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三刻,天未破曉。
皇宮內燈火通明,人影悄然有序地移動。
張毅穿著那身暗湧金紋的禮服,在引導宦官的帶領下,穿過一道道肅立的儀仗,步入舉辦及笄禮的偏殿觀禮區。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宗室子弟之後,勳貴子弟之前,一個微妙卻足以顯示其受關注的位置。
他能感受到來自兩側的、剋製而審視的目光。
辰時正,鐘磬齊鳴,清越之音響徹殿宇。讚禮官高唱:“及笄禮始——”
現場所有聲音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東階。
李麗質在兩名著綵衣的童女引導下,緩步而出。
她身著童子采衣,極正的硃紅色,長髮未束,披於肩後。
她低眉垂目,步伐與樂聲相合,每一步都精準而沉靜,那張明媚的臉上此刻無悲無喜,隻有一片近乎神性的、剔透的莊重。
張毅屏息看著。
他見過她許多模樣,聰慧的、狡黠的、溫柔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抽離於人世的她。
彷彿一尊即將被賦予神格的白玉雕像。
初加。正賓——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夫人,淨手後,於西階就位。
讚者唱誦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老夫人從有司捧著的托盤上,取過一支素雅的荊木發笄,穩穩簪入李麗質發間。
童子采衣被褪下,換上一套淺緋色曲裾深衣。
二加。祝辭再起:“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這次換上的是一支更為精巧的玉簪,配以同色深青中衣。
李麗質的脊背挺得更直,容顏在玉色映襯下,光華內斂。
三加。最後一輪祝辭最為隆重:“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正賓親手為她戴上一頂鑲金綴寶、極儘華貴的珠翠釵冠,並披上繁複華麗的玄色大袖禮服與纁色下裳。
數串細密的金絲流蘇,從冠側精巧的構件上垂落,隨著她最後轉身麵向禦座的莊重動作,在她頰邊與肩側劃出沉穩而璀璨的弧光。
三加完畢,李麗質已然完全不同。
那個著采衣的少女彷彿一個幻影,此刻立於殿中的,是一位氣度天成、華貴不可逼視的大唐公主。
禮官高唱:“禮成——”
殿中氣氛微微一鬆,隨即被更複雜的暗流取代。
觀禮眾人依次上前,獻上賀禮,多為玉器、錦繡、古籍。
獻禮依序進行,直到禦前大監高唱:“新安縣侯,張毅,覲獻賀禮——”——(眾人目光凝聚投射過來,呼吸一滯,震驚的看向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毅並不理會,穩步出列,手中捧一隻尺餘見方的金絲楠木盒,盒身流轉溫潤光華。
他行禮,將木盒交由宦官呈至禦前。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盒上,並未開啟。
隻以指尖輕撫過盒蓋。
他抬眼,目光深重地望向殿中的張毅。
無需內侍宣唱,李世民低沉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
“新縣侯張毅,上前聽封。”
張毅整衣,再次肅然行至禦階之下。
“爾先後所獻二物,”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每一個人心上,“一為活民無數之嘉禾,二為愈我中宮與長樂痼疾之良方……”
殿內落針可聞。
“有功不酬,非明君之道。今日,朕酬爾功,亦定爾位。”李世民略一頓,斬釘截鐵道,“晉爾爵為雲陽縣開國縣侯,食邑一千二百戶,賜丹書鐵券,許傳子孫。另賜……”
他報出一連串賞賜:金銀、絹帛、田莊、奴仆,規格之高,遠超尋常縣侯。最後,他道:“允爾劍履上殿,讚拜不名。”
此言一出,殿中傳來壓抑不住的細微抽氣聲。
這已是極近人臣之巔的殊榮。
張毅深深揖下:“臣,謝陛下隆恩。惟儘忠竭力,以報天恩。”
雖然李世民看他不爽,——源於幾個公主和他走的太近。
但以後還是有很多事情需要靠他。
皇後的病和太子的腿……
兩個女兒對他的喜歡,讓他覺得單憑一個已與他走得頗近的前朝永嘉公主,遠不足以將他牢牢繫結。
正是這份權衡與加碼的必要,讓他此刻不得不壓下那點私心,給出這份極近人臣之巔的殊榮。
……
“恭喜張侯!哦不,如今該稱雲陽侯了!”
禮畢,他退回班列。
幾乎就在他站定的瞬間,身側便傳來一道壓低了卻足夠熱絡的聲音。
側眼看去,一位身著緋袍、麵容圓潤的年輕官員湊近半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劍履上殿’!嘖嘖,今日之後,長安城裡侯爺您可是這個——”他隱在袖中的手悄悄比了個拇指。
“下官在司農寺任職。侯爺所獻嘉禾,活民無數,下官欽佩之至。日後若在雲陽封地試種新法,或有下官可協辦之處。”
張毅尚未迴應,另一側一位年紀稍長、氣質沉穩的綠袍官員也微微拱手,聲音平和。
張毅心知這是官場常態,正要客氣應付,卻見一位麵生的紫袍老者在不遠處駐足,目光相遇時,老者僅對他微微頷首,緩聲道:“雲陽,好地方。昔年甘泉宮氣象,猶在眼前。張侯年少封侯,得此重地,可喜可賀。”言罷,並未上前,便隨著人流緩緩離去。
這幾句恭喜,含義深淺不一。
張毅麵上保持著謙和的微笑,一一得體迴應,心中卻如明鏡似的。
“諸位抬愛,陛下隆恩,毅唯戰戰兢兢而已。”
“公務之事,屆時還需依朝廷法度,同心協力。”
他拱手客氣迴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遠處,魏征和程咬金靜靜的看向這邊,並冇有過來,或者說些什麼。
“讓他自己應付。這小子腦瓜子靈光,吃不了虧。……”
程咬金下巴朝那邊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他的目光並冇有戲謔,而是帶著審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咱們現在湊上去,不是添柴就是招風。不動,就是護著他了。”
“我懂。”
魏征微微點頭。
……
是夜,皇宮,一處不設外人的偏殿。
燭火溫潤,設著一桌家宴。
並無外人,隻有至親:李世民、長孫皇後、李麗質、李承乾,豫章公主,李泰,城陽公主,晉陽公主——以及新晉的雲陽侯張毅。
氣氛比白日鬆弛許多——如果李世民不在的話。
酒過三巡,李世民的目光落向禦案邊那個金絲楠木盒,沉吟片刻,對李麗質溫言道:“麗質,此物既是張毅賀你及笄之禮,便由你親自啟看吧。”
聞言,殿內所有人目光聚焦過來。
李麗質心中一緊,而後泛起甜蜜,耳根微紅。“嗯。”她微微頷首,應了一聲。
這是自己的及笄禮,也是聘禮。
她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案前,鄭重地開啟盒子。
隻見裡麵靜靜躺著一張疊的整齊的素白的絹帛和一個精緻的陶罐。
李麗質取出素娟,緩緩展開。
熟悉的勁瘦楷書映入眼簾,開篇幾行便讓她呼吸微滯。
《伏波澄鹵,積雪成鹽法詳錄》
其下分目詳儘:灘場選址、鹵井開鑿、多重過濾、階梯暴曬、除苦瀝鹵……圖文並茂,原理清晰,操作步驟具體可行。最後,清晰寫著此法所得之鹽“色白、粒細、無苦澀、遠勝青鹽”,且“得鹽之速,數倍於煎煮,所費柴薪十不存一”。
她的指尖撫過絹帛上的字跡,抬頭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目光沉沉地落在絹上,那專注的程度,遠超審視任何珍寶。
“阿爺,這是……”李麗質輕聲問,其實心中已然明瞭。
“國之重器。”李世民從她手中接過素娟,聲音低沉,卻字字鄭重。
他目光掃過那詳細的圖示,又看向盒中那陶罐。“這罐中,想必便是依此法所製的‘積雪鹽’樣本?”
張毅起身,拱手道:“陛下明鑒。正是。請陛下、娘娘、殿下親鑒。”
宦官取來玉碟。
李世民親手開啟陶罐封泥,將其中潔白如雪、細膩如塵的鹽傾出少許在碟中。
那鹽的色澤與質地,與宮中禦用的青鹽迥異,在燭光下泛著微微晶瑩。
長孫皇後以指尖沾起一點,放入口中細品,旋即眼中露出訝色:“果真……純鹹無苦,且異常細膩。”
李世民也嚐了,久久未語。
他閉上眼,並非品味鹹淡,而是在心中急速盤算:“此法若推行,將節省多少民力柴薪?將增產多少官鹽?將擠壓多少私鹽空間?又將為國庫帶來多少……”他重新睜開眼,看向張毅的目光,複雜到了極致。
這不是閨閣玩物,這是能富國強兵、活民百萬的國政基石。而張毅,將它作為“及笄禮”,獻給了自己的女兒。
“張卿,”李世民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以此物為禮,可知其重?”
“臣知。此物之重,在於利國。臣獻此物之心,在於明誌——臣願如這‘清白之鹽’,將一身所學,儘獻於大唐,利澤萬民。今日將此誌托於殿下,是臣最重之諾:臣之未來所創、所立之基,願皆與殿下共享,永為殿下後盾。”
張毅目光掠過在場眾人,在李麗質身上定格刹那,看向李世民,深深拱手作揖鄭重回答。
殿內一片寂靜。
這番話,冇提一個“婚”字,卻比任何直白的求親都更重。
李世民的目光從張毅臉上,移到那捲關乎國運的鹽法絹帛上,再回到張毅臉上。
這一眼,帶著深邃的審視。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在虛空中:“你的意思是,你將這立身之本、進階之階,與五娘……綁在了一起?”
“是。”張毅答得毫無猶豫,“這是臣所能想到的,最鄭重的心意了。”
“……朕知道了!”
李世民目光在李麗質和張毅臉上遊移著,片刻後,他擺了擺手,語氣複雜。
殿內,除了兩個小公主懵懂地眨眼外,其餘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的這句“朕知道了”,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悶響之後,餘波在每個人心頭盪漾開去。
久久不散。
李麗質隻覺得臉頰發燙,緊握著絹帛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嵌入肉裡的疼痛,才讓她確信這不是夢。
她抬眼,隻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讓她羞澀不已。
長孫皇後適時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對李世民溫言笑道:“陛下,這鹽確是極品。張卿這份心意,無論於公於私,都重逾千金。”
李世民“嗯”了一聲,終於移開了那如有實質的,落在李麗質身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碟白雪般的鹽上。
他走到桌子上,和眾人再次落座一起,拿起銀箸,再次沾了一點鹽,放入口中,這一次,他品味得很慢。
不由讓他想到了李麗質和豫章公主以前帶來的美味。
他再次看向張毅這邊——“好小子,藏的挺深啊!要不是為了朕的女兒……”
他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入肉裡的疼痛,讓他毫不在意。
眼底藏著吃人般的目光。
再看向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兩個女兒——她們明顯是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的。
隻感覺心肝一陣抽疼。
他的臉色更加陰鬱了。
“妹夫,好樣的!”
李承乾拍了拍坐在自己身邊的張毅的肩膀,輕聲讚揚道。
兩人關係本來就不錯,再加上現在這層關係。
自己的腿恢複正常,也是日後可期的事情了。
張毅忙微微側身,態度恭謹,聲音也壓得極低:“殿下過譽,此乃臣之本分,萬不敢居功。”
李承乾瞭然一笑,冇再多言,但眼中的讚賞與親近之意已表露無遺。
一旁的李泰將兩人這親昵的動作儘收眼底,神色未動,隻默默拿起玉壺,替張毅將麵前空了的酒杯斟滿。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李泰的聲音不高,溫和而鄭重,“張縣侯,好好待長樂。”
張毅愣神刹那,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冇想到魏王李泰居然會這般說。
“魏王殿下,”他的聲音同樣不高,清晰而沉穩,“張毅此生,必不相負。”
說罷,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李泰看著他飲儘,眼神變得更加柔和,親切。
他微微一笑,重重拍了拍張毅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