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前行,很快停在了他的府邸前。
他下車時,正好遇見隔壁宅邸出來遛彎的趙禦史。
兩人寒暄兩句,劉主簿便彷彿不經意地提起:“今日去朱雀大街那位新貴張縣侯府上拜會,倒是碰了個軟釘子。”
“哦?張縣侯閉門不見?”趙禦史好奇。
“非也非也。”劉主簿擺擺手,壓低聲音,臉上露出那種分享神秘八卦的神情,“是府上那位‘夫人’發了話,說侯爺需靜養,連絲竹之聲都聽不得。嘖嘖,冇看出來,這位張縣侯,竟是個如此……敬重內眷之人。”
“夫人?”趙禦史瞪大了眼睛,“他何時成的家?”
“這就不知了,藏得深呢!”劉主簿意味深長地一笑,拱拱手,“回見,回見。”
他轉身進府,留下趙禦史在原地若有所思。
“男兒之恥!”
他不由嘲笑一聲,心情愉悅。
……
翌日清晨,長安城內。
流言四起。
張毅懼內的訊息不脛而走。
像颱風一般在長安城勳貴的圈子裡席捲著。
“聽說了嗎?崇仁坊那位新貴的趣事……”
“豈止聽說!昨日劉主簿可是親身領教了,連門都冇進去,就被一位‘夫人’的令給擋了。”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原以為是個了不得的年輕俊傑,冇想到……”
“冇想到竟與房相、程公一般為‘家風’所累?哈哈!”
“去你孃的!”程咬金似乎被戳到了痛處,一腳踹在提自己名諱的某個官員屁股上。
這一腳不重,隻是將其踹倒。
他本來和魏征幾人說著話,恰巧聽到自己的名字,所以跑了過來。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官員扭頭就鎖定了聲音來源——隻見程咬金如銅鈴般的眼睛瞪著。
“哎喲!”那官員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前一個趔趄,噗通趴倒在地,官帽都歪了,狼狽不堪。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當眾出醜的羞憤與恐懼。
轉頭看去,就見程咬金和魏征正怒瞪著自己。
“哪個撮鳥在背後嚼老子舌根?!”程咬金叉著腰,虯髯怒張,環眼掃視一圈,嚇得那幾個官員麵如土色,瑟瑟發抖,“老子那是夫妻情深,家和萬事興!到你嘴裡就成‘所累’了?再讓老子聽見你們編排同僚家事,議論老子,下次踹的就不是屁股了!”
他嗓門極大,嚇得那幾個官員麵如土色,瑟瑟發抖,連周圍原本冇參與議論的官員也屏息垂首,不敢直視。
……
“懼內?!張毅這小子……我記得好像冇有內室吧?!”
兩人回到尉遲恭等幾位重臣裡,程咬金咂了咂嘴,疑惑看向魏征詢問。
“拒絕的托詞吧!”
魏征的聲音平穩而篤定,他捋了捋長鬚,目光瞥了一眼那正被兩個官員攙扶著、灰頭土臉溜走的官員方向。
而此刻,在崇仁坊那座緊閉大門的宅院深處,真正的“托詞”下,一場超越時代的行動,正在悄然進行。
……
大唐,張毅宅邸,內院。
宅院的大門依然緊閉,門楣上甚至應景地掛了塊不起眼的木牌,上書:“主家靜養,暫謝訪客”。
門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10名身著統一深灰色工裝、頭戴特製全封閉式AR頭盔的施工人員,在幼薇和黨素娥的引導下,正以一種略顯僵硬但整齊劃一的步伐,沿著被臨時鋪設的深色防滑墊通道,沉默而迅速地走向內院。
他們的視野裡,冇有飛簷鬥拱,冇有唐風園林。
AR頭盔投射出的,是一個充滿科技感的藍色網格狀虛擬空間。他們行走在“網格走廊”上,視線焦點處,不斷浮現出發光的箭頭、懸浮的標識(如【主乾線纜路徑A】、【交換機預定安裝點】)以及簡潔的語音指令。
現實中的亭台、假山、樹木,在虛擬介麵中被簡化或替換為“障礙物輪廓”或“可穿行區域”。他們“看到”的同伴,也隻是幾個由線條構成的虛擬人形。
張毅和李麗質站在內院月洞門旁的陰影裡,注視著這支安靜的“科幻小隊”魚貫而入。
李麗質手中緊握著一塊平板,螢幕上分割著數個畫麵——是從不同角度監控施工區域的隱藏攝像頭傳來的實時影像,以及AR係統的總控介麵,可以隨時切換任一工人的第一視角。
她呼吸輕微,全神貫注。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張毅口中那“絕對隔絕”的技術如何執行,那些工人對近在咫尺的唐風建築和她本人視若無睹的樣子,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震撼與安心。
“夫人,老爺,所有‘黑箱’人員已按計劃進入指定作業區,訊號穩定,導航正常。”黨素娥通過微型耳麥低聲彙報,她負責現場協調,同樣戴著一個輕便的指揮端AR眼鏡,能看到虛實結合的場景,並擁有最高管理許可權。
“各點位標記已完成空間校準,誤差在毫米級。”另一個略顯緊張但清晰的聲音傳來,是那位王經理派來的現場技術員,他躲在更裡麵的一個小房間,麵前是多塊螢幕,監控著鐳射掃描建立起的宅院數字孿生模型與實時位置的匹配情況。
“開始吧。”張毅對著領口的麥克風輕聲下令,聲音平靜。
內院和後院幾個預先選定、相對隱蔽的房間或廊下角落,立刻有了動靜。
工人們開始作業。他們動作熟練,但在外人看來卻有些詭異——他們對著空氣(實際是梁柱或牆壁)比劃,從工具包裡取出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線纜、麵板、裝置,安裝在虛空(實則是精確標記的位置)之中。偶爾有壓低的技術**談通過內部頻道響起,內容是關於“頻寬”、“冗餘”、“散熱”,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被嚴格限製在頭盔之內。
李麗質看著一個工人小心翼翼地將一個乳白色的、佈滿細孔的方形盒子(無線路由器)固定在書房外廊的簷下陰影裡,那個位置既能覆蓋主要區域,又極難被尋常視角察覺。另一個工人則沿著牆根,鋪設著淺灰色、扁平的線纜(光纖和電線),它們被巧妙地嵌入縫隙或利用現有裝飾物遮掩。
一切都靜默、高效,帶著一種冰冷的、類似於軍人的秩序感。
“難以置信……”李麗質喃喃道,指尖在平板上輕劃,切換著視角。
“這纔是第一天,基礎佈線。”張毅靠近她,聲音放得很低,“後麵幾天,纔是重頭戲。伺服器、儲能單元、內部網路核心……那些東西的體積和散熱要求,得想辦法‘藏’得更深。”
就在這時,監控畫麵上,一個走向後院角落的工人腳步忽然頓了一下,頭盔左右微微轉動,似乎對著一株盛放的牡丹“看”了一會兒。
李麗質的心瞬間提起。
“B-03號,請跟隨綠色導航箭頭,不要偏離預定路徑。”黨素娥冷靜的聲音立刻在對應頻道響起。
那工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視線重新聚焦到虛擬箭頭上,依言前行。
“怎麼回事?”張毅問。
“可能是那株牡丹顏色過於鮮豔,在灰度為主的虛擬環境裡形成了輕微的色彩乾擾訊號,觸發了他的邊緣視覺注意。”技術員的聲音傳來,“已做標記,後續路徑會進行優化處理。虛擬環境會適當降低該區域的色彩對比度模擬。”
一場微小的潛在風險被無聲化解。
李麗質輕輕舒了口氣,這才發現掌心有些汗濕。她抬頭看向張毅,他依舊鎮定,隻是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監控畫麵。
陽光漸漸升高,光影之下,無形的“網路”與“電力”的脈絡,正如同植物的根係,悄無聲息地在蔓延、紮根在這座大唐的宅院裡。
某處假山後。
太湖石的孔洞恰好構成了天然的觀察窗。
豫章公主和永嘉公主兩人,正屏息凝神地望著內院中這超乎理解的一幕。
她們看著那些灰衣人對著空氣比劃、安裝;看著他們完全無視近在咫尺的閣樓,樹木……
……
“陛下,那些大臣們說張毅懼內,這個“夫人”是在說麗質吧!”
立政殿,長孫皇後以袖掩嘴,眼含笑意的笑著。
“哼!”
李世民原本正批著奏疏,聞聽此言,筆尖一頓,在絹帛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他放下筆,臉上神色有些複雜,惱怒中又夾雜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好笑。
“這些碎嘴的猢猻!”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議論朝臣家事已是無禮,竟還敢編排到麗質頭上!”
長孫皇後放下袖子,眼中笑意未減,溫聲道:“陛下息怒。流言蜚語自來如此,捕風捉影,添油加醋。他們不知內情,隻憑那‘夫人’二字和一紙‘靜養’的告示便胡亂揣測,倒也……歪打正著。”
李世民停下腳步,看向長孫皇後:“觀音婢,你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長孫皇後從容道,“這誤會,眼下看來,並非壞事。張毅他們閉門謝客,本就有正事要忙。外界既將他與麗質的關係作此‘懼內’解讀,反倒替他省去許多應酬麻煩,也絕了那些想走內帷門路、甚至想塞人的心思。麗質雖被無端捲入議論,可她人在府中,外頭如何說,既聽不見,也傷不著。反而……坐實了府中有‘女主人’坐鎮、一切井井有條的印象。”
她頓了頓,語氣更柔和了些:“陛下您想,若讓人知道麗質尚未正式出降便常住未來駙馬府中,即便有我們默許,總免不了些許物議。如今這般,外人隻當是侯爺的內眷持家,倒也……更合常理,更能掩人耳目。”
李世民聽罷,緊繃的神色稍緩,重新坐回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話雖如此,可麗質清清白白一個公主,被那些混賬東西拿去與什麼‘懼內’、‘家風’的笑談並論,朕心裡就是不痛快!”
“那陛下打算如何?下旨申飭,澄清流言?”長孫皇後含笑反問,“隻怕越描越黑,反而將麗質和張毅推到風口浪尖。再者,”她眼波微轉,“程知節不是已經替他們……出過氣了嗎?”
提到程咬金當街踹人的壯舉,李世民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哼道:“這老匹夫,倒還是這般火爆脾氣!不過……踹得好!讓那些管不住嘴的東西長長記性!”
他沉吟片刻,歎了口氣:“罷了,就依你所言。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張毅那小子閉門搗鼓他的‘正事’要緊。至於麗質……”他眼中閃過銳光,“待她正式出嫁開府,朕倒要看看,誰還敢拿‘內眷’二字來輕慢朕的長樂公主!”
“陛下聖明。”長孫皇後笑意盈盈,親自為他換上一盞新茶,“孩子們有孩子們的緣分和造化,我們做父母的,在後方替他們把穩方向,掃清些不必要的障礙,便是了。這‘懼內’的名聲雖不好聽,可若能換來數日清淨,讓張毅和麗質能安心陪伴,也算一樁趣談了。”
李世民接過茶盞,吹了吹浮葉,搖頭失笑:“趣談?也就你這做孃的能這般心寬。朕的公主,倒成了彆人口中‘令侯爺懼內的夫人’了……罷了罷了,喝茶。”
……
時間很快來到快要完工的最後幾天,隨著工人們牛馬般不知勞累的工作。
接下來,隻要把仿古的電器,和仿古的太陽能板之類的裝上就大功告成了。
內院屋頂,三名工人正以略顯彆扭的姿勢,沿著屋脊小心移動。
他們灰色的AR視野中,真實的瓦片呈現為模糊的灰色波紋,而每一片需要被替換的“仿古太陽能瓦片”的位置,都懸浮著一個醒目的半透明綠色框體,旁邊標註著角度和編號。
工人甲伸出手,觸到一片冰涼光滑的“瓦”。
手感不對——太輕,質感也非陶非石。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邊緣。
幾乎同時,他AR視野中該瓦片的綠色框體邊緣閃爍起黃色警示,耳麥裡傳來黨素娥平靜無波的指令:“A-07,請注意。目標瓦片為特種輕質複合材料,表麵仿古釉層,手感差異屬正常。請將其放入綠色標記區,替換原有瓦片。注意卡扣方向,虛擬提示已高亮。”
工人甲愣了一下,隨即看到綠色框體內側果然亮起了指示卡扣朝向的箭頭。他依言操作,將那片奇異的“瓦”精準嵌入。哢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從外觀上看,與周圍瓦片渾然一體,僅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出其質地更為細膩,泛著極含蓄的啞光。
“複合材料……甲方要求真高。”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注意力迅速被下一個閃爍的綠色標記吸引過去。
疑慮被專業的術語和精準的引導迅速消解,轉化為純粹的執行。
與此同時,後院。
兩名工人正在將最後一個偽裝成“太湖石”的戶外音響底座放入預設的土坑。這“石頭”觸手溫潤,重量卻比真石輕得多。其中一人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發出輕微的悶響。
“B-02,B-04。”黨素娥的聲音再次及時響起,帶著一絲技術性的解釋,“仿生石材內部為聲學腔體結構,重量與聲學特性經過專門設計,請勿敲擊測試。請按標記完成掩埋與植被複原,注意預留散熱孔道清潔。”
兩人對視一眼(在對方視野裡隻是兩個灰色人形輪廓點了點頭),不再多想,開始熟練地培土,並將提前準備好的苔蘚和細藤仔細佈置在“石頭”周圍,使之與庭院景觀完美融合。
在整個宅院的無形神經中樞——那間被改造成核心機房的廂房內,最後幾台NAS和網路交換機正在上架。
機櫃被封裝在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淡淡柚木清香的仿古木櫃之中,隻留有精心設計的隱蔽通風孔。
工人安裝時,隻當是在為一個特殊的“裝飾櫃”內部安裝某些“展覽裝置”。
張毅和李麗質站在機房的陰影裡,屏息凝神。平板上,最後一個綠色安裝圖示由閃爍變為常亮,隨後跳出一個“”符號。
“所有硬體安裝與初級物理連線,完成。”技術員的聲音從耳麥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疲憊,“各點位訊號回傳正常,供電線路檢測完畢,無短路風險。”
“啟動第一階段通電自檢。”張毅下令,聲音平穩。
黨素娥複述指令。片刻寂靜後,幽深的宅院各處,傳來幾乎微不可聞的、電子裝置啟動時特有的輕微嗡鳴與電流聲。
那聲音低沉、穩定,迅速融入環境背景音中,若非刻意傾聽,根本無法察覺。
張毅手中的平板螢幕亮起,複雜的全宅網路拓撲圖呈現出來,幾十個節點依次由灰變綠。儲能蓄電池組的電量指示開始緩慢爬升——屋頂的“瓦片”正在安靜地吸收陽光。
“係統自檢通過。主乾網路通暢,儲能單元充電中,待載入係統映象後,可進行最終除錯。”技術員彙報。
“很好。”張毅看向李麗質,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如釋重負與驚歎。他對著麥克風說:“王經理,按計劃,開始撤離程式。感謝各位。”
“明白,張總。‘黑箱’小組,任務完成。請按引導序列,原路撤回集結區。”
月洞門外,那些灰色的身影開始再次集結,沿著來時的防滑墊通道,沉默、有序地向宅院後院移動。
所有的包裝、耗材,甚至他們飲食休息產生的微量現代垃圾,都已在過去幾天被嚴格分類,通過特殊的“回收通道”送走。
所有人包括王技術員在內,來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廂房中,接過幼薇遞來的咖啡,將其喝完。
而後,同時按下各自手腕強戴著的高科技手環。
電流開始傳輸,全都陷入夢鄉。(雙重保險。)
這是之前聯絡的科技公司安排的,他們說:“張先生,很多富豪都是這樣做的,相信我們,我們很專業。”
之前張毅有些猶豫,但為了保密,也隻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