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替身
第三十七章 替身
換紙條的計劃,上麵批了。
韓江拿到授權的那天下午,沈黎正在市局的技術科看李強的資料。技術科的辦公室不大,三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檔案和裝置,牆上貼滿了監獄的平麵圖、洗衣房的監控截圖、還有一張手繪的紙條傳遞路線圖。紅線藍線在圖上交織,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趙剛、李強、洗衣房、A07監室全部串在一起。沈黎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她發現這條傳遞鏈條其實很脆弱——隻要趙剛或者李強任何一個人出了問題,整條鏈就斷了。但“K”敢用這條鏈,說明他有足夠的自信,自信這兩個人不會出事,自信即使出了事也查不到他頭上。
韓江推門進來,把一份檔案放在她麵前,說了一個字:“批了。”
沈黎翻開檔案,逐行看了一遍。批文寫得很正式,用的是警方標準的公文語言,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授權韓江在監獄洗衣房實施“資訊替換”操作,期限一個月,期間所有行動需向上一級報備,每週提交一次進展報告。檔案最後一頁有幾個人的簽名,第一個簽得很大,墨跡很濃,像是寫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最後一個簽得很小,縮在頁尾,像是寫的時候在猶豫。沈黎能想象那些簽字的人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攤著這份檔案,皺著眉頭權衡利弊。這個計劃風險太大了——如果“雕刻師”發現紙條被換,趙剛的命就沒了。但如果不冒這個險,他們永遠抓不到“K”。“K”像一條藏在深水裡的魚,你知道他在那裡,但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浮上來。換紙條是釣魚,餌已經準備好了,就看魚咬不咬。
“趙剛知道嗎?”沈黎合上檔案。
“還不知道。我準備今晚告訴他。”
“他可能會怕。怕‘K’報復,怕他女兒出事。”
韓江沉默了一秒。“他會同意的。他沒有別的選擇。”
沈黎知道韓江說得對。趙剛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已經被抓了,供出了“K”的部分資訊,現在唯一能讓他減刑的,就是繼續配合。但“配合”這兩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是要拿命去賭的。趙剛的每一秒配合,都在拿自己的命冒險。“K”不是普通人,他有資源,有人脈,有讓一個人“意外消失”的能力。如果他知道趙剛在幫警方釣魚,趙剛活不過當天晚上。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沈黎從無數案子裡總結出來的規律——犯罪網路的核心不是暴力,是恐懼。每個人都被恐懼控製著,不敢跑,不敢說,不敢背叛。趙剛背叛了,他已經被恐懼盯上了。
沈黎想起趙剛手機裡的那張照片。她隻在審訊室的桌上匆匆看了一眼,但那張臉已經印在她腦子裡了——圓圓的臉,紮著兩個小辮子,笑的時候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個女孩大概七八歲,正是最黏爸爸的年紀。她不知道她爸爸做了什麼,不知道她爸爸的手術費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她爸爸現在坐在審訊室裡,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手指抖得停不下來。沈黎見過很多罪犯的家屬,有的哭,有的鬧,有的麻木。但孩子的臉是最讓人難受的,因為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該知道。
“給他女兒安排保護。”沈黎說,“不是那種‘派人看著’的保護,是徹底的、讓她消失的保護。換個城市,換個名字,換個學校。在‘K’落網之前,她不能出現在任何人的視線裡。”
韓江看了她一眼。“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你讓能決定的人決定。”
韓江沉默了幾秒,拿起手機,走出技術科。沈黎聽到他在走廊裡說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裡的那種堅持。他不是在請求,是在說服。他在說服上麵的人為一個獄警的女兒花錢、花人力、花資源。那個女孩不值得這些資源,但她父親手裡握著的東西值得。這是現實,殘酷但真實。
沈黎坐在椅子上,盯著牆上貼的監獄平麵圖。洗衣房在監區東側,緊鄰著洗衣公司的貨車停靠點。巡倉通道圍著A級重犯區域繞了一圈,A07監室在通道的拐角處,那個位置正好是監控的盲區——攝像頭的角度偏了十五度,隻能拍到通道的入口和出口,拍不到監室門口。洗衣公司的貨車每週一、三、五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進出監獄,司機把臟衣服卸下來,把洗乾淨的衣服裝上車,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這些細節沈黎已經爛熟於心,閉上眼都能畫出來。但她畫不出“K”的臉,畫不出周鵬的下一步,畫不出趙剛女兒的新名字。這些東西不在任何圖紙上,它們藏在黑暗裡,等著被拽出來。
晚上,沈黎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客廳的燈開著,光線很亮,把沙發和茶幾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陸沉舟坐在沙發上看書,換了一本新的,不是《彈道痕跡學》了,是一本封麵很舊的小說,書名已經看不清了,像是從舊書店淘來的。茶幾上放著一碗麪,用保鮮膜封著,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沈黎走過去,拿起便簽紙,上麵寫著:“在鍋裡,自己盛。麵坨了別怪我。”她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陸沉舟的便簽從來不會寫“熱兩分鐘就行”那種貼心的話,他寫的都是這種帶點彆扭、帶點距離、但你知道他在關心你的話。這是他的方式——不會說“我在乎你”,但會在鍋裡給你留一碗麪。
沈黎走進廚房,掀開鍋蓋,看到鍋裡還有半鍋麵湯。她用漏勺把麵撈出來,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吃。麵條已經坨了,麵湯也涼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她在想趙剛女兒的事——如果趙剛答應了配合,那個女孩就要被送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用一個新的名字,在一個新的學校裡重新開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搬家,為什麼要改名,為什麼不能再叫原來的名字。她隻知道爸爸突然不見了,媽媽哭了很久,然後有人帶她們坐了很久的車,到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沈黎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了。她知道那種滋味。
陸沉舟從客廳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他沒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她吃麪。沈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不說話?”她問。“你在想事情,”他說,“不想打斷你。”
沈黎低下頭,又吃了一口麵。麵條已經涼透了,但她沒有停下來。“今天上麵批了一個計劃,”她說,“有點冒險。”
“多冒險?”
“可能會有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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