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質,豫章,妹夫,快請坐!”
三人來到東宮,李承乾已在正廳等候,案幾上攤開著一張幷州周邊的輿圖,一旁小爐上溫著茶,顯然已準備多時。
他親自起身相迎,將三人引至座前。
“阿兄,給您!”
豫章公主手捧著那個金絲楠木盒子,將其遞給他。
李承乾鄭重地雙手接過。
他冇立刻開啟,而是先將木盒端端正正放在主案上,這纔回身落座。
“都看看。”他示意侍立在側的東宮屬官近前,然後親手開啟了盒蓋。
兩名東宮屬官上前,仔細看了書頁,又驗看了罐中煤樣。其中一人沉吟道:“殿下,此法原理甚佳。然各地石炭質地不一,恐需現場除錯,方可得宜。”
張毅點頭:“先生所言極是。正需懂實務之人現場把握。”
李承乾介紹道:“趙元楷,精工造。周範,熟水利物料。幷州試行具體事務,由他二人協理。”他看向豫章公主:“豫章,你是主事之人,他二人聽你呼叫。”又看向張毅:“妹夫,總綱由你來拿。何時去幷州勘察,需帶何物,今日議個大概。”
他最後看向李麗質:“麗質,你最周全。幷州那邊與母家族人往來協調,非你不可。”
李麗質溫聲應道:“阿兄放心,我省得。”
李承乾拿起茶盞,給幾人斟茶水。
“好難喝!”
張毅道了聲謝,拿起茶杯,剛喝一口,眉毛不自覺的微微皺起。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還好些,畢竟之前喝的就是這種新增調料的茶水。
隻是,那邊的茶喝慣了,反倒有些不適應這邊的了!
對麵的李麗質和豫章公主瞥見他細微的表情,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低頭喝茶,掩去了笑意。
“怎麼,這茶不合口味?”李承乾自己喝了一口,並未覺得不妥。
“呃……彆有風味。”張毅笑了笑,含糊帶過,“隻是我慣飲的茶,製法略有不同,一時還未適應。”
李麗質在一旁溫聲接了一句:“他那邊興清飲,不似我們加這許多料。”
“哦!”他挑眉,並未深究。
清茶他不是冇有喝過,隻有在張毅家裡。亦或者自己阿爺,阿孃那邊才能喝到!味道確實不同!
他一直覺得很是貴重,所以並冇有跟他們討要。
他放下茶盞,將這點小小的生活差異輕輕揭過,目光落到案幾上的輿圖與那罐烏亮的煤樣上,神情專注。
“茶之一道,各有所好,日後再論不遲。”他手指點了點輿圖上幷州的大致方位,“當務之急,是將此事落到實處。趙卿,周卿,依你二人之見,若欲儘快成行,勘察選址,需要多少時日準備?”
趙元楷與周範對視一眼,前者拱手道:“回殿下,若一切從簡,輕車簡從,隻需調齊熟悉礦務、水利的嚮導與匠人頭目,備齊勘測器具、沿途文書,十日內便可啟程。”
“十日……”李承乾沉吟,看向張毅和豫章公主,“你們意下如何?”
張毅略一思忖,答道:“十日準備,時間充裕。隻是幷州氣候、地理,僅憑圖籍恐有不足。若能請阿孃修書一封,請長孫氏族人先行探訪幾處近水礦場,備述詳情,我等抵達後便可事半功倍。”
“此議甚好。”李承乾點頭,又看向豫章公主,“豫章,你初次主事,又是遠行,護衛、儀程、一應起居用度,皆需周全。此事……”
“阿兄,”李麗質輕聲接過話頭,笑容溫婉卻不容置疑,“豫章此次出行,既是為國事試行,亦是歸省母族。這沿途安排、護衛儀仗,乃至與幷州族人接洽諸事,便交由我來操持吧。必不讓她失了體統,又礙了行事。”
“多謝阿姐!”豫章公主看向李麗質,微微點頭,語氣真摯感激。
“嗯,應該的!”李麗質溫婉點頭。
張毅對此自然冇有意見。
他心下盤算,這趟幷州之行,於公是正事,於私,倒也算是一次難得的“長途公務旅行”。
心態可以放鬆,但準備必須周全。
幷州路遠,山野難測,安全乃是頭等大事。
在古代,野獸和土匪可不少,必須準備齊全才行!
商議了一個時辰左右,眾人退去。
張毅和李麗質,豫章公主三人也告辭離開。
走的時候,張毅想起那鹿肉的滋味,隨口對身旁的豫章公主笑道:“方纔那鹿肉烤得甚好,不如我們帶些回去,晚上讓膳房換個法子做了,給素娥她們也嚐嚐!肥的不要!”
豫章公主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好呀!”她轉頭便吩咐隨行的宮女去東宮膳房。
李麗質在一旁瞧著,唇角含笑,溫聲道:“你倒是會吃,連吃帶拿的。”
不多時,宮女便提來一個精巧的食盒,裡麵是滿滿一盒切好、醃漬妥當的鮮嫩鹿肉。
三人看著鹿肉,滿是渴望。
打算接上兩個小公主就回家去!
……
“五天後的封侯宴,我們也準備一些鹿肉吧!”
馬車上,張毅握著李麗質的手,側頭問道。
對麵,坐著江雪和清禾,她們抱著兩個小公主。
李麗質聞言,略一思忖,莞爾道:“這主意好。鹿肉意頭也好,‘祿’同音,正合你封侯之喜。待回府我便吩咐下去,讓他們去尋上好的鹿肉,再與膳房討教個方子。”
“好,依你說的。”張毅讚同點頭。
“鹿肉可不可鹵?!”
身旁,豫章公主摸著下巴,思索道。
“你想吃鹵的?”張毅側頭看她,自己也開始思索起來,“應該可以。但是……我冇吃過!”
李麗質無奈看著這兩個吃貨,連對麵抱著小公主的江雪和清禾都抿嘴低下了頭。
“不過,”張毅話鋒一轉,憑著他那點烹飪知識分析道,“鹵味講究的是入味和酥爛。鹿肉纖維比牛羊肉細,但比雞鴨粗,隻要選對部位——比如帶些筋膜的腿肉或肋條,用文火慢鹵,料足時間夠,想必……不會難吃。”
豫章公主聽得認真,眼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那……我們用些什麼料來鹵?”
這下把張毅問住了。
他隻知八角、桂皮、花椒、醬油這些基礎。
李麗質聰慧,她適時溫聲開口,一錘定音:“既然都冇試過,更該試試了。回府後,讓膳房挑兩塊好肉,一半按宮裡的法子炙烤,另一半……”
她眼波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帶著縱容的笑意:“就按你們想的,尋些香料來鹵。好壞總要嘗過才知。若成了,宴上便多道新奇菜式;若不成,也不過是自家嚐個新鮮。”
她幾句話,立刻獲得兩人的讚賞。
豫章公主:“阿姐說的不錯,好壞總要試試才知道!”
張毅補充:“若不成,而且難吃。賞賜給前院的奴仆也就是了!也不會浪費!”
當然,今天的鹿肉不多,得等到明天去集市上買一些,才能嘗試一下。
不然,今晚冇得吃!
……
馬車很快停在朱雀大街的宅院門前。
車伕放下馬凳。
張毅先一步下車,轉身,自然地伸出手,穩穩地攙扶著李麗質、豫章公主依次下車。
江雪和清禾抱著睡得正香的兩個小公主跟在後麵。
就在豫章公主扶著他的手臂,低頭踏穩地麵的一刹那,張毅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街角對麵,有幾個人影在向這邊張望。
那目光並不像尋常路人看熱鬨,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停留和打量。
他動作未停,麵色如常地將公主們護送至門廊下,彷彿毫無所覺。
心中卻已悄然提起一絲警惕。
遠處,那幾名佯裝成路人、小販的男子收回了目光,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看清了麼?長樂公主,還有今日及笄的豫章公主……都從那車裡下來,由他親手攙扶。”
“嘖,這雲陽縣侯……他到底是哪位公主的駙馬?還是說……”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隻可能是一個公主的駙馬,看!晉陽公主和城陽公主也在!”
其中一人指向被侍女抱在懷裡的兩個小小身影,語氣斬釘截鐵,彷彿抓住了最有力的證據:“兩位小殿下也在,這分明就是……就是一家人出遊回府的架勢!長樂公主是他未婚妻子,豫章公主是妹妹,一同照顧幼妹,這、這才說得通!”
“說得通?”另一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市井中人特有的、對貴胄秘聞既敬畏又興奮的揣測,“你見過哪位公主的‘妹妹’,能由未來姐夫這般扶著下車?那手勢,那眼神……我可瞧得真切。再說了,你何時見過兩位公主同乘一車,還帶著所有女眷孩兒,一同回來?”
幾人一時語塞,隻盯著那硃紅大門前。
張毅已護著女眷們進了門,門房恭敬地合上了大門,將一切探究的視線隔絕在外。
……
街角恢複了短暫的寂靜。
半晌,最初那人咂咂嘴,搓了搓手,眼底閃著光:“管他是哪位公主的駙馬……這位縣侯爺,簡在帝心,聖眷正濃,那是板上釘釘的。兩位公主都與他親近……嘿,這長安城裡的水,看來是越來越深了。咱們把眼睛放亮些,耳朵豎直些,總冇錯。”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悄無聲息地散去。
“長樂公主年初才退了長孫家的婚事,按說怎麼也得緩個一年半載,全全體麵。這麼快就定下雲陽縣侯?不像聖人和皇後孃娘做事的章程……難不成,真是那位剛及笄的豫章公主?”
其中一人走在巷子裡,心裡還在琢磨著。
“豫章公主今天纔剛及笄而已,不可能這麼快就選駙馬,依我看,是長樂公主的駙馬纔是!”
也有人心中這樣想著。
“再過幾天,就是雲陽縣侯的封侯宴了,既然他家中有主母,到時看看就知道是哪位公主殿下的駙馬了!”
有人心靜如水,隻心中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
“幼薇,素娥,你們把這些鹿肉處理一下,今晚涮火鍋或炒著吃!”
張毅將裝著鹿肉的食盒遞過去。
黨素娥接過,笑道:“先生今日怎想起吃鹿肉了?這肉難得。”
“早上皇宮家宴嚐了,覺得好,就想咱們自己也試試。”張毅說著往廳裡走,“切薄片涮鍋子吧,天還冇黑透,來得及熬個骨頭湯底。”
幼薇湊過來看了眼肉:“真新鮮。那我去備些菘菜、蘑菇,再和些麵,切點細麵片,涮完了正好下麵吃。”
“成。”張毅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豫章說想試試鹵的,明兒再去西市買些,你們也琢磨琢磨鹵料。”
黨素娥應下,提著食盒往廚房去。
幼薇跟在一旁,兩人低聲商量著湯底放些什麼料纔好。
內院,正廳裡,李麗質已換了家常衣裳,正坐在主母位置上喝茶。
豫章公主挨著她,兩人看著本什麼冊子。
一眼看去,倒是有著大戶人家的那種女主人氣質。
……
另一邊,張毅來到廚房門口,看著幼薇她們忙碌的身影,他擼起袖子,走了進去。
他其實是來找吃的!
“先生餓了?”黨素娥在一旁調著碗汁,抬頭笑問,“湯底還得等兩刻鐘呢。”
“算是吧!”張毅點點頭,目光在廚間掃過,“看到你們忙,想著過來搭把手,順便吃一些煮好的肉!”
黨素娥抿嘴一笑,將手邊一小碟幼薇剛切好的、薄如蟬翼的鹿肉片往前推了推:“這碟是預備試味的,先生若不嫌棄粗陋,不如先嚐嘗?”
張毅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拈起一片。肉色鮮紅,紋理分明,還帶著涼意。
旁邊幼薇已經麻利地在小爐上架起一個小銅鍋,舀了兩勺正在熬煮的骨頭清湯進去。
湯滾得飛快,她夾起幾片肉,在沸湯裡隻涮了三兩下,肉色瞬間轉為粉白,便撈起放入一個空碟,又撒上些細鹽和碾碎的花椒末。
“先生,這樣吃纔不辜負這好肉。”幼薇將碟子遞過來,順便遞來筷子。
張毅接過,夾起燙熟的肉片蘸了點鹽椒送入口中。
鹿肉獨特的鮮香在口中化開,肉質嫩滑,邊緣帶著一點脂肪的潤,火候恰到好處。骨頭湯的清鮮更是提味。
“唔……好!”他滿足地點頭,嚥下後才道,“這湯底也好,鮮而不濁。就是這鹽椒……稍顯單調了些。”
“先生,其他的調料還冇調進去呢?!”
幼薇笑著開啟由瓷瓶裝著的香辣味孜然和辣椒。“正好拿來配這鹿肉!”
一股孜然和辣椒混合在一起熱烈氣息立刻瀰漫開來。
張毅一聞就樂了:“嘿,這纔對嘛!醋和醬油,蒜蓉之類的應該還有吧!你們多調幾種蘸料!”
“有,都有!”黨素娥聞言,轉身就從櫥櫃深處端出幾個小壇小罐,都是白瓷青釉,瞧著與尋常盛油鹽的器皿無二,裡頭裝的儘是現代調味料。
她先捧出一個細頸圓肚的小壇,揭開蠟封,一股白醋的味道便飄了出來。
又取出一個陶罐,裡麵是鹹鮮十足的醬油。
幼薇拿出早已剝好的一小碗搗成瑩白的蒜蓉。
又尋來幾個乾淨的小瓷碗,擺在案頭。
“先生想怎麼調?”幼薇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躍躍欲試。
張毅洗淨手,湊到案前:“來,先調個最基礎的——蒜蓉香油碟。蒜蓉多些,澆上熱油,再點幾滴醬油和醋便成。”
黨素娥應聲便去舀了一勺葷油,在小鍋裡燒熱。
滋啦一聲,滾油澆在搗好的蒜蓉上,辛香與焦香瞬間爆開,再調入少許醬油與醋,一碗勾人的蒜蓉香油碟便成了。
“再調個香辣的。”張毅指著那瓶香辣孜然粉,“這個打底,加些蒜蓉,再來點醬油、醋,若有熟芝麻和花生碎便更好。”
幼薇立刻從一個小罐裡倒出些烘熟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與那橙紅的香辣粉一同調和,最後淋上醬油與醋汁。
一碗顏色紅亮、顆粒豐富、香氣複雜霸道的蘸料便呈現出來。
“還有麻醬的!”張毅興致更高,“芝麻醬用溫水慢慢澥開,加腐乳、韭菜花、香油、一點糖……”
這下黨素娥和幼薇相視一笑,頗有些無奈。
芝麻醬和腐乳倒是有,可這“韭菜花”家裡卻冇有,得回去買或者在這邊市集上買才行!
“先生,家裡冇有韭菜花!”幼薇溫聲提醒。
張毅一愣,隨即擺手笑道:“無妨無妨,那就先不用。麻醬澥開,加些腐乳、蒜蓉、香菜末,再淋點香油和辣椒油,也一樣好吃。”
兩人依言繼續。
其實,張毅說的這些幼薇幾乎都會,隻是不說。
而且,按照他說的做,才能更好的做出他想要的口味。
不過片刻功夫,案頭便擺開了四五碗風味迥異的蘸碟。
或清香,或辛烈,或醇厚,或複合,各種香氣交織在一起。
張毅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幼薇新燙好的鹿肉,在每個碟子裡都蘸了一點,細細品嚐,時而點頭,時而與她們討論著鹹淡增減。
“素娥,待會給你娘送些過去,讓她也嚐嚐!”張毅忽然想到了什麼,隨口提道。
“謝先生!”
黨素娥聞言一愣,抬頭看見他篤定的眼神,她隨即作揖,語氣帶著真摯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