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叔,你怎麼在這裏?”
被趙璟喊做“王世叔”的人,正是曾經在他考秀才時,為他當保人的廩生王承德。
這位王世叔與趙父關係莫逆,他脾氣耿直,學問不差,可既然這個時候在這裏見到他,那他此番必然是沒有斬獲的。
王承德看見趙璟與德安,麵上露出激動之色。激動之後又是赧然,以袖掩麵說,“慚愧啊慚愧,此番秋闈顆粒無收,顏麵無光啊。”
不等趙璟和德安說話,其餘坐在大堂的讀書人都說,“咱們在坐的有一個算一個,那個不是顆粒無收?若是有所斬獲,咱們現在就是知府大人的堂上客,哪至於狼狽歸鄉。”
“我也慚愧,幾番科舉,未能如願,累妻兒受累,我亦心灰意冷……”
恰此時,王承徳看見了站在趙璟身後的趙娘子。他初時不敢認,隻以為是別的女眷,忙忙撇開眼去。
可很快,他就認出,這是趙兄的遺孀。
“嫂子,你可是趙家嫂子?”
趙娘子在夫君的葬禮,和逢年過節的祭祀中,見過王承徳幾次。
這位是亡夫的好友,又對兒子多有幫扶,趙娘子感激不盡。
“香兒,清兒,快來見過你王世叔。你世叔對咱們家恩厚情重,你們要將他當做至親長輩敬重。”
說著話,趙娘子也給王承德見了個禮。
王承德那裏敢受,忙擺手說“使不得,使不得”,一邊趕緊上前,虛虛攙扶起趙娘子、香兒和陳婉清。
眼下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趙娘子與陳婉清幾人去定好的小院休息,趙璟和德安則被王承德帶到了他的住處。
在三人忙著敘話時,陳婉清安頓好婆婆和小姑,又使人送來熱水,好生擦洗收拾了一番。
待換上舒適整潔的衣裳,陳婉清去尋趙娘子和香兒。兩人也都收拾好了,正坐在屋裏喝茶。
看見她過來,趙娘子說,“娘剛才使人往你王世叔那裏,送了幾道小菜。又從咱們帶來的行李中,取了一罈子酒送過去。”
趙娘子擔心陳婉清說她大手大腳,陳婉清卻隻道惱。
“還是娘做事老道,我都沒想起來這茬。應該送的,世叔給璟哥兒作保,都沒收保銀。”
儘管之後趙璟送了更豐厚的謝禮過去,王世叔也執意不收,甚至還說教璟哥兒,該省就省,他不是外人,銀子要花在刀刃上。
這位世叔對趙璟當真不薄,給他送些菜肴酒水過去,真不過分。
陳婉清道,“我觀世叔麵色憔悴,人也消瘦的厲害,可見秋闈落第之事,對他打擊頗大。此番回清水縣,還有好幾日的路程要走,世叔身上怕是沒什麼乾糧,不如將咱們準備的送與他些。”
趙娘子露出感激之色,“好孩子,你看著安排即可。”
趕路到底疲乏,尤其今天還趕了一天的路。怕耽擱了宿頭,中午的吃飯時他們都沒下車,每人在車上啃了些乾糧將就了。
一天下來,身子骨發疼,坐都坐不住。
眼瞅著到了飯點,趙璟和德安還沒回來,那便不等他們。
陳婉清點了幾道菜,並一人一碗雞蛋麵,囫圇吃了,便都歇息去了。
趙娘子和香兒累極,屋裏熄了燈就睡著了。從窗戶下走過,還能聽見母女倆的呼嚕聲。
陳婉清也很累,但在這荒郊野嶺,即便院子裏有保鏢護持,她也睡不安穩。
翻來覆去好一會兒,還是睡不著,索性坐起身,拿起本閑書打發時間。
趙璟是一更天回來的。
聽見他和德安小聲說話的聲音,陳婉清趕緊穿好衣裳起身。
“快別說了,有什麼話,留著明天再說。德安,你先回屋洗漱,我讓人準備了爐子和熱水放你屋裏了。你洗過先別睡,我讓人給你送解酒湯來,你喝完了再休息。”
“阿姐,不用忙了,我和璟哥兒隻淺淺沾了個碗底兒,其餘酒水都進那位王世叔的肚子裏了。阿姐,天寒地凍,你穿的簡薄,快和璟哥兒進屋歇息吧。”
“那你也快回去休息。”
“行,我這就走。”
德安回了他自己的房間,趙璟也牽著陳婉清的手,進了他們的房間。
房門關上,趙璟輕聲說,“王世叔連考三次不成,心中抑鬱,沾酒就醉。”
而這驛站中,數量最多的,就是科考場上的失意人。
一聞到酒味兒,大家都湊過來了,你三言我兩語,話匣子開啟,屋裏瞬間就熱鬧起來。
這樣鬧哄哄的場合,趙璟最嫌棄,若有可能,他一會兒都不想多待。
但這一次他待了很久。
“不能小看天下英豪,就如王世叔,他雖然落榜了,但他的破題頗有可取之處。連帶著其餘秀才公,敢去參加鄉試,都是有兩把刷子在的。”
儘管他們的讀書天賦不如他高,但到底多讀了幾十年書,多參加了幾次鄉試,經驗廣博,他聽了獲益匪淺。
陳婉清聞見趙璟身上清淺的酒氣,隻有一點點,並不醉人,也不燻人。
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時候的璟哥兒像是醉了,若不然,他不會神思不屬,感覺他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前後不著調。
陳婉清拿過他手裏的毛巾,給他仔細擦了手臉。趙璟沒掙紮,任由她幫她擦。
他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陳婉清就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真沒醉麼?”
趙璟搖頭,將她的手指攥在掌心中,“真沒醉。
陳婉清輕笑,“那你做篇文章給我聽聽。”
“什麼文章?”
“你不是聽你王世叔他們聊天麼,他們可有談及此番的試題?你就按照試題做一篇文章即可。”
“也不是不可以,我給你做一篇治水的文章。”
眼看趙璟沉默片刻,張口要來真的,陳婉清頭皮發麻,“我開玩笑的。你啊你,看你這架勢,你莫不是後悔沒參加此番秋闈了?”
趙璟潑了洗腳水回來,將她抱在腿上,下頜擱在她頭頂。
“沒後悔,我若參加,肯定能中,但不敢保證,必定是解元。”
陳婉清摸著他的胸口,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這就是她嫁的男人。
璟哥兒年紀小,誌氣卻大,一個舉人老爺的功名,已經滿足不了他,他竟然還想拿下解元。
“你可真敢想,三年後你也才二十歲,那時若你能中解元,也足夠在興懷府的府誌中留下一筆了。”
趙璟輕笑,“到那時,區區一個解元,也滿足不了我的胃口了。”
“那你還想要什麼,總不會還想中會元,中狀元吧?”
“阿姐別說話了,天太晚了,明天還要趕路,早些休息吧。”
話題被趙璟岔開,恰好陳婉清的睡意也上來了。她打了個哈欠,脫了衣衫,主動爬到床裡側躺下。
身側的床鋪傳來下陷的動靜,趙璟也躺在床上休息。嗅著他身上熟悉的筆墨香,陳婉清很快睡著了。
半夜突然一股冷風吹進被褥,陳婉清無端端打了個寒噤,人突然驚醒。
她睜開眼,卻奇異的發覺屋內有亮光。而身側空空蕩蕩,觸手一片冰涼,璟哥兒不在床上。
陳婉清坐起身,踩上鞋子站起來,這才發現,就在房間的角落處,趙璟正坐在書案前,揮毫寫著什麼。
因為太過專註,他都沒聽見她下床的動靜。直到她走到跟前,他才被驚動。
“蓋聞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之為德也,上應璿璣,下涵坤輿。然亢則為災……璟哥兒,大晚上的你不睡覺,竟然在這裏寫治水的文章,你真的沒喝醉麼?”
陳婉清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摸趙璟的額頭,“不燙,沒有燒熱,那就真是喝醉了。”
趙璟這才注意到她過來,一時間有些慌亂,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想要極力掩蓋自己的罪證。
但她已經看到了,他再去遮掩也無濟於事。
與其讓她看出異樣,不如大大方方,更好糊弄過去。
“阿姐,我一想到科場上的試卷,就有些睡不著。索性趁著頭腦清醒,寫一篇文章來。待進了府城拿給王學官看,以便他能指點一二。”
“王學官能不能指點你,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咱們明天還要趕路,你現在若不躺回床上休息,明天怕是要頂著一雙黑眼圈露麵。那可不雅,會讓人看笑話的。”
“阿姐容我出去一趟,我回來就休息。”
“那我等你。”
趙璟很快去而復返。
這一次他躺在床上後,就見陳婉清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屋內雖熄了燭火,但今天的月色很好。皎潔的月輝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屋內照的半明半昧。
“阿姐睡吧,我不會再起來了。”
“你的話不可信,我不相信你了。”
“那怎麼辦,阿姐拿腰帶,把我的手腳和你綁在一起吧。這樣我一有動靜,你就會被驚動。”
“我不要,萬一衝進來個盜賊,咱們想反擊都要先解開綁帶。那種關頭,一個遲疑就把命丟了。”
趙璟悶悶的笑,低沉磁啞的聲音響在陳婉清耳側,讓她身子都酥了。
“睡吧阿姐,天真的很晚了。我也睡了,有些頭疼。”
這次趙璟說到做到,他很快就睡著了。
當他的呼吸均勻下來,陳婉清才睜開眼,靜靜的看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睡顏。
夫妻做的久了,陳婉清自覺自己能看出趙璟絕大部分心思。
但今天,她卻有些看不透他。
他好似很焦慮,又很壓抑。可他焦慮什麼,壓抑什麼,他煩惱的根由,為什麼不能告訴她?
帶著這種疑惑的心思,陳婉清也緩緩陷入沉睡中。
等她睡著後,她身側的趙璟,卻突然睜開了眼。
他明亮的眸子中那有一絲睡意?
他雙眸清亮的看著她,輕輕的伸出手,想要觸控她如花般的嬌靨,又擔心會驚醒她,便難耐的將手放回去。
但懷中空空,心也仿若空了幾分,趙璟終究是伸出手,將她摟到了懷中。
陳婉清沒有掙紮,動作順從極了。
她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麵頰貼在他懷裏,雙手自然的伸出來抱住他,腿也放到了他腿上,輕輕地咕噥了一句,“璟哥兒,別鬧,好睏。”
就是這樣一句話,讓趙璟躁動了半晚上的心,突然平靜下來……
翌日一早,全家人都沒能起來。
好在距離府城很近了,再有兩三天就能到,也不急於趕路,今天便休息一天。
陳婉清昨晚睡得晚,半夜間又折騰了許久,導致半上午才起身。
這時候院子裏空空蕩蕩的,連人聲都聽不見,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她要休息,便減輕了動作,或直接出了門。
陳婉清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就猜到今天肯定是要在驛站中修整,這樣一來她更不急了。
她不緊不慢的穿上衣裳,出門往堂屋尋趙娘子和香兒。
才剛走近幾步,就聽到母女倆在屋裏小聲說,“那孟錦堂竟然考中舉人了,怪不得你大哥臉色那麼難看。”
陳婉清腳步一頓,麵色一怔。
她原本還當昨天夜裏趙璟的異常,是在焦慮不能在鄉試上拔得頭籌。卻原來,她猜對了,也猜錯了。
璟哥兒確實擔心不能拔得頭籌,但更深層的擔憂,是他擔心三年後的秋闈來的太遲,而他需要頂著秀才的名頭,在成了舉人的孟錦堂麵前低頭。
這都什麼和什麼?
璟哥兒難道根本沒把她的話聽到心裏去?
她和孟錦堂如今隻是陌路人,她的心都在他身上,璟哥兒難道真的感受不到?
將這樣一個男人當做假想敵,璟哥兒到底幼不幼稚?
陳婉清差點氣哭了,又給氣笑了,搖搖頭,覺得璟哥兒有時候穩重的可怕,有時候又幼稚的讓人啼笑皆非。
屋裏那對母女不知道陳婉清在外邊,他們還在繼續說,“你大哥那人,心眼兒最小。我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戀慕上你嫂嫂的,但肯定在成親之前,你大哥就有那意思了。他但凡早些露出那意思,我拚著自己的名聲不要,也會早早把陳婉月那門親退了,再去婉清家求娶。可你大哥隻將這事兒憋在心裏,一個字不往外透漏,他心裏不定怎麼難受呢。”
“這次我大哥肯定更難受。孟錦堂是舉人了,我大哥還是秀才,我大哥肯定後悔沒參加這次的秋闈。嘖嘖,今天早起我大哥那氣勢迫人,嚇得我一句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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