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號。
占城稻已經種下一個多星期了，
驪山皇莊的那片試驗田，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嫩綠的秧苗早已褪去稚氣，變為蓬勃油綠，株株挺立，比旁邊對照田裡才勉強站穩的本地稻苗，高了足足有十幾厘米之多。
遠遠望去，綠油油一片，風過時，萬千禾苗像是無數身穿綠色襦裙的少女，齊齊彎腰，而後又齊齊挺立。
“好小子，不錯！你這最少也是個縣侯！”旁邊，魏征拍了拍張毅的肩膀，由衷欣慰笑道。
“全賴魏大夫時時督促，司農寺諸位用心照料，小子不敢居功。”
張毅聞言，謙遜作揖道。能得到魏征這句認可，這縣侯的事情就已經安穩落地了。
“是你的，便是你的，跑不掉。”魏征收回手，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但語氣依舊溫和，“不過，眼下隻是苗壯。接下來抽穗、揚花、灌漿，直至最後穀粒歸倉，方是功成。萬不可懈怠。”
“魏叔教誨，小子謹記。”張毅鄭重應下。
“嘿，這勞什子胡床，倒是會享福！”
幾人正說話間，程咬金已大喇喇地走到田邊那幾張搖椅前，選了其中一張，龐大的身軀愜意的陷了進去，還學著樣悠哉地晃悠起來。
眾人聞聲回頭望去，眼中神色各異。
魏婉貞安靜的站在李麗質身側，默默喝著李麗質遞給自己的可樂。
小姑娘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細品味著。
“嗯。待稻熟之際，老夫便與知節一同，好好與陛下議一議這封賞之事。此子，合該一個開國縣侯。”魏征掃了張毅和躺在搖椅上的程咬金一眼，內心暗想。
“魏叔，程伯伯，忙活這麼久，想必大家也餓了，不如去小侄府上一敘，小侄府上最近琢磨出一些新的美食。”張毅看日頭差不多了，對魏征和程咬金作揖邀請道。
魏征聞言，尚未開口，剛想拒絕。
他素來不喜應酬，更不願輕易受人恩惠，尤其張毅還是他準備在陛下麵前力保的晚輩，更需避嫌。
“魏大夫便應了吧。您為這稻種之事勞心勞力，連父皇都時常掛念您的身體。今日便當是放鬆片刻，嚐個新鮮。”
他拒絕的話還未出口，一旁的李麗質卻已上前半步，淺笑著柔聲道。
“魏大夫清正，人所共知。然張毅此請，乃晚輩之孝心，非官場應酬。府中之食，亦非珍饈，不過是些別緻家常罷了。您若執意不去，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李麗質話音剛落，豫章公主也適時邀請道。
這倒弄得魏征有些為難。這兩位公主一唱一和的，令他不好拒絕。
“老魏！兩位殿下都發話了，你還扭捏個什麼勁兒？走走走！俺老程今日定要看看，這小子府上能有什麼稀罕物！”
程咬金不知何時過來，趁機一把攬住魏征的胳膊，大笑道。
魏征被程咬金拖著走了兩步，見兩位公主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自己侄女眼中又透著期待。
終究心中一軟。
“也罷……那便叨擾了。隻是切記，尋常即可。”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對著張毅點了點頭，語氣卻緩和了許多。
張毅心中大定，笑容燦爛，連忙在前引路：“魏叔、程伯伯，還有二位殿下，魏小姐，請隨我來。”
……
內院，花廳，眾人落座後，菜品逐一呈上。
“這是？”程咬金夾起一塊色澤鮮亮，燉的軟爛的豬腳。虎目細細打量著，抽著鼻子。
嗅著那濃鬱的醬香味。
魏征看著筷子上的軟肉，眉頭先是微不可察地一蹙，而後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在他看來，豬腳乃是市井賤物，難登大雅之堂，更不該出現在招待兩位公主的宴席上。
他正欲開口，提醒張毅注意分寸，舌尖卻已被一股前所未有的醇厚滋味包裹。
那豬腳燉得極爛，幾乎無需咀嚼，肥腴的膠質便在口中溫柔地化開，濃鬱的醬香伴隨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甘甜，瞬間撫平了他眉間的褶皺。
預想中的腥臊之氣蕩然無存，唯有滿口的軟糯香滑，其滋味之厚重、口感之奇妙，竟是他平生首見。
他下意識地又多抿了一下，這才緩緩將口中之物嚥下。
一向沉穩的臉上，此刻也難掩驚異之色。
他抬起頭，看向張毅，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與不可思議：“此物……當真是豬腳？”
“魏……”
“老魏！你還品個什麼勁兒！俺老程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這絕對是俺這輩子吃過最香、最夠味的肉！什麼羊肉鹿肉，跟這一比都成了嚼蠟！”
不待張毅回答，旁邊的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他方纔已囫圇吞下一大塊，此刻正嗦著手指，聞言猛地一拍大腿，大聲道。
他這一嗓子，令餐桌上眾人拿筷子的動作停滯了片刻。
魏婉貞更是抖了一下嬌軀，似乎是被驚到了。
“魏叔，千真萬確，正是豬腳。不過是用了些特殊的法子，去了腥臊，激發了其本身的膠質與醇香。小子隻是略儘巧思而已。”
張毅將眾人反應儘收眼底，笑著迴應魏征。
當然，張毅並冇有吃豬腳，畢竟吃膩了，他麵前的盤子上放著一坨炒麪。
餐桌美食依次排開，一盤洋蔥炒肉，一盤紅燒肉，一盤雞肉，一冬瓜燉排骨，糖醋排骨，一盤韭菜豬肉，一條金槍魚，一肉丸湯。
旁邊，黨素娥帶著幾個侍女，侍候一旁，不斷的給幾人佈菜。
不同於餐桌上其餘人，魏婉貞心滿意足，安安靜靜的吃著碗裡的飯菜。
看的出來，她是真的喜歡，眉眼細的彎彎的。
“這叫洋蔥……這叫金槍魚，這叫紅燒肉。”張毅給幾人介紹著美食。
……
“素娥，養豬場的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後日清晨，張毅掰開一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對著正在小泥爐邊翻烤著紅薯的黨素娥隨口問道。
“回主子，正要說與您聽。地方已然看好了兩處，一處在藍田縣西頭那片坡地下，挨著溪水，取水排汙都便宜，離人居也遠；另一處靠著後山，地方更寬敞些。兩處的地契，莊頭正在詢價，今明兩日便能回話。”
黨素娥聞聲，立刻放下手中的鐵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從容迴應。
她略微停頓，見張毅邊吃邊認真聽著，便繼續道。
“豬崽也托牙人去尋摸了，專找那黑毛、短嘴的本地產花豬，按您的說法，這樣的肉香。隻是合乎要求的種豬不多，牙人說還需些時日細細訪查，才能挑到最好的。”
“不錯，豬崽寧缺毋濫，這事急不得。豆渣、酒糟這些飼料的來源呢？”張毅滿意地點點頭，吞下口中香甜軟糯的紅薯。
“都已跟莊上的豆腐坊、酒坊打過招呼了，他們都巴不得有固定去處處理這些下腳料，價錢也公道。隻待豬圈建好，便能每日定時運送過去。”
“很好。”張毅三兩口將剩下的紅薯吃完，拍了拍手，“抓緊辦，遇到難處就直接跟我說。等這批豬養出來，第一個給你記功。”
黨素娥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微微低下頭：“都是奴婢分內的事。”她轉身從爐子裡夾出一個烤得恰到好處的紅薯，仔細地用油紙包了，遞到張毅手邊，“主子，再嘗一個？”
“你吃吧！”張毅抬眼看了她一眼，擺擺手。
“忙活一早上，你也歇會兒。”
這話語氣尋常，卻讓黨素娥微微一愣。
隻見黨素娥呆愣在原地，有些受寵若驚。
畢竟，在她看來，這紅薯一看就很珍貴，是大唐冇有的。
“我肚子漲。”見狀，張毅猜出她的心思，補充道。
“是，謝主子賞。”她冇再推辭，聲音比往常輕柔了些許。
她用油紙小心地托著，低下頭，小口地咬了一下。
蜜糖般的暖甜在口中化開，讓她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這絕非飴糖或石蜜的滋味所能比擬的。
現在在這府裡，除了幼薇，玉酥，和兩個小公主的貼身侍女外，就她地位最高。
雖然，她不是管事。
當然，她的食物也不是普通的奴仆可比的，時不時還是可以吃到現代的食物的。
“這個，你收好。”
她正小口吃著紅薯，心裡盤算著下午要去督促圈舍地基的進度。
突然，卻見張毅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本薄薄的本子遞到了她麵前。
“主子，這是……？”黨素娥連忙將剩下的紅薯包好，雙手在圍裙上仔細擦淨，這才恭敬地接過。
入手是不同於宣紙的滑韌質感，封麵上熟悉她熟悉的字型。
這是張毅讓幼薇抄寫的。《生豬閹割與育肥技術》。
“養豬的法門，重中之重，就在這裡麵了。”張毅指了指那本書，語氣平常，“尤其前麵幾頁畫的圖和解說的法子，你須得找個絕對可靠的老成莊戶，讓他務必學會、學精。此事若成，豬肉便再無腥臊，日後長膘也快。這是咱們養豬場成敗的關鍵，明白嗎？”
黨素娥雖不完全理解“閹割”與豬肉味道有何關聯，但她對張毅的話已近乎盲從。
她緊緊將冊子抱在懷中，如同抱著一件絕世珍寶，肅然應道：“奴婢明白！定會尋個嘴巴最嚴、手腳最穩的，奴婢親自盯著他學！”
她知道，這又是一樣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術”。主子將如此乾係重大的事情交托給她，其分量，遠比十個養豬場還重。
看著她如臨大敵又滿懷使命感的神情，張毅笑了笑，語氣放緩：“也不必太過緊張，循序漸進便是。有什麼看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是！”黨素娥用力點頭，心中已開始篩選合適的人選。她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
幾日後，藍田縣西頭的坡地已然變了模樣。
一圈新夯的土牆依著緩坡圍攏起來，裡麵是按照張毅要求分隔開的圈舍，雖略顯粗糙，卻乾淨整齊，通風和排水溝渠都已齊備。空氣中還瀰漫著新土和石灰水的氣息。
張毅和黨素娥站在坡上，看著底下莊戶們正將好不容易尋來的第一批二十幾頭小黑豬趕進圈裡。那些豬崽皮毛黑亮，哼唧著，對新環境充滿著警惕與好奇。
“主子，您看，那就是奴婢按您吩咐找的老把式，姓周，行六，人都喚他周老六。”黨素娥指著圈舍旁一個穿著短打、手腳粗大、麵容憨厚的老農，低聲道，“他家三代都是莊戶，自己也養了半輩子豬，嘴巴嚴實，人也本分可靠。那冊子……奴婢已讓他看過前麵的圖了。”
張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周老六正專注地趕著豬崽入圈，神態認真。
“嗯，看著是個踏實的。”張毅點了點頭。
這時，周老六也看到了坡上的張毅和黨素娥，連忙小跑著過來，有些拘謹地行了個禮：“小人周老六，見過郎君，見過黨娘子。”
“不必多禮。”張毅虛扶了一下，目光落在豬圈裡，“周老六，黨娘子交給你的冊子，前麵那部分，你看明白了？”
周老六聞言，臉上立刻顯出幾分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神色，搓著手道：“回郎君，看……看明白了！小人養了這麼多年豬，從冇想過還有這等神仙法子！若是真能成了，那……那往後這豬肉，可真就能趕上羊肉了！”他顯然已經從黨素娥那裡知曉了閹割的目的。
“光明白還不夠，得下手穩、準，還要防著傷口發炎……嗯，就是潰膿。”張毅叮囑道，“第一批豬崽，你先挑兩三頭壯實的試試手，有什麼不妥，立刻來回。”
“是是是，小人曉得輕重！”周老六連連點頭，“郎君放心，小人一定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這幾頭試手的豬崽，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看著莊戶們終於將所有的豬崽都順利趕進了圈舍，聽著裡麵逐漸響起的、充滿生氣的哼叫聲，張毅滿意一笑。他轉頭對黨素娥笑道：
“走吧，接下來，就看周老六他們的手藝了。”
黨素娥看著坡下那片初具規模的產業，再看張毅眼中期許的模樣，自己心中不由也升起責任與自豪感，鄭重地應了一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