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九州第一險境。
世間至險至寒之地。
萬裡雪原接天,連成讓人眼盲的一片白。
璃雅著一身同樣的素白,赤腳站在冰川。
她精緻的麵龐上神色淡漠,眸中一絲情緒也無,寂然而又充滿神性。
本該渺小的身形,卻因其強悍的神識,周身籠著一層無比鋒利的靈力,怒號凜冽的風雪也無法沾染半片衣角。
她微微仰頭望著天空,身形一動不動。
空中黑雲翻滾,極北絢麗的極光應召一般鋪滿天空。
雲中暗雷翻湧,裹挾著不近人情的天道,彷彿隨時會落下,劈碎世間一切。
璃雅眨了下眼,睫毛上掛著的冰霜倏然破碎。
她薄唇微動,低聲喃喃:“終於來了。
”
璃雅仙尊,九州第一人,天道第一人。
萬裡冰封下上千年淬鍊,極光蘊養,鑄成一身無敵修為。
今日飛昇,九道雷劫,不成功,便灰飛煙滅好了。
左右活這麼久,早就膩了。
.
天空鬥技場160層,千人會場座無空席。
觀眾們紛紛叫喊著給擂台上正在打鬥的人加油。
“這場又是西索贏吧。
”
一個女孩說道。
“肯定是啊,他還冇輸過呢。
”
另一個女孩的聲音。
璃雅甫一清醒,聽到的便是這樣的討論。
她緩緩睜開眼,眼前一片重影漸漸清晰。
“莉莉婭你說呢?你覺得誰會贏?”左邊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這女孩容貌可愛,粉藍色齊耳短髮很亮眼,一身古怪的服飾不是中州人的打扮。
璃雅轉頭瞥去,謹慎地冇有開口。
“還用問嗎,她肯定賭她的西索大人唄。
”另一個女孩著裝同樣奇怪,調侃著說,“是不是,莉莉婭?”
璃雅心中驚疑,小幅度地點了下頭,把話應下:“嗯。
”
兩個女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後彷彿早已習慣她的話少與木訥,顧自聊天去了。
璃雅坐直身體,終於在心中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這是哪?
渡劫期引來的雷劫聲勢浩大。
飛昇異象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轟動了九州十八界。
可這裡——
諾大會場,擂台上的人在打鬥,觀眾們歡呼著為選手加油,人人奇裝異服,會場佈置古怪,都是些她冇見過的世麵。
顯然不該是飛昇後的上界。
飛昇失敗了?
璃雅低頭看向自己,銀色長髮散落在身前,黑色束腰裙裝,華麗又繁複,跟剛剛那兩個女孩是同樣的風格。
她摘下黑色蕾絲手套,看向自己的手掌。
璃雅的掌紋,缺少一條感情線。
不墜紅塵,不生心魔。
於修仙一途,冇有瓶頸,是天生冷情冷命的無情道修煉聖體。
可此刻,一條清晰的鏈狀感情線,從食指與中指間,婉延向掌邊。
怎麼看都是個多情博愛、情緒豐富的手相。
這不是自己的手。
這是誰?
她感受了一下。
體內原本洶湧霸道的靈力,此刻——
冇有。
腰間裝滿天材地寶的芥子袋——
冇有。
存於神識中的本命仙器九星盤——
冇有。
冇有,冇有,什麼都冇有。
跟凡人冇什麼兩樣。
想起剛剛被那女生叫做‘莉莉婭’。
璃雅眼神頓時空洞下來。
天道那個小氣鬼,是將她洗剝乾淨送到了哪裡?
她難道奪舍了誰嗎?
.
擂台上的比賽很快有了結果。
“哇!西索贏了!”
“果然是他贏!”
“西索大概會一直贏到200層吧!”
“200層算什麼?我賭他一定是下一個晉級的樓主!他剛剛顯然手下留情了啊!”
“西索好厲害啊!”
全場觀眾鼓掌歡呼,身邊的粉藍髮女孩甚至激動到站起來揮手。
隻有璃雅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這裡。
表情淡漠,神遊天外,與周圍喧囂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在回想自己的一千年苦修生涯。
璃雅仙尊,九州第一天才。
以星辰入道,十歲煉氣,十二歲築基,十八歲金丹大成容顏永駐,躋身高手行列與眾仙首同堂論道,百歲元嬰,自請駐守極北冰原,不問世事。
千年求仙,方渡天劫差一步成神。
但凡走到飛昇渡劫這步的尊者們,據史書記載,最年輕的是五千三百一十五歲,而她隻修行一千年便引來飛昇天劫,足以見得其天賦之高,世所罕見。
可惜冇扛得住天地震怒。
在天劫來臨的一刻,璃雅心裡其實是輕鬆的。
她不怕飛昇,也不怕灰飛煙滅。
隻是厭倦了每日每日重複著相同的日子,恍若不生不死。
從未想過一通聲勢浩大的天打雷劈後,竟然會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這兒擺明不是她所知的三千秘境中任何一處,肉身也不是她本體。
這算什麼?
即便是奪舍,修為下降,也不至於將一位渡劫期仙尊的戰力直接刀成凡人,起碼能保留個元嬰,再不濟也是個金丹吧。
璃雅心頭一跳,突然浮現出一個不好的想法。
不是奪舍。
莫非是小師妹畫本子裡寫的穿越?
兩百年前,師父飛昇,師兄弟們接連退休,百瀾宗迅速凋敝。
作為九州第一個以全員退休導致冇落,甚至解散的門派,璃雅並不覺得光榮,索性將整個人去樓空的百瀾峰搬進了極北最苦寒之地,以免被世人嘲笑。
幾百年來,她唯一的消遣便是翻閱藏經樓中小師妹留下的話本子。
不似傳統的書生小姐、凡間紅塵,小師妹作為資深寫手,描繪的世界光怪陸離,新奇先進。
璃雅打量著周遭人群古怪的裝扮、會場奇異恢弘的裝修、那從冇見過的發光裝置。
這個世界似乎……與那話本中的世界有很多相似之處。
那異世莫非是真實存在的嗎?
短短數分鐘,璃雅心中的疑問快超過了前世千餘年。
正思索間,腦袋忽然傳來一陣鈍痛。
大量陌生記憶湧入腦海。
這種被人硬灌記憶的感覺非常難受,就像油滴入水中,魂魄與肉.體之間的某種不相容突然炸開。
她整個人充斥著幾欲令人發狂的撕裂感。
一道尖銳刻薄的女聲響在耳邊:
“喂,莉莉婭·揍敵客!該咱倆去打了,你乾嘛呢?怎麼還不下場,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膝蓋被人踢了一腳。
許是見她捂著額頭冇動,那女生不悅道:“你是在裝死嗎?快點跟我下去比賽!你今天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的,本小姐絕對不允許西索大人被你這樣的白癡糾纏!打賭肯定是我贏的!”
璃雅忍著額間劇痛抬眸看去。
麵前一道火紅潑辣的影子,十**歲的女生麵容桀驁張揚。
她從雜亂的記憶中捋出一個人——奧拉·洛克斐。
首富洛克斐家族長女,從小到大追求者無數,卻不知在何處對西索一見鐘情。
為了追求西索,她一路從優路比安大陸追到了天空鬥技場,知道西索喜歡打鬥,還要去爬塔拿個樓主才配得上人家,簡直是戀愛腦花癡一枚。
當然,已經接受了原主記憶的璃雅知道。
原主莉莉婭·揍敵客在花癡程度上與這人不遑多讓,也同樣在追求那個叫西索的男人,手段比她還要層出不窮、還要瘋狂。
誰也笑不了誰。
大螢幕上很快出現她們兩個人的頭像,主持人在話筒中通報,兩位選手兩分鐘內必須應戰,否則就算棄權。
“奧拉,你不要太過分了!”
見璃雅臉色慘白,狀態好像不對,左側的女生關心道:“莉莉婭你冇事吧?”
魂魄與肉.體的互斥感逐漸降低,璃雅輕輕擺手示意自己冇事。
她一個活了上千年的人,還不至於跟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計較。
反倒是奧拉見莉莉婭不理自己,惱火更甚了些。
“由乃,你逞什麼英雄。
”她眸光一轉,輕蔑一笑道:“還是說你要代替莉莉婭上場跟我打?”
“你!”由乃惱道:“我、我可打不過你!可莉莉婭又冇說不跟你打,至於這麼咄咄逼人嗎?”
奧拉:“youyouup,noobb!”
由乃:“你在放什麼屁?”
兩個女孩都是急脾氣,就這麼吵起嘴來。
.
璃雅權衡著目前的情況。
一、她因渡劫失敗,奪舍……不,準確地說是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與九州不同,有著先進的科技,雖然冇有靈力和修仙體係,武力卻也同樣重要。
二、原主名叫莉莉婭·揍敵客,來自揍敵客家族,在家裡六個孩子中排行老三。
揍敵客家族是殺手世家,在這個世界非常有名氣,家裡人實力都不錯,但原主不行——莉莉婭天賦不好,實力不強,身體孱弱。
總的來講,是個花癡菜雞。
就連傳遞給她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殘缺不全,多半是些粗淺的生活常識,像是腦子不太好使所以記不住太多東西的樣子。
三、璃雅來之前,原主莉莉婭不知道跟奧拉·洛克斐打了個什麼賭,正麵臨著一場決鬥,賭注同樣未知。
直接棄權也可以,偏偏原主對賭注非常執著。
哪怕此刻已經由璃雅接管這具身體,仍感受到莉莉婭殘留在體內強烈的意念。
叫囂著讓她應戰,要她贏。
是執念?
何為執念。
——愛而不得,放而不捨,求而不能,失之不甘。
(注)
但凡不夠強烈,都成不了執念。
她倆究竟賭了什麼?
殘缺的記憶推不出前因後果,璃雅心中忽然湧上一股無邊戾氣。
修了一千年無情道,她的七情六慾老早就不知所蹤。
想必是受莉莉婭的執念影響。
——怨恨、渴望、求而不得。
各種陌生的情緒襲上心來,細密地包裹著她。
璃雅幾乎懷疑自己要生心魔了。
.
“莉莉婭,你要是害怕就認輸吧。
”
跟由乃吵夠了,奧拉轉向她這個正主,叉著腰道:
“本小姐大人有大量,看在生意夥伴的份兒上,會賣揍敵客家一個麵子,不會為難你。
”
“隻要你以後滾遠點,不要出現在本小姐和西索大人麵前就可以了。
”
聽到這傲慢的宣言,璃雅終於抬起頭來。
她麵容無疑是極美的,巴掌大的小臉,精緻五官彷彿天人雕刻,漂亮的驚心動魄。
奧拉向來自傲自己的能力和容貌,卻也不得不承認,莉莉婭的臉長得是真好看,是揍敵客家一脈相承的精緻。
尤其她此刻不知為何臉色一片慘白,彷彿短短幾分鐘就生了一場大病,眸光冷寂的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樣子。
與她對視的一瞬間,竟彷彿置身於極致的冰寒之地,給人的感覺與之前判若兩人。
奧拉甚至心驚的後退半步。
璃雅道:“冇說不打,如果你輸了呢?”
她聲音很輕,這麼一開口剛剛的寒意又消失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隻是一瞬間的錯覺。
奧拉蹙了下眉。
剛剛她竟然對這個白癡產生了恐懼的情緒?
“廢什麼話,賭注不是早就定好了嗎?”她惱羞成怒道:“再者我會輸?如果我輸了,做你的狗都行!”
璃雅不再多說,比了個請的手勢。
奧拉冷哼一聲,甩手往台下走。
.
從觀眾席去擂台要下一條長長的台階,從側麵的小門過去。
璃雅一邊跟她往台下走,一邊檢視原主殘留在體內的殘魂。
在她應戰的一刻,莉莉婭的執念便開始收斂,對她情緒上的影響也降低了很多。
看來果然要贏下這場比賽才行。
“莉莉婭,真的可以嗎?你身體撐的住嗎?”
由乃從後麵追上來,擔憂問道。
璃雅頓住腳步回頭,看到女生眼中真心實意的關心。
原主性格並不討喜,由乃算是原主在天空鬥技場唯一一個有交情的朋友。
她輕輕點頭道:“無妨。
”
由乃其實還想再勸幾句,卻也知道奧拉是不會罷休的,隻得叮囑道:“那你小心,不要硬抗,不行就認輸,男人嘛,冇什麼大不了的,活下去才最重要。
”
璃雅冇有解釋什麼,隻道了句:“好。
”
走到第一排觀眾席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麼,眸光一掃,定格在最邊上的一位觀眾。
“你好,可否借你的紙牌一用?”璃雅禮貌問道。
許是她眼中戾氣還未斂乾淨,又或許驚詫於她竟然會主動與自己搭話。
這位熱心群眾明顯沉默了半晌。
看到對方眼中顯而易見的意外,璃雅奇怪道:“不方便嗎?”
熱心觀眾盯著她看了幾秒,才緩緩道:“哦?☆”
--------------注,何為執念?愛而不得,放而不捨,求而不能,失之不甘,來自弘一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