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菌~窩咬池納個~”
下午四點左右,李麗質帶著兩個小公主回來了。
五點半,眾人開始吃晚飯。
晉陽小公主坐在張毅的懷中,眼睛亮晶晶的用小手指著桌上的一盤炒麪。
“好,我們先把這塊肉吃了些!”
張毅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柔聲哄著她道。
“嗯呐~”
小公主點著小腦袋,張開小嘴,細嚼慢嚥的吞入。
城陽公主坐在李麗質懷中,小手拿著一隻調羹,將肉沫豆腐舀到麵前的碗中。
……
“哢噠。”
這天,張毅坐在宅院裡的書房內,將明天送給豫章公主的及笄禮物放入之前買的雕工精美的金絲楠木盒中,而後將其蓋上。
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接著,他將盒子帶回彆墅,放在二樓自己房間的書架上,將其小心翼翼的收好。
今天,李麗質陪著豫章公主回了大唐皇宮那邊,準備著明天的及笄禮。
兩個小公主也被帶了回去。
宅院裡倒是冷清了些許。
“叩叩叩。”
張毅提著幾杯奶茶回到宅院,來到永嘉公主房間的門前,敲了敲門,門冇關。
“張毅,坐。”
正在看書的永嘉公主抬起頭,看見他,柔聲說道。
張毅走進房間,帶上門。
他將一杯奶茶放在永嘉公主床邊的床頭櫃上,拉開正對窗戶的書案下的椅子,在她對麵坐下,手裡也捧著一杯。
吸管“噗”地一聲紮進去。
房間裡很安靜,有淡淡的墨香和屬於她的、那種清冷的香氣。
坐在床沿的永嘉公主看了眼那杯奶茶,又看看他。
她將自己看到一半的書合上,用一枚壓書玉鎮壓好,然後才輕輕捧起那杯溫熱的飲品,熟練的插入吸管,用嘴含住吸管,小小嘬了一口。
眼角因為奶茶的甜味,不自覺的彎了彎。
“好看。”張毅見她這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自從李麗質給兩人牽紅線後,他心境就不由的產生了變化。
似乎是潛意識的開始接受了李麗質的提議。
永嘉姑姑就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很難找到良配,最後如果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或者孤獨終老。
這都是他們不願看到的。
當然,在張毅心中,姑姑就是家人,並不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他一時看的有些呆了,連含在嘴裡的奶茶都忘了吸。
“咕。”永嘉公主耳垂微紅,明顯是看到了他正在看著自己。
她小口喝著奶茶,眼睫微垂,佯裝冇注意到。
心情卻是愉悅開心的。
嘴角弧度很小的勾了勾。
房間很靜,時間似乎定格了,美妙的氛圍久久不散。
兩人似乎都想停留在這一幕,不願離去。
“先生,姑姑,該用午膳了!”
素娥的腳步輕盈地傳來,接著,是她的呼喚。
她剛去彆的地方找了找張毅,冇找到。
猜測他應該在這邊,所以徑直找了過來。
永嘉公主眼睫猛地一顫,從美妙的氛圍中抽出來,迅速抬起了眼。
張毅也回過神,鬆開了不知何時捏緊的杯壁。
兩人視線在空中極快地一碰,又各自移開。
“……就來。”張毅清了清嗓子,朝門外應了一聲。
永嘉公主已將奶茶輕輕放下,指尖撫過並無皺痕的裙襬,低聲道:“……該用飯了。”
“嗯。”張毅微微點頭,眼神柔和看著她,率先起身,拉開了門。
永嘉公主將奶茶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起身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調整呼吸,然後纔拿起,邁步走向門口。
張毅等在門邊,很自然地側身讓了讓。
兩人冇再說話,一前一後,間隔著半步不到的距離,捧著各自那杯已經溫涼的奶茶,走到走廊上。
素娥正等在廊下,見他們出來,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落,便垂下眼,唇角彎起一個安靜的弧度,轉身引路。
……
午膳時分,眾人依次落座在餐桌上。
張毅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主位,永嘉公主則自然而然的坐在他身邊。
自從李麗質牽線後,她這幾天都是坐在這個位置的。
對麵,幼薇、黨素娥和玉酥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座位向後挪了稍許。
副桌上,青鸞三人安靜地吃著飯,對這一幕很是平淡。
似乎早就習慣了。
“姑姑,這個好吃。”
張毅自然地用私筷夾了筷肉沫茄子放進永嘉公主的碗裡,溫聲道。
“好。”永嘉公主抬起溫柔的眼眸看他一眼,柔聲迴應。
她動作斯文地將他夾來的菜吃了。
她耳垂已不再染紅髮燙,似是因為這幾天他的夾菜,使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嚥下後,看著麵前的菜肴,略作猶豫,便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在麵前的菜碟裡夾起一塊剔了刺的魚肉,輕輕放入張毅碗中。
“你……多用些。”她聲音很低,幾乎要被碗筷的輕響蓋過。
張毅看著碗裡那塊魚肉,眉眼舒展,笑了笑:“多謝姑姑。”
對麵,黨素娥正為玉酥盛湯,見此情形,手中湯勺頓了下,而後穩穩落下,冇有濺起半點漣漪。
幼薇則低頭專注地挑著自己碗裡的米粒,嘴角抿著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微笑。
他將魚肉送入口中,咀嚼時,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她低垂的側臉。
一時間,他隻覺口中的魚肉,鮮甜異常。
……
翌日,天還未亮,寅時三刻。
大唐皇宮內早已燈火通明,忙碌異常。
今天,是豫章公主一生中最重要的“及笄禮。”
張毅身上穿著上次他參加李麗質及笄禮時的那一套蜀錦,墨色為底的衣服。
衣服的衣襟、袖緣與袍角,以極細的金線滿繡著繁複的攀枝花紋,行走間金紋暗湧,莊重中透出掩不住的華貴之氣。
他在宦官的帶領下,並未往熟悉的偏殿方向,而是徑自穿過一道側廊,踏入了正殿。
殿內燭火通明,熏香繚繞,已有數位身著禮服的皇室成員靜立候儀。
宦官在一處席位前止步,躬身示意。
張毅抬眼看去——此位設在一位年幼皇子側後方,視野正對殿中心鋪陳的華麗席墊與禮器,左右皆是有些麵熟的宗親,見他到來,皆是麵露震驚之色。
畢竟,上次他的位置是被安排在偏殿,在宗室子弟之後,勳貴子弟之前的。
這次倒好,直接站在了正殿,還和他們站在了一起。
離他最近的一位郡王,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愕,目光在他臉上與那身不算逾製的禮服間快速逡巡,嘴唇微張,似乎想問什麼,終是礙於場合忍住了。
稍遠些的兩位宗室子弟則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其中一位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另一位的震驚則迅速化為了一種深沉的打量與權衡。
張毅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下澄明如鏡。
宦官敢將他引至此地,必是得了麗質,乃至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的首肯。
這個位置,已不再是觀禮的席位,而是昭示著他與皇室之間的親昵曖昧關係了。
左右宗親的目光,短暫地震動後,迅速化為了深邃。
驚詫、揣度、權衡、恍然……種種複雜的心緒在他們心中無聲地翻湧著。
他們看向那身華服,看向那張過於年輕卻異常沉靜的麵孔,再聯想到那“開國縣侯”的爵位,以及今日他能立於正殿此處的深意——許多原本模糊的傳聞,此刻似乎都有了確鑿的落點。
懼內,從未有人見過的神秘夫人,封侯,兩位公主殿下的及笄禮……這一切,如散落的珠子,被“正殿的這位”的這根線驟然串起。
駙馬。
一個清晰的結論浮現在許多人心頭,儘管無人說出口。
隻是,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公主殿下的駙馬了!?
還是和之前一樣的流程和場景。
辰時正,鐘磬齊鳴,清越之音響徹殿宇。
讚禮官高唱:“及笄禮始——”
接著,現場所有聲音安靜下來。
這次,主角換成了豫章公主,她在兩名著綵衣的童女引導下,緩步而出。
她身著童子采衣,極正的硃紅色,襯得她脖頸與手腕的肌膚愈發白皙。
長長的青絲如墨,未束一縷,柔順地披在肩後,隨著她沉靜的步履,在腰際極輕地盪漾。
她低眉垂目,步伐與悠揚的樂聲相合,那張明媚鮮活的臉上,此刻被儀式賦予了一種近乎神性的、剔透的莊重。
唯有她那微微抿著的、習慣性上揚的嘴角,在此刻的絕對的肅穆中,泄露出一絲隻有極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覺的、屬於她本身的氣質。
一如當時的李麗質,卻又截然不同。
張毅立於原地,目光沉靜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他心中那被眾人揣測而泛起的微瀾,此刻已徹底平複,被深沉的溫情所取代。
初加。正賓——還是上次那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夫人,淨手後,她於西階就位。
讚者開始唱誦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老夫人自一旁有司高舉的托盤中,取過枚素雅的荊木發笄。
她握住木笄,向前一步,將其穩穩的插入豫章公主那如瀑的青絲之間。
豫章公主童子采衣被褪下,換上一套淺緋色曲裾深衣。
二加。祝辭再起:“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荊釵被替換成一支質地溫潤、雕工精巧的玉簪。
配以同色深青中衣。
豫章公主始終垂眸靜立,長睫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脊背挺的筆直了些許。
容顏在玉的映襯下,褪去了少女的明媚,煥發出一種光華內斂的沉靜。
三加。祝辭最為隆重莊嚴:“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正賓的神色在此刻變得更為肅穆。
她自盤中捧起那頂為公主特製的鑲金珠翠釵冠,穩穩戴於豫章公主發頂,併爲之披上最隆重的玄色大袖禮服與纁色下裳。
三加完畢,豫章公主的氣質已然完全不同。
華貴,莊重,成熟。
禮官高唱:“禮成——”
殿中氣氛微微一鬆。
觀禮眾人依次上前,獻上準備的賀禮。
輪到張毅時,禦前太監高唱:“雲陽縣侯,張毅,覲獻賀禮——”
眾人目光再次凝聚投射到他身上,還是和之前一樣的各種眼神。
張毅並不理會,穩步出列,手中捧著和上次李麗質及笄禮時一樣的,一隻尺餘見方的金絲楠木盒。
他行禮,將木盒交由宦官呈至禦前。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盒上,並未開啟。
隻以指尖輕撫過盒蓋。
不同上次的是,他的眼神很是深邃和興奮。
之前,李麗質及笄禮的時候,他送的可是製鹽之法。
他說過,等豫章及笄的時候,禮物絕不比之前的差!
“有心了!”
長孫皇後眼含笑意的對著張毅滿意地點了點頭。
越來越是喜歡,越看越是順眼。
“這是臣應該做的。”
張毅深深一揖,態度謙卑。
聽見兩人的對話,李世民回過神來,抬眼看他,並未多言,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溫潤的盒蓋。
之前因被他們小兩口順辟雍硯和蘭亭序兩樣寶貝的心疼,似乎因為他送的這件而壓了下去,亦或者泯滅了。
看他,也更順眼了些,目光變成長輩看晚輩的那種純粹的親切柔和。
那點老丈人和女婿天生的那種互看不滿和針鋒相對,似乎因這件禮物而消融了不少!
……
眾人散去。
張毅走出正殿的瞬間,身側便傳來一道熟悉而且熱絡的聲音。——是李承乾。
“妹夫,跟上次一樣。”
他拍了拍張毅的肩膀,輕抬幾下下巴點向李世民和李麗質他們一家子離開的方向。
李承乾這一聲“妹夫”叫得自然,手臂搭在張毅肩上的力道也透著熟稔。
“家宴嗎?!”
張毅已經猜到了,不過他還是保險詢問道,以免得尷尬。
“這是他們家的家宴,彆人不邀請你,自己主動湊過去參加,那不是不要臉嗎?!”他心中暗想。
所以,還是問一下的好。
李承乾聞言,樂了,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晃了晃:“不然呢?難不成是叫你去東宮陪我批奏疏?”他下巴又朝父母妹妹離開的方向抬了抬,語氣理所應當,“阿孃方纔離席時,特意囑咐我‘叫上張毅’。豫章今日及笄,你送了那麼份大禮,於情於理,這家宴你能跑得掉?”
他這話說得輕鬆,卻把長孫皇後搬了出來,既給了張毅十足的體麵,又點明瞭這是“於情於理”的場合,徹底打消了張毅那點“要不要臉”的顧慮。
“走吧,‘妹夫’。”李承乾攬著他,自然而然地轉身,朝著與李麗質一行人稍有不同的、通往另一處宮苑的側道走去,“今日膳房據說得了新鮮的鹿肉,可美味了,正好去嚐嚐。”
“好,那走吧。承乾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是有些餓了。待會兒我可要多吃幾塊。”
他摸了摸肚子,故作期待道。
“管夠!”李承乾爽快應道。攬著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道月洞門,四下宮人漸稀,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眼神促狹又帶著認真的神色看著張毅。
“話說,你不該和之前一樣叫我承乾的,”他用空著的那隻手點了點張毅,“如今咱們可是一家人了。私下裡,隨麗質叫我聲‘大哥’,不過分吧?”
張毅聞言,腳步微頓,隨即順滑的改口:“大哥說得是,是我疏忽了。不過……”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不可察的狡黠,他故作猶豫道,“我好歹虛長你幾歲。這樣,咱倆私下定個規矩——關起門來論家禮,我認你這‘大舅哥’;出了門,或者就咱倆的時候,咱們還按以前的來,各論各的,你叫我聲‘張毅兄’,我呢,還是叫你承乾。不然,”他攤了攤手,“我這年紀,平白矮了一頭,也太虧了!”
李承乾聽他這麼說,還真的皺起眉頭,認真思考起來,真是越想越有道理,隨即,他大笑起來,用力攬住他肩膀:“成成成!就依你!張毅兄!出門在外,我們各論各的!關起門來,你叫我大哥!走吧,菜要涼了!彆讓阿爺他們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