手指間轉來轉去，煙絲都散了。便衣一號站在貨車旁邊，手裡的夾板已經被他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但沒有一個是真的在記東西。便衣三號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電腦螢幕還是黑的。
沈黎對著對講機說：“撤吧。今天不會來了。”
韓江沉默了片刻。“再等一個小時。”
等到了下午一點。沒有人來。
便衣撤了。三個人從倉庫裡走出來，上了停在路邊的車，開走了。監控畫麵裡隻剩下空蕩蕩的倉庫和那幾個藍色的塑料筐。沈黎關掉膝上型電腦，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李強請假了。中間人沒來。這不可能是巧合。李強從來不請假，三年全勤的人不會突然無緣無故請假。有人讓他請的。誰？章明。
章明可能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李強最近的行為被人注意到了，也許是趙剛開口的訊息以某種方式傳到了他耳朵裡，也許隻是直覺——一個人在外麵躲了三年，直覺比證據更準。不管是什麼原因，他讓李強今天不要來上班，讓中間人也不要來。他不確定有沒有危險，但他選擇謹慎。一個謹慎的人，能活到現在。
韓江從外麵走進來，摘下鴨舌帽，扔在桌上。他的頭髮被帽子壓得塌下去，貼在頭皮上，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紅印，是帽簷壓出來的。他的表情不太好，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
“白等了一上午。”他說。
沈黎沒有接話。她看著牆上的白板，上麵寫著章明的名字。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章明”——章是立早章，明是日月明。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她不是怕忘了，是想把這個名字刻進腦子裡。刻深一點，再深一點。
“李強請假的事，查一下。”沈黎說，“是真生病還是有人讓他請的。如果是有人讓他請的，那個人是誰，怎麼聯絡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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