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的離開,似乎把陳婉清身上的精氣神都帶走了。
她回了許家後,長久的躺在床上,不想挪動,連吃喝的慾望都沒有。
長輩們心疼的不得了,一個接一個趕過來勸。
眼瞅著老太太疼得滿頭大汗都趕來看她,陳婉清抑製不住的落了淚。
“我就是現在沒胃口,等我緩一緩,我就會吃的。您還過來做什麼,您腿疼的都不能下地。”
老太太在小佛堂跪了兩天,出來時腿疼的猶如針紮。
郭氏和許素英原本想請宮裏的禦醫,來給她針灸,老太太連忙攔住了。
趙璟為國鞠躬盡瘁,她這個老太太幫不上忙就算了,不能再拖孩子後腿。
這要是這個關頭把禦醫請過來,許家對皇帝的埋怨肉眼可見,趙璟的功勞就要大打折扣。
老太太不僅不讓人請宮裏的太醫,就連外邊的大夫,都不讓請。
她讓嬤嬤拿著早先禦醫開的方子去拿葯,這幾天又是泡腿,又是按摩,可惜,作用有限,老太太至今疼得晚上都睡不著。
看著憔悴的外孫女,老太太心裏越發內疚。
“都怪我這老太婆,我沒本事,說不動你外祖父。”
陳婉清埋首在老太太懷裏,眼淚全蹭在了老太太的身上。
她聲音沙啞的好似幾天沒開口說話了一樣,依偎著老太太,帶著哭音說:“我不怨您,也不怨外祖父。外祖父有他的立場,這事兒過分插手了不好。要怨隻能怨璟哥兒,怪他要在那個關頭站出來……他是個有擔當的,他誌向高遠,這些我都知道,可他沒有考慮到我……外祖母,我心裏好難受啊……”
她低低的哭著,聲音哀婉欲絕,讓屏風外邊的一眾親眷,心疼的眼眶都紅了。
清兒從來都不是無理取鬧的人,更多時候,她冷靜又分得清輕重。
可她到底是個女人,她即將為人母,她不想她的生活有任何風吹草動,可趙璟卻在那個關頭站了出來。
“我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欽佩他的作為,可是我怎麼辦,我腹中的孩子怎麼辦?”
早先趙璟還在時,她隻鬧了一晚上,就收斂了所有情緒。
她好似接受了這件事,不會因為無法改變的事情傷心著急,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不過是要讓趙璟安心。
她不忍心讓他帶著滿腔憂心遠行。
她安撫住了他,可自己的心支離破碎,不知道還能不能黏合起來。
陳婉清放肆的哭著,老太太將她摟在懷裏,娘倆一起落淚。
最後,哭的淚了,陳婉清實在忍不住,趴在老太太肩膀上睡著了。
她這幾天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每次半夜裏驚醒,她不是夢見璟哥兒被狼啃得屍骨不全,就是看見漫漫黃沙將他的身軀掩埋。
她在暗夜裏流著淚,不敢發出任何一點動靜。
可即便她安靜的躺著,趙璟也會在她心跳失衡時第一時間抱上來。
夫妻相擁,就這般沉默到天亮。
這對於兩人來說,都太煎熬了。
可是,這樣煎熬的日子,以後不知道還有多久……
陳婉清再次醒來,就聽見院子裏傳來熱鬧的喧嘩聲。
她似乎聽見了香兒的聲音,又似乎聽見了招財進寶汪汪大叫的動靜。
她頭昏腦漲,強忍住身上的不適,拉響了鈴鐺。
房門被人從外邊推開,與此同時,有兩道腳步聲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嫂嫂!我和娘到京城了嫂嫂!快讓我看看你嫂嫂……”
陳婉清懵了一樣,看著近在咫尺的香兒。
香兒現在已經完全是個大姑孃的模樣了,身上的孩子氣幾乎都消失無蹤。
她和趙璟進京也不過大半年的時間,可再見香兒,卻有恍如隔世之感。
陳婉清愣了一下神,隨即緊緊的抓住香兒的手:“香兒,你進京了?娘呢?你們什麼時候到的京城?”
香兒雀躍的像是一隻小鳥:“我們半個時辰前才進了許府,娘正和府裡的老太太說話。我說我想見嫂嫂,老太太就讓人帶我來你的院子尋你了。”
香兒吃驚的看著她的肚子,那圓滾滾的肚子,看起來裏邊像個藏了個鼓一樣。
香兒手足無措的站著,想摸又不敢摸,眼裏都是欣喜與擔憂。
“距離嫂嫂生產,不是還有一個多月麼?怎麼嫂嫂的肚子就這樣大了?嫂嫂是不是很辛苦?我大哥真不對,這種時候……”
香兒猛一下咬住嘴巴,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
她一直忍著悲慼,不去提大哥。
但怎麼能管得住嘴?
那是她的大哥啊。
這不,一個口誤,大哥就從她嘴裏跑了出來。
香兒惶恐的抓住陳婉清的手:“嫂嫂,我說錯話了,我們不說大哥,繼續說我的小侄兒。我和娘知道你懷孕後,高興壞了,我們在家裏無事可做,就每天裁剪了小衣裳小鞋子,做給小侄兒,我們現在已經將小侄兒三歲的衣裳都做出來了。”
丫鬟給陳婉清穿上了鞋子,她扶著香兒的胳膊站起來,麵上的表情平靜極了。
“已經做到三歲穿的小衣裳了麼?那也太辛苦了。你還小,不要一天到晚悶在家裏,得空要多出去走走。”
“以前在興懷府,你也沒什麼好友,不愛出門就算了。如今許家卻有好些姐姐妹妹,甚至就連開顏都住在這裏,以後你常和他們一起玩,慢慢就覺得有意思了。”
“我們去尋娘,我給娘請個安。”
兩人邁步出了屋子,誰料,才剛走到院子中間,就見許素英陪著趙娘子過來了。
趙娘子看到了陳婉清,腳步越來越快,直至後邊幾步,整個人跑了起來。
她一把將陳婉清抱在懷裏:“我可憐的清兒,璟哥兒這個混賬,他怎麼能把你丟下不管……”
趙娘子和香兒在距離京城百餘裡的驛站中,見到了趙璟。
當時她們都以為自己眼花了,可等走上前,確認了那真是璟哥兒,鋪天蓋地的喜悅淹沒了他們。
那一刻,他們還沒意識到不對,隻單純的以為,璟哥兒這是提前收到了信,過來接他們的。
可很快,他們就意識到不妥。
一是璟哥兒現在在翰林院當差,清兒早先來信,說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他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又怎麼有時間出京接他們?
後又看見璟哥兒身後跟著幾個西域大漢,那些人眼神乖戾的看著他們,還帶著惡意的問璟哥兒:“趙修撰,這是你的家人啊?哎呦,難得重逢,不如把你的家人也帶去西域?”
她當時就猶如五雷轟頂。
之後將璟哥兒帶回房間,逼問事情真相,才知道璟哥兒要去西域。
趙娘子當時就像是被鎚子砸了頭,好大一會兒都回不了神。
等回過神後,她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隻以為兒子在哄她。
但是,這麼大的事情,怎麼可能是兒戲?
她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被迫接受了母子剛團聚,就又要分離的人間慘劇,更逼不得已的接受了,餘生他們母子都不一定能再見的訊息。
她哭了,鬧了,甚至還想服藥自盡威逼兒子,但是,趙璟隻跪在自己榻前,卻絕口不提不去西域的話。
是啊,皇命已下,他要是這時候不去西域,那是抗旨不尊,全家都要跟著下大獄的。
璟哥兒在她房間守了一晚上,沒提其他,隻說陳婉清。
“阿姐即將臨盆,我卻一走了之,我深愧與她。娘,您去了京城,替我好好照顧阿姐。”
“娘,便是兒子不在您跟前,您還有孫兒。您護好了阿姐和孩子,便是護住了我的命,我總有一日是要回來的。”
“您替我守住這個家,不能讓我的家散了……”
趙娘子想著兒子沉痛的表情,心裏又是怨懟,又是心疼。
可這所有的心情,在看見挺著大肚子,憔悴不已的陳婉清時,全都煙消雲散。
“清兒啊,你得好生保重你自個兒。璟哥兒沒良心,咱們以後都不想他。”
“璟哥兒對不住你,娘不替他說好話,你就先把你自己和孩子養好。等之後,你是要和離,還是要改嫁,娘都由你……”
陳婉清聽到這裏,破涕而笑:“娘,您這說什麼呢?璟哥兒好歹是您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我也不偏向他。沒有他這樣辦事的!他倒是為國盡忠了,卻讓你和孩子日日提心弔膽。他承諾你讓你過好日子,可你跟著他,享了什麼福?”
“孩子,女人這一人很短的。娘吃過守寡的苦,娘不能讓你跟著我苦一遍。你就聽我的,這件事娘給你做主。璟哥兒便是以後來找你說事兒,娘也給你撐腰……”
趙娘子這番話,委實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素來是個膽小怯懦的,陳婉清原以為,她得知趙璟的作為後,肯定會哭哭啼啼,六神無主。
但是,沒有!
她在這個節骨眼,自己立了起來。
她像是苦怕了,所以不允許自己喜歡的兒媳婦,也走一遍自己的老路。因而,一遍又一遍的承諾陳婉清:“別怕,萬事有娘給你擔著……”
趙璟離開京城一個月餘,陳婉清收到他讓人送來的五封信。
第一封信是在趙娘子來前一天收到的。
他寫沿途的風景,寫驛站中的所見所聞;寫暴雨傾盆,眾人被淋了個落湯雞;又寫驛站準備了濃濃的薑湯,他們一人喝了兩碗,好似被薑湯醃入了味兒。
第二封信,在他離京第八天後送來。他把信當成旅行遊記來寫,還心血來潮畫了幾幅畫給她。
信中,他小心翼翼問她,最近身子可好,孩子有沒有鬧騰?
又說,若覺得身邊淒清,便將招財進寶養在身邊,亦或讓香兒陪她住。
第三封信時到來時,已是酷暑。人呆在院子裏,不一會兒功夫便被曬得麵皮紫紅。
陳婉清現在隻有一早一晚在院子裏走走,其餘時間,一直呆在屋裏。
她最近愈發畏熱,可又擔心屋裏冰盆放的多了,會染上風寒,所以便一直剋製著。
剋製的後果就是,看見趙璟的書信,便忍不住落淚。一邊心疼他,一邊又心疼自己,忍不住便捂著信,默默的哭起來。
趙璟的第四封信到來時,他已經離開了興懷府。
這一次,他在信中提及,嶽父陳鬆辭了鹽轉運使的差事,自薦進入衛所,做了營兵。
他接下了沿途護送使臣的差事,將送他們到下一個府城。
他原本也以為,嶽父在下個府城就會迴轉,但並沒有。
盛巡撫不知與護送的禁軍達成了什麼協議,陳鬆得以與禁軍一樣入西域,直至他返程。
陳婉清得知爹爹跟著趙璟,一起往西域去了,坐在屋子裏,沉默了許久許久。
待許素英過來,她拿起信件給她看,許素英麵上沒有任何意外。
“之前璟哥兒被定下出使西域的差事,我便去信給你爹。你爹那時候就決意跟著一起去。你別看我,你爹也是個犟的,他打定了主意,我能改變的了?”
“你也別覺得愧對你爹,你是我們的女兒,璟哥兒是我們半個兒,為人父母的,不看著你們安全,如何能放心?況且,也不全是為了璟哥兒。”
“你爹年過四旬了,他沒讀過什麼書,認得的那些字,也是我教的。讀些邸報他倒是能讀,但他能讀不能寫,以後的前程有限。我若隻是個普通的婦人,你爹也不會有什麼壓力。可你外祖父是閣老,眼見著要升首輔,你爹心裏會怎麼想?”
“他不想讓人說他是吃軟飯的,也不想我跟著他過苦日子,那他可不得趁著還能動的時候,再拚一拚?”
“這個時機就剛好!指不定你爹就立功了?瞧著吧,你爹和璟哥兒不會讓咱們失望的。”
收到趙璟第五封信時,京城正下暴雨。
這一天,陳婉清一顆心跳的飛快。
她心裏惴惴不安,總感覺要出事。
到了後半晌,雨變小了,但是依舊稀稀拉拉的下著。
她當時正躺在美人榻上午休,毫無預兆的,羊水突然破了。
整個許家都鬧騰起來。
請禦醫的,燒熱水的,烘產房的……
陳婉清扶著嬤嬤的手,進了產房,忍著一**席捲來的疼痛,出神的看著窗外。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