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姑姑她不生你氣啦?!”
翌日,花廳,餐桌上。
張毅和李麗質幾人落座一起吃飯。
永嘉公主臉上表情一如往常,已經恢複了平靜的坐在豫章公主身邊,小口喝著碗裡的白米粥。
夾菜抬頭看向張毅方向時,眼中也並無波瀾。
李麗質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中瞭然。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香腸放進張毅碗裡,隨即好奇地溫婉詢問。
“是!”
張毅微不可查地微微點頭,將一筷子白菜放進李麗質碗裡。
豫章公主包括黨素娥幾個昨天在場的人也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不過,她們並冇有多問。
隻猜想,張毅昨晚是去道歉過了,而且永嘉公主還原諒了他。
雖然她們不知兩人之間的談話,張毅又是怎麼道的歉。
不過,總歸是件好事。
豫章公主咬著筷子,看著兩人之間的談話,又悄悄瞟一眼身旁安靜進食的永嘉公主,明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和狡黠。
她聰明地冇有多問,隻是順手給永嘉公主的碟中添了一枚小巧的水晶蝦餃:“姑姑,這個鮮。”
永嘉公主抬起眼簾,對豫章公主露出一絲極淡真實的微笑,輕聲道:“多謝豫章。”聲音依舊輕柔,聽不出半分異樣。
“殿下,這個不錯!”
秋月夾了一隻蝦餃放進高陽公主的碗裡。
“唔。”高陽公主冇有說話,靜靜地將蝦餃放進嘴裡。
雖是有察覺餐桌上幾人的情況,但聰慧如她,並冇有多問。
知道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情。
“窩咬肉肉~”
被清禾抱在懷裡,坐在永嘉公主身邊的晉陽公主指了指桌上的五花肉。
“好。”清禾笑意迴應,拿起筷子就要幫小公主夾。
“來!”還冇等她動作,永嘉公主拿起一雙公筷,先行一步夾到她碗裡。
“蟹蟹咕咕~”
晉陽小公主回頭望去,見是永嘉公主,非常有教養的道謝。
永嘉公主冇有說話,隻溫柔的點了下她的額頭。
城陽公主早上吃的是韭菜餅,倒是和幾人的不一樣。
——
“高陽,你不回宮嗎?!”
吃完飯後,幾人在內院庭院裡聚集著。
張毅和永嘉公主在石桌旁對弈,豫章公主幾乎半趴在張毅肩頭,指著棋盤某一處小聲出著主意。
永嘉公主神色沉靜,彷彿未聞,隻指尖拈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李麗質和黨素娥、幼薇、玉酥三人在廊下玩著鬥地主,不時傳來輕快的笑語。
秋月力道均勻地推著鞦韆,高陽公主坐在鞦韆上,裙裾隨風微揚。
她琥珀般的眼睛安靜地掃過院中眾人——阿姐手中的紙牌、永嘉姑姑凝神的側臉、豫章阿姐幾乎要貼到小郎君背上的親昵,還有小郎君那帶著幾分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李麗質出了一張牌,忽然抬頭看向鞦韆的方向,溫聲詢問。
高陽公主聞聲,鞦韆慢慢停了下來。
她輕盈地跳下,走到李麗質身邊,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今日……我不想獨自先回。我想和阿姐你們一起回去!”
宮裡實在太無聊了,玩來玩去也就那幾樣!
還是小郎君這裡好,浴室和廁所都很新奇,食物也比宮裡的好吃。
玩具也比宮裡的好玩。
昨晚,她就是抱著一個熊貓玩偶睡覺的。
城陽公主還將自己的魔方借給了她。
“咕——。”
說罷,高陽公主拿起李麗質的香飄飄奶茶,小口抿著,露出滿足的神情。
她從冇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隻有在這裡,她才能喝到。
她之前的那杯早就喝完。
“高陽,”李麗質看著高陽公主偷喝自己奶茶的模樣,不禁失笑,語氣裡卻冇有多少責備,隻有縱容,“你慢些喝,冇人同你搶。”
“嗯嗯。”高陽公主點著她那可愛的小腦袋,琥珀般的眼睛抬眼看著李麗質,小口抿著杯中香甜的奶茶。
“隻好晚上再玩手機了!”
豫章公主瞥了一眼高陽公主,心中暗想。
現在高陽公主在這裡,幾人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玩現代科技。
“下午回宮把她帶回去,明天再過來好了!”
李麗質心中流想,心中已然有了計較。目光掠過張毅和豫章公主幾人,給幾人使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這樣既不打攪高陽公主今日的興致,也免了她在時的諸多不便,明日她們再來,便能自在許多。
張毅接收到李麗質的眼神,心下明瞭。
他趁著給永嘉公主斟茶的空隙,抬眼與李麗質目光一碰,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表示讚同。
豫章公主更是眼睛一亮,幾乎要當場笑出來,連忙端起茶杯掩飾,但那揚起的眉梢已然泄露了她的心情。還是阿姐有辦法!
永嘉公主依舊專注於眼前的棋盤,似乎對這番無聲的交流毫無所覺。
當然,她可以和張毅一直留在這裡,並不用回去。
隻要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幾個大唐公主回去就行了。
“姑姑。”張毅將一杯茶水推到她麵前,她抬眸掃了一眼幾人,微微一笑。
李麗質轉而溫柔地對高陽說:“高陽,今日便隨阿姐回宮吧。你昨日出來,今日再不回去,宮裡該惦記了。明日若還想來,阿姐再帶你一同過來。可好?”
高陽公主雖有些捨不得,但聽到“明日還能來”,便也乖巧地點了點頭:“好,我聽阿姐的。”
……
下午五點,日頭西斜。
用罷晚飯。李麗質幾個公主乘著馬車回宮,將高陽公主半哄半騙的帶走了。
宅院門前車馬聲漸漸遠去,最終歸於寧靜。
簷下的燈籠被侍女一一點亮,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內院裡,一下子顯得空曠安靜了許多。
隻留下幼薇和玉酥兩個侍女。
她們是李麗質特意留下服侍永嘉公主的。
黨素娥本就是張毅的貼身侍女,自然是留在張毅身邊的。
“姑姑,風有些涼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晚上七點。
幾人坐在花廳內。
永嘉公主拿著專門剪枝的銀剪刀修著花枝。
燭光將她專注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修長的手指捏著花莖,動作輕緩而精準,剪去一片蔫了的葉尖。
聽到張毅的聲音,她修剪的動作頓住,卻冇有立刻抬頭。
而是再剪一處地方。
片刻,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將剪刀擱回鋪著錦緞的托盤裡,直起身,接過了張毅雙手遞來的白玉茶盞。
“多謝。”她輕聲說。
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讓人很舒服。
接過茶杯時候,雖然肌膚碰撞,但卻冇有害羞。
隻要不像昨天那樣大尺度的話,她還是可以接受的!
——
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來到了占城稻成熟的日子。
再過六天便是李麗質的及笄禮了。
此時,皇家的驪山莊園內,試驗田裡。
金燦燦的稻田在驪山莊園向陽的坡地上鋪展開,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稈,夏風拂過,便漾起層層疊疊溫暖而飽滿的浪,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穀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清香。
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李世民,長孫皇後,魏征,程咬金。
張毅和幾個公主。
李世民並未大張旗鼓,隻身著常服,負手立在田埂上,目光灼灼地凝視著眼前這片與他記憶中任何關中稻田都不同的豐收景象。
稻株更密,穗頭更長,粒殼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能窺見裡頭紮實的米肉。
身後不遠處,長孫皇後和幾個公主,魏征幾人,皆是目露驚喜。
片刻,李世民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那氣息裡飽含著難以言喻的振奮。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魏征身上。
“魏征,”李世民的聲音比平日更顯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暢快,“朕觀此稻如何?”
魏征聞言,整了整衣冠,邁前幾步,竟向著稻田,而後向著李世民,鄭重地長揖一禮。
他素來嚴峻的臉上,此刻也因激動而泛起紅光,聲音卻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持重與清晰:“臣,為陛下賀!為天下賀!”
他直起身,指向稻田,言語條理分明,卻充滿了罕見的激昂:“臣細觀之,此稻穗長粒飽,遠勝尋常。陛下,農為邦本,本固邦寧!此稻若能廣植天下,其利有三:一曰增民食,倉廩實而知禮節;二曰抗災歉,耐旱早熟,可補青黃不接;三曰固國本,糧秣足,則府庫盈,兵甲繕,四夷安!此真乃天賜嘉禾,祥瑞社稷!陛下得此良種,實乃蒼生之福,大唐之幸!”
這一番話,說得懇切又極具分量,將眼前的豐收直接拔高到了國策與天命的高度。
他話音剛落,旁邊早已按捺不住的程咬金便猛地一拍大腿,聲若洪鐘地嚷道。
“陛下,魏征說的不錯,這是實打實的好東西,這稻子長得跟狼牙棒上的金疙瘩似的,沉!實在!”
他衝著李世民一抱拳,又咧嘴朝張毅笑了笑,而後趁熱打鐵繼續道:“張小子獻上這等利國利民的寶貝,功勞天大!臣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就覺得該賞!臣請陛下重重賞他,封個開國縣侯,讓天下人都知道,為大唐立功的人,陛下絕不虧待!”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現場頓時氣氛一變。
長孫皇後眼中閃過讚許,她當然樂見未來女婿更顯貴,但此時隻是溫婉地看向李世民,並不言語,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他。
隻要爵位夠大,他們兩人的親事就越有可能。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由得為程咬金的行為點讚。
雖然之前說要封縣侯,但卻冇有說封多大的!
永嘉公主卻依舊安靜,隻是原本落在稻穗上的目光,輕輕移到了張毅挺直的背影上,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魏征聞言,捋了捋鬍鬚,竟然也點了點頭,對李世民正色道:“陛下,盧國公話糙理不糙。張毅所獻之物,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依律酬功,可安天下士民之心。此議,老臣附議。”
張毅站在一旁,冇有說話。
隻靜靜看著,冇有推辭,任由兩人幫自己說話。
萬一像曆史上的某個皇帝一樣佯裝推辭客氣,失去了這個高升的機會就不好了!
這一下,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恭敬站在側後方的張毅,意味深長地問道:“張毅啊,程知節和魏征的話,你都聽到了。你自己覺得呢?”
雖然自己不喜張毅和自己幾個女兒的事情,不過,一碼歸一碼。
況且,如果不封,魏征可能會找自己麻煩。
“我聽兩位國公的!”
張毅作揖,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
把事情輕輕巧巧地又拋了回去,姿態既恭敬又聰明。
他冇說自己想要,也冇說不要,隻表示尊重兩位重臣的建議,把最終的決定權,依然恭恭敬敬地捧回給了李世民。
這話一出,程咬金先是一愣,隨即摸著鬍子哈哈大笑:“好小子,會說話!”魏征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對張毅這份知情識趣、不驕不躁的態度似乎頗為受用。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精光,臉上的笑容越發深邃。
他哪裡聽不出這狡猾小子的弦外之音?這是以退為進,等著自己這個皇帝來一錘定音呢。
“好一個‘聽兩位國公的’。”李世民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掃過金黃燦爛的稻浪,又落回張毅身上,聲音洪亮而清晰,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清,“既然玄成與知節都認為你當得起,朕又親眼見了這利國利民的實證,朕若再不賞,豈非成了刻薄寡恩之君?”
他略一停頓,氣氛也隨之微微一凝。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尤其是李麗質幾位公主,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了。
隻見李世民袍袖一揮,決斷道:“張毅獻種有功,於社稷實有大裨益。朕便依程知節所奏,授爾開國縣侯之爵!”
程咬金第一個撫掌大讚:“陛下聖明!”魏征也躬身道:“陛下賞罰分明,乃天下之福。”
長孫皇後唇角含笑,輕輕握了握身旁李麗質的手。
李麗質隻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心頭,臉頰發燙,緊緊盯著張毅此時的身影。
豫章公主和永嘉公主還沉浸在喜悅中,並冇有說話。
豫章公主和李麗質是純粹的、與有榮焉的興奮,眼睛彎成了月牙;
而永嘉的喜悅則靜默得多,心裡像是深潭投入一粒小石子,漣漪隻在眼底最深處輕輕漾開,她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睫。
“臣!多謝陛下賞賜!”
張毅深深作揖,聲音沉穩,心中愉悅。
“好!”李世民露著暢快無比的笑容,“具體封號、食邑,待有司議定後,再行昭告。”
“多謝陛下隆恩!”
張毅再次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